泗水郡，沛縣不知不覺之間，泗水亭長劉季（劉邦）恍然發現，身邊的人似乎變得越來越少了。里閭變得越來越空曠，到處都是無人居住的廢屋；城外的良田也荒了，讓劉邦的老父親心疼不已。作為不事生產的無賴漢，劉季對於良田變成荒野倒是沒啥反應，但人口的減少也給他帶來了不便。原本在當上泗水亭長之後，劉季經常去王婆婆家和武大娘家的酒館喝酒，無論酒價漲到多高，他都把桌子一拍，要酒要肉，但從來都是憑著亭長的那點兒權力白吃白喝——只賒賬、不付錢。這兩家酒店的老闆娘，被賒賬賒到後來已經是一見他就要流淚嚎啕，可劉季還是照樣白吃不誤。然而，現在的泗水亭長劉季，卻再也沒有地方可以讓他白吃酒肉了。——倒不是王婆婆和武大娘這兩位老闆娘變得硬氣了，能頂著壓力不讓劉季賒賬了。而是她們連帶著她們的女兒和媳婦，都被官府充當“健婦”給徵發走了，酒店自然也沒人開了！原本，秦朝在關東的徵兵抓壯丁力度，就已經狠到了令人髮指的程度，幾千人的小縣就要徵發五六百的青壯，而且都是隻見有人走，不見有人回，很多人服完徭役就被直接發往戰場……反正是回不來了。沒幾年下來，沛縣就只能看到老弱婦孺在地裡種莊稼了，店鋪也都普遍用女人當掌櫃和夥計。比如王婆婆家和武大娘家的酒館，就是因為她們的丈夫和兒子都被徵走了，才只好讓女人管店。可就算已經快要被抽乾了全縣的青壯丁口，咸陽朝廷每一年攤派的徵發額度還是隻增不減。畢竟，始皇帝要修宮殿、修馳道、修驪山皇陵、南征北戰……哪一樣不是吞噬勞力的無底洞？沒奈何，沛縣的秦吏只好進一步徵發“健婦”，把女人也從家裡徵發走，於是沛縣田裡的莊稼就徹底沒人種了，壟畝間荒草萋萋。而店鋪也是一家接一家地關門倒閉——因為沒人來開店，也沒人來消費了。到了最後，整個沛縣只剩下了一家酒館，老闆乃是縣令的小舅子，雖然店裡的酒水琳琅滿目，甚麼南方的稻米酒、桂酒、甘蔗酒、椰子酒，都應有盡有——倒是中原的黍酒不太見得到。但這樣背景夠硬的酒館，劉季可沒那個膽子去吃白食，每次喝酒消遣都只能乖乖掏錢付賬。然而，自從大秦帝國一統天下以來，只有敲骨吸髓的橫徵暴斂，絕無半點休養生息之意，於是嚴重破壞了社會生產，物價上漲比發大水還快，如果用秦半兩銅錢來計價的話，沛縣的酒價每年都要翻上好幾倍。劉季這個亭長本來就沒幾個薪俸，養家餬口全靠灰色收入，若是沒白食可吃，一年也喝不起幾杯酒。除了沒地方吃白食之外，更讓亭長劉季感到心情煩惱的是，他的婚事這些年來也是一直都沒有著落。——劉季這個基層公務員的身份，說起來有點不上不下，村姑閭女他看不上，閨秀淑女他娶不到。原本縣裡有個從單父縣遷徙而來的大戶呂氏看上了劉季，想要把女兒呂雉嫁給他，並且貼上一份豐厚的嫁妝。誰知還沒等劉季討到美嬌娘，呂氏全家就被官府強遷去了巴蜀，而這樁婚事自然也泡了湯。當然，雖然劉季一直打光棍未曾娶妻，但作為沛縣著名的“有活力社會團體”頭目之一，披著官皮的黑老大劉季的身邊一直都不缺女人——所謂男人不壞女人不愛，豪爽又能打的劉季還是很有女人緣的。除了押運“健婦”和“營妓”的路上可以趁機佔便宜之外，劉季在沛縣還很早就有了一個穩定的情婦曹氏，對方不僅跟劉季廝混多年，還給劉季生下了一個兒子劉肥——但問題是，曹氏是個自立門戶的寡婦，若是劉季跟她結婚，那就變成了在法律和社會上都受歧視的贅婿，丟臉不說，就連亭長之位也可能不保。所以，劉季雖然承認劉肥是自己的兒子，卻不肯跟曹氏結婚，依舊賊心不死地想要找門好親事。只是，到了今年，劉季就再也沒有心思去琢磨自己的婚事了。因為，始皇帝的御駕要來了！※※※※※※※※※※※※※※※※※※※※※※※事實上，早在當年始皇帝東巡琅琊、泰山封禪的時候，剛剛當上亭長的劉季，就曾經在去咸陽出差的路上，見識了始皇帝車隊“法駕乘輿，黃屋左纛”的氣派，併發出了“大丈夫當如是”的感慨。但這一次，儘管始皇帝車駕的路線並沒有經過沛縣，可是緊急攤派勞役的公文，卻早早地發來了。然後，整個沛縣上到縣令和郡守（沛縣是泗川郡首府），下到書吏和亭長，一時間全都炸開了鍋！——僅僅是在沛縣一地，就要徵發兩萬名壯丁健婦，限期一個月，到皇帝御前聽用？東皇太一在上！大秦已經在淮北瘋狂抽血拉丁了那麼多年，如今的沛縣哪裡還有這麼多人？就算把黃毛丫頭和六旬老嫗也強行算成健婦，依舊湊不出兩萬人啊！難道要他們拿鬼魂去湊數嗎？還是說……要他們這些秦吏自己用繩索綁了自己，還有自己的家人，去前線服役？這怎麼可以？！！於是，泗川郡的郡守和沛縣的縣令，只得鼓起勇氣，公開抗命不從，並且向皇帝身邊的流動朝廷發出公文訴苦，表示根本無法完成徵發徭役和兵役的繁重任務，乞求減免若干人數，寬限一些日子云雲。而同樣接到類似超額徵發令的下邳、豐縣、留縣、蕭縣、單父等地官府，也紛紛隨之發文叫苦抗辯。然而，皇帝身邊的流動朝廷，對於地方官府這種“非暴力不合作”的態度，卻是極為嚴厲。——在李斯的勸諫和趙高的忽悠下，坐在金根車中日漸昏聵的始皇帝，這一次根本沒有和地方官府討價還價的意思，直接讓蒙毅帶著衛尉軍過去強制執行！其中，作為郡治的沛縣，就是蒙毅所率衛尉軍第一個將要鎮壓的物件！聽說衛尉軍要來“整肅”，沛縣上下頓時一片慌亂，市井間紛紛謠傳說是皇帝震怒，下令對沛縣屠城，結果縣令和郡守帶頭捲了細軟逃跑，一夜之間不知所蹤。而城內小吏則群龍無首，不知所措。偏生此時有反秦義士入城遊說，宣稱“諸位而今束手亦死，舉義亦死，等死，死國可乎？”於是，沛縣眾人大怒，皆曰：“死國矣！”從此橫下一條心，硬著頭皮豎起反秦的大旗。遂推舉著名遊俠王陵為首領，黑老大劉季和豪強雍齒，為二把手和三把手，又有縣吏蕭何、曹參負責後勤，參贊軍機……還聯絡豐縣那邊的秦吏和豪強，最終組織起三千烏合之眾，對陣蒙毅的五千衛尉軍。嗯，首先是以少打多，其次是以弱擊強，幾個義軍首領也沒有軍事指揮經驗，最多指揮過幾場酒館鬥毆——雖然王陵和劉季在戰國末期都曾經參加過戰爭，但都只是尋常劍士，連個伍長都沒混上。而對面的蒙毅卻是多年戎馬的秦國老將，手底下的衛尉軍也是全天下百裡挑一的精銳正規軍。結果不出所料，在秦國最精銳的常備正規軍面前，倉促糾集、指揮系統紊亂的沛縣義軍，僅僅捱了一頓炮彈，就一觸即潰，大敗虧輸。首領王陵當場戰死。衛尉蒙毅輕鬆攻入沛縣，又平定了豐縣的騷亂。剩餘義軍各自逃走，雍齒竄入東南方的湖澤間，劉季帶著殘部逃入芒碭山，苟延殘喘，惶惶不可終日。誰知，劉季帶著幾百人躲在芒碭山裡，啃樹皮挖草根熬了沒幾天，就出乎意料地迎來了轉機。首先是天子車隊遭到二十噸火箭彈和數千越盟正規軍“刺殺”，始皇帝暴斃於彭城郊外，趙高、李斯和李信帶著皇帝屍首退出彭城，宣佈取消本次南征，並且於相縣擁立始皇帝幼子胡亥為秦二世皇帝。儘管這事兒確實石破天驚，但如果僅僅是這樣的話，對於困守芒碭山的劉季來說，也沒甚麼干係。——真正對他構成影響的是，在擁立胡亥即位稱帝的同時，趙高、李斯和李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驅兵北上，直撲沛縣，駕著天子車輦突襲衛尉軍大營，拿著聖旨（趙高所寫）抓捕和格殺了衛尉蒙毅。接下來，李信將五千滿腦子懵逼的秦國衛尉軍扣上“叛逆”的罪名，全部繳械押走，轉移到豐縣臨時拘押。但趙高、李斯、李信和胡亥的小團體也沒有在沛縣滯留多久，而是隻待了一天，就匆匆再度開拔，向著西北方強行軍而去，打算以最快的速度穿過整個中原，進入函谷關趕回咸陽。——只要一天沒回到咸陽，入主章臺宮，胡亥的秦二世皇帝之位，就不能算是坐穩了。而無兵駐守的沛縣，則被李信毫不猶豫地拋棄不管了，猶如一份豪華的獎品，任憑有心人去奪取。在芒碭山上打探到“秦軍內訌”的劉季，雖然不明白這事兒的前因後果，但還是大喜過望，立刻帶著他那一票人下山摘果子，重新回到了沛縣，戴了頂竹皮冠自稱“沛公”，大模大樣地做了一城之主。接下來，劉季打聽到附近的豐縣好像防禦力量也很空虛，衛尉軍被繳除的軍械都囤積在那裡。於是，貪小便宜的劉季，不顧自己收復沛縣沒幾天，立足未穩，就帶著幾乎所有人馬去攻打豐縣。結果，這一次企圖撿便宜的軍事冒險變成了樂極生悲——“沛公”劉季帶著隊伍才剛剛出城大半天，還沒走到豐縣的地界，背後就傳來了噩耗：雍齒也帶兵竄出荒野，偷襲拿下了沛縣，抄了劉季的老家！——雖然同為沛縣的“有力人士”，有著同鄉之誼，還是共同起兵反秦的袍澤戰友，但雍齒跟劉季的關係一直很差，雍齒身為沛縣富戶，非常嫌貧愛富，瞧不起家道破落還滿嘴大話的劉季。畢竟根本就不是同一個社會階級的人，又存在互相競爭影響力的博弈，怎麼可能一團和氣呢？之前，全靠領頭大哥王陵用自己的人格魅力來調和矛盾，才讓這兩位小弟能夠放下芥蒂、並肩作戰。如今王陵已經死了，再也沒人調和雍齒跟劉季的矛盾，再加上雍齒在戰敗後跑得太遠，收到秦軍內訌的訊息不及時，讓劉季搶先一步拿下了沛縣——這更是讓流落野外成了喪家犬的雍齒感到羨慕嫉妒恨：為甚麼撿到這個大便宜的人就不是我呢？劉季那個無賴漢，有甚麼資格自稱“沛公”？！就這樣，趁著劉季出城打仗的機會，雍齒果斷給劉季來了一記背刺，帶著親信偷襲攻佔了沛縣。猝不及防之下，被劉季安排守城的蕭何，只能匆匆帶著眾人的家眷，逃出沛縣跟劉季匯合。得知老巢失陷，氣急敗壞的劉季再也顧不上去豐縣撿便宜，率軍掉頭回去反撲沛縣。然而，此時沛縣易主的訊息已經傳開，劉季軍中計程車氣開始動搖，一路上不斷有人掉隊開小差溜走，還有不少人直接倒戈投了雍齒——對面同樣也是鄉里鄉親，自己為啥要在一棵樹上吊到死呢？自然是誰的贏面更大，就投靠哪一邊，或者先躲起來看看風色，再當牆頭草順風倒唄！等到劉季跟雍齒正面接戰的時候，他手下的人已經跑了差不多一半，結果自然被雍齒打得大敗。僥倖逃出戰場的劉季收拾起殘兵敗將，發現已經只剩百餘人，而且糧餉生計無著，彷徨不知所措。正在此時，突然有一支兵強馬壯的軍隊從北方殺來，打著“韓”字旗幟，穿著秦國衛尉軍的制式衣甲。劉季最初還以為是秦軍反攻了，但很快發現好像有點不對勁，就派人過去接洽，最終發現這是一個名叫“韓信”的年輕人，從大野澤那邊帶來的一支義軍——趁著劉季和雍齒火併的機會，從北方流竄至此的韓信攻佔了豐縣，繳獲了大量原本屬於秦國衛尉軍的裝備，還俘獲了數千名已經淪為囚犯的衛尉軍士兵。其中一些莫名其妙成了“逆賊”的衛尉軍士兵，在悲憤和絕望之下，索性投靠了韓信的反秦義軍，讓韓信手下的兵力大大膨脹，但也進一步增加了韓信的後勤壓力，於是韓信就繼續揮師往沛縣來籌糧了。搞清楚對方的身份之後，劉季立刻就賣身當了帶路黨，投靠到韓信的麾下，引領著韓信的三千義軍進攻沛縣，憑著“兵仙”韓信的指揮天賦和優勢兵力，很快就打跑了同樣立足未穩的雍齒。而劉季也得以大搖大擺地“衣錦還鄉”——當然，這一次他已為人臣下，可不敢再自稱“沛公”了。可是，即便韓信拿下了沛縣，他搜刮得到的糧秣，依舊遠遠不足以長期供應三千兵馬。於是，並無多少經濟頭腦的韓信，就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了南邊的狗大戶——越盟身上……又過了幾天，身在彭城處理“刺秦善後事宜”的歐皇秋，見到了韓信派來結盟通好以及乞求援助糧食的使者，得知了發生在北邊的變故，又細問了一番“韓信南下”的前因後果，不由得有點愣神：“……劉邦成了韓信的手下？這個君臣關係……是不是有點兒顛倒？”不過，就整個中原大局而言，豐沛兩縣之地發生的這點兒變故，充其量只能算是茶杯裡的風暴。而接下來發生在咸陽和關中的一系列劇變，才更是讓天下人都看得驚掉了下巴。“……古有狠人吳起殺妻求將，已是天下側目，不想如今李斯還要更狠，居然自己滅自己的門？”收到訊息後，歐皇秋不無唏噓地對張良吐槽，“……李斯丞相實在可謂是當今天下第一狠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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