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王朝聯姻的各項事宜，被陸續敲定，安條克三世國王的本次相親之旅，也就基本到了尾聲。當然，數萬人興師動眾大張旗鼓地跑了這麼一趟，總得讓他們休個假，才能再沿著運河掉頭往回走。所以，安條克三世在相親完畢之後，又在阿爾西諾伊港這座跟未來老婆同名的城市待了幾天，跟阿爾西諾伊女王一起散步、用餐、沐浴、在紅海釣魚，在大苦湖畔的蘆葦叢中狩獵打野鴨……以此來加深感情。不過，雖然跟埃及女王相處得很愉快，但就本心而言，安條克三世反倒對做媒的塞里斯王子更感興趣。呃，這當然不是說，他有跟某個穿越者搞基的想法，而是說，以安條克三世這位堂堂帝王的身份和地位，各種容姿端麗、身份高貴、才藝出眾的希臘裔的美女，他這些年來早已見過不知凡幾。從很早之前，就有數不清的倖進之輩想要往他身邊送女人，或是各國佳麗主動投懷送抱想要爬他的床，其中不乏小亞細亞和希臘本土各國的公主們，外加很多名滿地中海的交際花和各種宗教的女祭司。與之相比，埃及托勒密王朝的阿爾西諾伊女王，固然更加尊貴一些，在他眼裡其實也就是那麼回事。雖然安條克三世對阿爾西諾伊女王看得很順眼，對接下來的婚姻並無排斥，但也沒多少新奇感可言。而來自遙遠東方的越盟少帥歐皇秋，卻是他從未接觸過的陌生型別的文明人。怎麼說呢？就像是恰好生活在同一個星球上的兩撥外星人一樣，怎麼能不讓人生出一抹好奇心呢？儘管安條克三世曾經揮師東征巴克特里亞，還在興都庫什山脈以南跟印度人打了一場，按照這個時代希臘文明的標準，也算是去過“東方”了。但他的旅程終點，距離塞里斯人生活的世界依然非常遙遠。另一方面，雖然歐皇家的先輩們，早在半個多世紀以前，就已經駕馭著帆船造訪過地中海，並且之後一直都有商船和外交使者從東方過來，同時帶來了東方的大量書籍、技術和文化，觸發了爆炸般的影響：造紙、印刷、醫藥……最直觀的一點變化就是，但凡是稍微有點錢的希臘人，都已經在用廁紙擦屁股了。——畢竟這世上大多數民族都不同於印度人，不會在明明有衛生紙的情況下還堅持拿手擦屁股。可由於地理空間上的遙遠，希臘人對於遙遠東方的這個陌生文明，依然是猶如霧裡看花，朦朦朧朧。畢竟，在地中海各國之中，越盟只在埃及托勒密王朝的亞歷山大港有常駐的大使館——因為前往西方的商船必須經過蘇伊士運河；在迦太基共和國，越盟就沒有常駐使節，只有時不時短暫造訪的外交使團。至於地中海周邊的其它國家，越盟乾脆連互相交換國書的正規外交關係也不曾建立。除了雅典城邦因為是希臘的文化和商業中心，所以越盟的常駐埃及外交官偶爾會離開亞歷山大港，到雅典跟當地學者和執政官進行一些交流，越盟商船也不時前往雅典之外，其它希臘城邦幾乎見不到這些“塞里斯人”的身影。總的來說，亞歷山大港的希臘裔市民，如今或許已經對出現在身邊的“塞里斯人”見怪不怪，但對於地中海沿岸的其它希臘城邦和王國而言，來自東方的“塞里斯人”身上，依舊彷彿抹著一層神秘的色彩。可想而知，作為埃及托勒密王朝的百年宿敵，塞琉古王朝自然不會成為越盟官方的建交物件。雖然偶爾也有越盟商船乘著季風進入波斯灣，跟塞琉古王朝統治下的美索不達米亞南部海港城市進行交易，或是在離開埃及亞歷山大港之後，駕船駛向安條克做買賣。但這樣的事情少之又少，區區民間海商的身份也過於卑賤，遠遠不夠資格出入宮廷，跟大人物們打交道。所以，安條克三世從未在他的宮廷裡見到過任何真正的“塞里斯人”，只是從書籍上和老師嘴裡瞭解到一點這個遠方國度的訊息而已。——哪怕他一手挑起了“大陸軸心”對抗“海洋強權”的世界大戰，也不等於他真的很瞭解所有的敵人和盟友：就像亞歷山大大帝東征的時候，當時的大帝也未必對印度文明有甚麼詳細的瞭解一樣。如今，原本只是存在於書籍之中的東方“塞里斯人”，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了安條克三世的面前……並且對方還不是甚麼低賤的庶民，而是一位尊貴的“王子”——至少也相當於是執政官的兒子。這自然讓如今還是個年輕人的安條克三世，忍不住感到了某種難以抑制的好奇心。更讓安條克三世這位年輕帝王感到高興的是，這位“東方王子”說得一口流利的希臘語，跟他在互相交流上毫無障礙（歐皇家穿越者的【通曉語言】外掛），雖然口音有點奇怪，但也算是一種異國風情。除此之外，歐皇秋和他一樣都是職業軍人出身，都有著豐富的作戰經歷，經歷過萬軍廝殺的大場面，聊起東方和西方近年來的種種戰事，如何排兵佈陣，如何佯動誘敵，如何以力破巧……都能說得頭頭是道。所以，在紅海岸邊的阿爾西諾伊港休整期間，安條克三世只要沒事的時候，就很喜歡跟歐皇秋閒聊。——作為必須保持一定威嚴的堂堂帝王，他一般也只能跟差不多地位的其他人暢所欲言。而身為未婚妻的阿爾西諾伊女王，也時常作陪——她同樣對披著神秘色彩的遙遠東方世界充滿好奇。※※※※※※※※※※※※※※※※※※※※※※※“……你們這些統治東方海洋、被智慧之神庇佑的塞里斯人黃金眼貴族，我從小時候就早有耳聞，我的老師巴希爾，在我小時候就曾經跟我提起過您的祖先大鬧雅典學院，抱著一大堆書籍，在學院裡舌戰群賢的故事……並且對他之後慷慨贈送給雅典人的造紙術和印刷術，表示非常的感慨。因為紙張和印刷術的出現，這個世界上的書籍數量至少暴增了上百倍，嗯，或許是上千倍。就算是在色雷斯的鄉下村莊裡，那些窮孩子除了摸魚吃，也能看看配著插圖的《奧德賽》作為消遣。但在我的宮廷裡卻從來見不到你們，直到現在，我才第一次親眼看到你們這些金眼睛的神秘異邦人。”安條克三世捧著一杯葡萄酒，笑著說道，“……這世上的大多數人，都把能賺錢的技藝當成傳家寶，比如埃及的歷代法老，就將莎草紙的製作工藝藏得嚴嚴實實。而古代的赫梯王國，也把他們發明的冶鐵之術視為不傳之秘。像你們這樣慷慨無私地向別人饋贈獨有的技藝，真是罕見的事情……”“……您說的去雅典的那位，是我爺爺歐皇春，陛下，他非常喜歡到處遊歷和冒險，還很愛炫耀。”歐皇秋不卑不亢地回答，“……另外，我們也不是慷慨到甚麼技術和知識，都樂意拿出來送人的。但具體到造紙術和印刷術，我們倒是都是支援把它們傳播開來，因為它們是文字與文明的載體。如果你們希臘人還是隻能用昂貴的莎草紙和羊皮捲來書寫，我們又該如何大量獲得希臘先賢的智慧結晶？在我們看來，任何文化和學術，都只有廣泛傳播開來之後，才會有著足夠的生命力。像波斯的拜火教那樣，把經典教義秘藏，不肯書寫記錄，只准師徒口頭傳承的做法，簡直就是自殺。任何寫書的人，都希望他的著作被許多人閱讀、傳誦和評論，而不是隻能朽爛在自己的地窖裡。任何真正的智者，都不會畏懼與其他人的辯論和交談，知識和智慧只有在交流中才能進步和昇華。任何技術也只有被廣泛地使用，才不辜負發明者的才智：沒有哪個發明家會樂意看到自己的作品失傳。壟斷紙張的生產和銷售，或許能夠一時獲利，但肯定長久不了——這世上的聰明人從來都不少，相信以你們希臘工匠和學者的本事，只要多做實驗，總結推理，逆向仿製出可以書寫的紙張並不困難。既然如此，還不如把這兩門技術作為見面的禮物，贈給任何熱愛知識和文學的文明人。讓我們互相從對方的文明中汲取知識和智慧，才是對於彼此而言真正有益的做法。就像一位君王想要傳播名聲，想要讓臣民記得自己的模樣，那麼與其花費鉅款打造一尊自己的黃金雕像，深藏在宮殿中，還不如拿廉價的石膏製造十萬個自己的小雕像，散發給街頭巷尾的每一戶人家。”“……說得有道理，這也是我們為甚麼要把頭像印在錢幣上的緣故。”阿爾西諾伊女王笑著附和說，“……不過，錢幣雖然人人都愛，但終究是太小了些，頭像也沒那麼清晰，確實是不如雕像更直觀……”“……可若是把我們的小雕像廣為傳播，難道就不會被某些奸邪小人用來詛咒嗎？”安條克三世皺眉問道，“……比如把我們的雕像砸碎、塗抹，甚至丟進某些汙穢的地方……”“……哪怕被詛咒，也好過被遺忘啊！兩位陛下！我們這些統治者，誰都少不了一大堆的敵人吧。”歐皇秋無所謂地聳聳肩，“……就在此時此刻，恐怕就有不知道多少人在痛罵和詛咒我們呢！你能夠得到多少人的效忠和愛戴，就會得到同樣多的敵視和憎恨，沒有哪個君王能夠讓所有人都滿意。君王不應該害怕被人仇恨，而是應該害怕被人無視，因為這意味著你連被人恨的價值都沒有！再回到前面的話題，關於我們越盟的官方使者，為甚麼過去一直不曾拜訪安條克的宮廷……”他看了看坐在斜對面的阿爾西諾伊女王，“……我想您應該明白這其中的道理。”“……我明白，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因為埃及是你們進入希臘世界的門戶嘛！所以，我剛才也就是隨口說說罷了。不過……你竟然對於我們的歷史如此瞭解，從特洛伊戰爭的英雄史詩，到溫泉關之戰的壯烈傳奇，再到伯羅奔尼撒戰爭的智謀博弈，還有蘇格拉底和柏拉圖的故事，你都知道得如此清楚。除了某些細節上的謬誤——考慮到我們的國度之間相距遙遠，沒有一些謬誤反倒是不正常的。”安條克三世爽朗地笑了笑，舉起酒杯潤了潤喉嚨，“……而我們卻只能從你們販運過來的書籍之中，浮光掠影地瞭解你們塞里斯人文明的一鱗半爪，這可真是不公平！過去，我們還一直誤以為，你們這些剃著短髮、鬍子颳得光光的傢伙，就是塞里斯人的普遍形象。直到幾年前，我的老師巴希爾親自去了一趟世界盡頭的東方，踏進了塞里斯人的國度，才發現那邊生活著幾千萬跟你們截然不同的塞里斯人——男人都留著長髮和大鬍子，從服飾和風俗都跟你們截然不同。而且他們還自稱是‘真正的塞里斯人’，同時把你們說成是邊境的野蠻人……不知你怎麼看這個問題？”“……是您在遠征巴克特里亞期間，派遣使者跟秦國簽署《大陸軸心盟約》的那一回吧？我們也早就聽說了。後來秦國好像還派遣了一個使團來到安條克，跟您正式簽約，接下來還去了馬其頓和羅馬？這個，怎麼說呢？我們跟秦國自然有著極大的不同，從制度到文化都是天壤之別，就像雅典和斯巴達一樣。不過我們依然用著同樣的文字，承認著共同的祖先……但這不影響我們互相攻擊對方是野蠻人。”歐皇秋瞭然地點點頭，“……關於我們越人算不算是你們語境中的‘塞里斯人’這個問題，呵呵，你們說了不算，秦國說了不算，當然，我們越人自己說了也不算，只能交給未來的歷史進行評判。就像馬其頓人算不算希臘人的問題一樣，國王陛下，女王陛下，你們二位認為自己是希臘人嗎？”他微笑著反問道，一雙金色的瞳孔閃爍起明亮的光芒。而安條克三世和阿爾西諾伊女王則是糾結地皺起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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