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之濱,齊魯之南,琅琊港這裡是本位面中原最大的海港,也是財富的中心,錢幣的海洋。尤其是在魏國的大梁和陶邑,這兩個傳統的內陸貿易中心,相繼在戰火之中被秦軍摧毀之後,僻處於東海之濱,卻又連線著海外各地的琅琊,更是一枝獨秀,匯聚了來自中原三晉的無數財富和闊佬權貴,號稱是全天下每十枚銅錢,就有五枚在琅琊流通。這裡有中原資金最雄厚的商會、天下規模最龐大的商船隊。有避難寓居於此,依舊享樂無度的流亡貴族,有逃亡而來,繼續筆耕不輟的睿智學者;也有窮困潦倒,可以為一頓飯而行險殺人的輕俠劍客。當然,也少不了最狡詐的騙子和最貪婪的奸商,以及最美麗的娼妓和最妖嬈的歌女。所以,在琅琊,有的是一夜爆富的神話,有的是腰纏萬貫的鉅富,有的是敢於拿出生命來冒險的賭徒,有的是各種花天酒地、極盡奢侈的聲色之樂。有的是聚集了列國口音之人的貧民窟和奴隸市場。在這裡可以隨時獲得轟動天下的新聞,同時也是滋生傳播謠言的溫床。這一切善與惡,光明與黑暗,美麗與醜陋,編織成種種引人入勝的傳說,在亂世之中尤為膾炙人口。哪怕在三晉在滔天戰火中相繼覆滅,中原與河北遍地焦土,也絲毫沒有讓琅琊的市面蕭條下來。反倒是隨著韓趙魏三國避難富人的大批湧入,他們帶來的大量財富與人力,使得琅琊的畸形繁華更勝以往。——就算是公元前的資本,也一樣是天然地厭惡風險,會自發地湧向安全的地方。而且,資本無國界,有錢人都是世界公民,各國豪商富戶們的逐利天性,註定了他們絕沒有患難相守、與國同休的義務。即使是那些被土地捆綁的封君貴族,在末日到來之際,至少也會讓家人“提桶跑路”。所以,這些年摧殘中原的殘酷戰亂,反倒讓積澱的財富和人才從廢墟中析出,湧向琅琊這個出海口。大舉出關東征的秦軍,恰好扮演了這個為淵驅魚的角色,給琅琊的繁榮不斷添磚加瓦。然而,在最近兩個月裡,琅琊這個流淌著金錢的自由港,亂世中的安樂窩,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安穩了。首先是秦國在去年滅楚之後,琅琊的南邊第一次直接與暴秦相鄰,但這暫時還不是甚麼大事——被咸陽空降到楚地的秦吏,直到去年才剛剛上任,雖然頒佈了針對琅琊的封鎖令,但總體上基本流於空文。——正如秦國自從白起破楚之後,在南郡(湖北中部)前後統治了六十年,但始終沒能真正紮根,宛如附庸。直到十年前才在滅韓功臣內史騰的督促之下,真正對南郡楚人落實了嚴苛的秦法一樣。任何一個國家,想要比較完整地消化一塊新佔領的土地,都是非常困難和緩慢的,想快也快不起來。而秦軍主力又在繼續南下,攻伐荊楚餘孽和會稽越人,暫時顧不上孤懸北方的琅琊。相反,由於秦軍掃蕩兩淮,打擊豪強,屠殺楚地上層士人,導致楚國流民紛紛湧向琅琊,想要從這裡借道逃亡海外,於是讓琅琊的街頭巷尾多了不少楚地口音,給這座城市又帶動了一波消費和經濟熱潮。真正的問題是,琅琊北邊的齊國,居然在十二月的時候,由相邦後勝親自掛帥,興兵來討伐琅琊了!嘖嘖,這可真是一樁奇聞!從理論上來說,自從越國兵敗滅亡,滯留琅琊的越國王室成員也宣告絕嗣之後,琅琊就成了齊國的附屬國,齊國甚至還給琅琊派遣了封君——現任的琅琊君,就是齊王的弟弟田假。但事實上,齊國派遣給琅琊的封君只是虛職,根本不到琅琊來上任。這裡的政務、商業甚至軍事,全都由城中最大的幾家商會操縱,組成【琅琊五人眾】執行集體領導制度,只是給齊國上繳一些貢金罷了。當然,面對琅琊這塊肥的流油的聚寶盆,歷代齊王都起過貪念,想要徹底奪取琅琊的控制權,但琅琊不僅富甲天下,重金聘請的僱傭兵更是強猛善戰,還有“疆遍四海”的越盟作為外援,並不容易下手豪奪。而自從五國伐齊以來,齊國的武德一直頗為衰微,不僅再也沒能開疆拓土,威震諸侯,反而被列國日削月割,就連作為齊國核心版圖的【五都】也已經丟了“三都”,只剩下臨淄和即墨兩座大城。哪怕是對比琅琊這座自由港,現在這個“嚴重弱化版”齊國的人口和版圖,充其量也只有四比一的體量優勢,城邦VS王國的強弱對比,並不是很懸殊。在這種情況下,現任的齊王田建,也只能滿足於琅琊每年上繳的貢金和財政援助,不敢有更多的奢求。相反,在某些時候,齊國還會對琅琊承擔“保護者”的職責,出兵協助琅琊越人抵禦外敵來襲。所以,對於如今這場莫名其妙的齊軍來襲,琅琊市民在最初的慌亂之後,如今只是覺得……有趣。當真是隻覺得有趣!因為,如今的琅琊可是兵強馬壯,輜重充足,不僅有常備的一萬僱傭軍坐鎮,還有越盟從海外各地集結的三萬援軍,合計四萬之眾,火炮數以千計,稜堡層層疊疊,又有艦隊為後盾,後顧無憂。(原本打算對付秦軍的兵力和物資,如今用在了齊人頭上。)而前來討伐琅琊的齊軍,卻只有區區兩萬兵力,並且根本沒動水師,甭管怎麼看都是在以卵擊石。而且,齊軍雖然都已經揮師前來討伐了,可是從齊國到琅琊的商路依舊暢通無阻,即墨那邊更是不斷有富人和權貴前來琅琊,聯絡越盟各邦常駐琅琊的代表,商討著他們出海去異鄉避難的事宜。這像是舉國一心,前來征伐的模樣嗎?所以,琅琊上下都不覺得這次齊軍來討有甚麼大不了的,更不覺得【琅琊五人眾】會擺不平這事兒。在琅琊的市面上,甚至還有人開了盤口,打賭齊國此次伐琅琊究竟是何等結局,有賭齊人不戰而逃的,有賭齊兵全軍覆沒的,有賭齊軍稍戰即退的,但根本沒甚麼人押注齊軍能攻下琅琊。然而,作為琅琊這座自由港的統治者,【琅琊五人眾】卻不能像市井小民那麼輕忽大意,鬆懈怠慢。畢竟,禍患常起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啊!※※※※※※※※※※※※※※※※※※※※※※※說起琅琊的銷金窟,莫過於各處會館。館中通宵演出相撲、影戲、雜劇、傀儡、琴曲、戲法等各種節目。更有看相、算卦、賭博……等等消遣。日夜燈紅酒綠,舞樂蹁躂,妖姬狡童、嬌吟軟語令人心醉神迷。每當絲竹繞耳、佳人在懷之際,為之一擲千金的豪客比比皆是。而在琅琊的諸多會館之中,又以塗山神宮在琅琊設立的神狐館最為高檔,乃是人人嚮往的極樂世界。這座實際承擔著【國賓館】職能的會館,就位於當年越王勾踐修築的琅琊臺舊址上,跟琅琊城的官府——琅琊閣比鄰而居:僅僅是這個地段位置,就已經足夠展現出神狐館的權勢和尊貴。而館內那些腰間掛著狐狸尾巴的正牌塗山巫女,更是讓許多男人夢縈魂牽的美妙之物。——最奢華的享樂,最高雅的藝術,最新奇的海外特產,盡在於此。凡是有幸去神狐館見識過的男人,都能津津樂道地吹噓上幾個月,視為極有面子的事兒。然而,此時此刻,在神狐館最豪華的一處包廂裡,卻聽不到靡靡的絲竹之聲,也不見歌女舞姬們的麗姿倩影,甚至不聞酒菜的香氣,只有幾個衣著華貴的男人,在【友好坦誠】的氛圍下進行會談。“……田公,如今軍情緊急,就恕我直言了,你家大王究竟意欲何為?”統治琅琊的“琅琊五人眾”之首,二百年前魏國著名富豪猗頓的後代,琅琊閣主猗兌,盯著眼前的白髮老者,如此說道,“……既派遣田氏子弟入琅琊,欲求出海避難,又令相邦後勝興兵二萬,南下伐我,只為行連橫之事,討好秦王。行事如此顛三倒四,哪有半分泱泱大國之君的氣度?”“……說真的,以如今中原和天下的形勢,齊國縱然攻下琅琊,又能守住幾年?”“琅琊五人眾”的另外一人,同樣出身魏國,乃是魏國名相白圭之後的白方,跟著開口說道,“……莫非齊王還惦記著秦王許諾的五百里封地?可是如今的秦國境內,除了衛國之外,哪裡還有別的封君?秦王對待本國封君尚且如此苛刻,視之為眼中釘肉中刺,縱然以王翦伐滅數國之功,也未得封君之位,又怎會容得下齊國田氏?須知,秦廷之內,頗多齊國卿士,以秦王之心胸,豈能不疑此輩與齊王勾連?故而,齊王若是歸順秦國,無論怎樣諂媚屈從,下場都不會好過三晉與楚國之君——彼輩屍骨已寒!”“……縱然齊國如今只剩兩郡之地,又無山河之險,難敵強秦之兵,然而田公先前已購濟州島避秦,秦人無水師,此乃保全社稷之正途也!自古以來,列國多有遷徙之舉,楚魏皆是如此,齊國亦當效仿。”“琅琊五人眾”中唯一的齊人鄒嚴,也開口說,“……而今,齊王竟惑於秦使頓弱之說,明明三晉楚燕五國皆亡,還要繼續行那連橫之事,令相邦後勝掛帥,伐我琅琊,自斷後路,著實令人不解。縱然如今秦越大戰於浙水,齊國此舉可以討好秦王,但以秦王之刻薄寡聞,討好獻媚又有何用?相邦後勝即便多年受秦賄賂,可他難道就不知,趙國的郭開與他一樣親秦,最終又是何等下場?”“……當今三晉已滅,燕楚亦是等同於亡國,關東六國,唯有齊國尚存。無論王翦南征成敗如何,秦國移兵伐齊,都已是註定之事!合縱固然已經無縱可合,連橫亦討不得秦國歡心,只是自取滅亡而已。”作為越盟和越人海外勢力駐琅琊的總代表,有著一對金色眼睛的歐皇步,沉聲如此說道,“……自從滅韓以來,秦軍每次攻破諸侯,秦王都要在咸陽北坂重建其宮室,並且預備再將繳獲的各國重器寶物,俘獲的各國宮女嬪妃,一一羅列充斥其間,然後時常遊玩巡幸,聊以自娛。如今,咸陽城北的韓、趙宮室已經落成,燕、魏、楚宮室也已破土動工,齊國宮室同樣劃好了地皮。就等著齊軍的俘虜被押送到咸陽施工興建,齊國的珍寶和公主嬪妃被擺進去讓秦王賞玩了。如此顯而易見的森森惡意,幾乎溢於言表,齊王難道還以為,自己可以在秦國的治下安然無恙麼?”“……就算齊王已經年邁,又僅有一老來所得之幼子,膝下公主均已出嫁,對嬪妃亦不甚可惜,寧願獻出珍寶與後宮,換取秦王大悅。可齊王縱然畏懼暴秦虎狼之師,莫非就不畏我越人驍勇之士乎?”室內唯一的女子,神狐館的館主,同樣身為“琅琊五人眾”之一的塗山椒女士,低聲恐嚇說,“……倘若秦王果真履行舊諾,封齊王於即墨五百里,然而即墨三面濱海,處處皆可被越盟艦隊登陸破襲,縱然齊王可求秦兵救援,但我軍不求佔地,只求擄掠,每每一擊而走,秦軍又能奈我何?相反,齊王若不能自守其土,一來二去之下,距離被秦王廢藩流放,也只是旦夕之事了吧?”“……諸君所言甚善,鄙國上下亦知暴秦不可信,亦知越人乃七海之主,斷然不可欺。”作為琅琊五人眾“圍攻”的物件,齊王建的弟弟,名義上的琅琊君田假,卻依然滿臉和藹的微笑,“……故而先前才會有購島遷避之謀,百萬訂金也已如數交付,未有絲毫短少。這筆鉅款,乃是大王私庫所出,老夫是萬萬拿不出的——如若我家大王當真信了秦人,又豈會如此?諸君想必知道,老夫之家族子弟,而今已盡在琅琊,且已有數人渡海上島,勘察新居。怎麼可能自尋死路,反而妄想對琅琊不利呢?難道不怕被諸位在陣前殺了祭旗麼?”“……既然齊王已知暴秦素來無信,決心要做那狡兔三窟之謀,貴國又為何要復行連橫之策?”琅琊閣主猗兌皺眉說道,“……並且……只以兩萬兵來攻我,是瞧不起琅琊麼?”“……哎,一家之中,尚有意見不一之時,更何況是一國之中呢?”田假嘆息著說道,“……吾兄雖為齊王,垂拱而治四十年,國中之事卻也不能一言而決。無論如何,齊秦和睦盟好已久,士人往來不斷,秦國朝堂上固然齊士頗多,齊國朝堂上為秦王張目之人,又何嘗少過?當今之世,邦無定交,士無定主,人人稱頌忠義,正是因為忠義難覓啊!而今,秦王決意伐越,秦軍於滅楚之後,南渡江東,鏖戰於浙水,齊國朝廷聞訊也是上下騷然,頗有欲以齊地之力,取秦王之歡心者!為防變生腑腋,我家大王只得輸毒於外了……”“……輸毒於外?莫非此次齊軍來襲,乃是相邦後勝無令獨走?”歐皇步問道。“……非也非也,相邦亦知我家大王之苦衷,故而此番與大王合謀。”田假如此說道,同時把身後跪坐著的一位年輕人推了出來,吩咐他向眾人行禮,這位年輕人雖然神色有些倨傲,但還是低頭抱拳,向【琅琊五人眾】行了禮。琅琊五人眾最初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就被田假揭破的內幕,給驚得差點兒跳起來——“……此人名為後林,乃是相邦後勝之幼子,此次奉父命與王命來琅琊與諸君溝通,以防誤會。”呃,討伐琅琊的齊國相邦,派遣他的兒子來琅琊城裡打前站,又不像是要勸降,這是甚麼意思?聯絡此次齊軍來伐的各種詭異之處,琅琊閣主猗兌似乎隱約猜到了些甚麼,又不敢確定,只是趕緊回了一禮,謹慎地說,“……原來是相邦之子當面!在下失禮了!不知相邦派遣公子來此,究竟有何囑託?”“……觀公子之行止,莫非此次齊軍來伐琅琊,也非出於相邦本意,只是迫於秦國逼迫,無奈敷衍而已。故而想要讓兩軍安坐不動,對峙數日,聊以糊弄秦王即可?”歐皇步也試探著開口問道。“……非也,家父有言,還請諸君於沙場之上全力以赴,務必將這兩萬齊軍盡數殲滅,勿使一人返齊!”齊國相邦之子後林,卻坦然地如此答道:“……若此事得成,吾王不吝割地以酬,家父亦有重謝。”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如若諸君不信,在下可以留在琅琊充當人質!”“!!!”琅琊閣五人眾一時間全都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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