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一仗打得真是夠厲害啊！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的死人。”“……光是落水的屍體，就已經能把海灣裡的魚給統統撐死了。”“……然後，那些沒落水的屍體，就得咱們這些人來燒埋……”“……為甚麼我真的好想哭啊？這麼多的死人，得挖多大的坑才能埋得下？”“……放心，不用你挖！那邊有工兵在裝炸藥，用爆破來挖坑……”“……可最起碼填坑還得咱們動手去填……”“……轟隆！”“……呸呸呸！哪裡來的冒失鬼？提醒都不提醒一聲，就起爆了？濺得本大爺一身泥！”雖然戰鬥的硝煙才剛剛散去，敵軍的威脅也還沒有完全消失，但鳳凰堡外面的戰場，卻必須打掃了。沒辦法，那片屠場的恐怖程度，已經很難用語言加以描述，其慘烈程度，遠遠超過了任何未曾親眼見識過它的人的想象——從鳳凰堡的壕溝往外走上兩公里，沒有任何一個地方看不到屍體，沒有任何一處空間沒有殘肢爛肉，找不到一處乾淨的地方可以立足或者坐下來，連行走也是踩在屍骨或焦土的上面。現在固然是冬天，但在這個全球高溫的年代，即使是冬日的江南，氣溫也一點都談不上冷。以鳳凰堡四周積攢的屍體數量，假如不及時清理的話，那都已經不是要鬧瘟疫的問題，而是連地下水都會被汙染了！事實上，當天夜晚漲起的滔滔潮水，就已經淹沒了一大片水邊的戰場，捲走了相當一部分死屍。——錢江潮的落差，舉世聞名，在某種程度上擔任了自然洗地的職責。但依舊還是有更多的秦軍屍體散落在高處，潮水打不到的地方，必須要勝利者來進行人工清理。所以，一部分剛剛收攏起來的秦軍戰俘，還有在之前沒有參加戰鬥的守軍士兵，主要是臨戰前從中原難民中招募的新兵，合計大約三千人，就被派遣到了要塞外圍，擔任喪葬隊，去收斂敵人的屍體——鳳凰堡的守軍從頭到尾都沒有主動出擊，己方戰死者的屍體都留在鳳凰堡要塞的裡面，無需到外面去收拾。至於那些被秦軍割走的人頭麼……反正是追不回來了，就算了吧。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呢？總之，這些喪葬隊員們，臉上裹著厚厚的麻布，腳上踩著更加厚實的木屐（防鐵蒺藜），聞著刺鼻的腥臭，強忍著嘔吐的慾望，把漫山遍野橫臥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抬出來，在岸邊的空地上碼放整齊。沒過多久，就已經一排排地堆起了令人震撼的“屍山”，其中居然還有幾個剩下一口氣的重傷員，被補刀執行了安樂死。同時，他們把繳獲的兵器放到另一堆，刀槍劍戟密密麻麻，場面煞是壯觀。一群負責記錄軍功的歐皇家小吏，皺著眉頭站在一旁，呵斥那些不怎麼情願的新兵們，勒令他們在屍體上仔細翻查，找尋秦國軍官甚至將官的身份標誌物，甚至砍下他們的腦袋，以統計本次戰役的功績。——商鞅變法之後的秦軍，一向法度嚴苛，為了區分等級地位，全體士兵和軍官都得按照爵位高低，分別紮上不同形狀的髮髻，或者戴著不同規格的【冠】，絲毫不得僭越，否則就是極大的重罪。簡單來說，秦軍官兵的髮髻和頭冠，就相當於現代軍隊的軍銜肩章。這樣一來，到了需要靠辨認秦人屍體來核准軍功的時候，就會很容易，只要看看他們的髮型就行了。當然，如果屍體上有官印、令符，或是公文之類的玩意兒，也要收集起來，交給情報人員檢視分析。等到初步清點計算完畢，小吏們才一揮手，同意把已經無用的屍體儘快處理掉。於是，以中原難民為主的新兵，就驅趕著釘了腳鐐的戰俘，讓他們把屍堆湊到一起。然後再抽籤選出一名倒黴蛋，爬上屍山往上面澆油——後來改為用手壓唧筒從遠處噴油，一把火燒成焦炭。由於一些屍體上還有小袋的火藥甚至手榴彈，如果沒被搜出來的話，就會在焚屍的時候爆炸。所以這其實是個危險活兒，在點火之後就得迅速跑開，以防萬一……最後用鏟子把餘燼和沒燒乾淨的骸骨一鏟一鏟裝進籮筐，挑到工兵事先在地面爆破出的大坑旁邊，一股腦兒傾倒進去，再覆蓋上一層浮土掩埋。在此期間，很多俘虜和新兵，甚至還會絲毫不怕晦氣地伸手在死人身上偷偷摸索，以蒐羅一些可能存在的小物件，補貼他們空乏乾癟的錢袋——對於年年打仗的中原人來說，摸屍已是基本生活技能了。雖然說實話，能夠搜出甚麼值錢物件的機率恐怕很小，但好歹也是他們這些喪葬隊的一項灰色收入。若非如此，還有誰願意做這種既骯髒，又辛苦，一不小心還會染病的糟糕活兒呢？當然，從這些摸屍的收穫中中拿出一份兒來，孝敬給長官，也是應有之意。“……又是一個被爆炸震死的秦賊，看著好像還是個都尉（領兵五千）的模樣。”兩個魏地出身的新兵，一前一後，把一具渾身髒汙，但衣甲頗為豪華，手腕上還有玉佩珠串的屍體抬了過來，興沖沖地如此說道，“……秦人這次居然連都尉的屍體都丟下了，可見應該是敗得極慘了吧？”被臨時派了驗屍官這份苦差的前魏武卒周市，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了看這具屍體，發現這個死人七竅流血，面色發灰，身體倒還完整，看不出甚麼明顯的傷痕。頭冠和衣甲都是上等貨，但不能確證身份。所以，周市想了想，只得俯首下去，伸手掏了一下屍體的胸口和腰間，企圖尋找官印之類能夠證明身份的玩意兒，結果甚麼都沒有摸到。於是，他又雙手用力把屍體翻了個面，想要看看是否落到了背面。結果，這一翻，頓時就從貌似完好無損的屍體襠下，楞是滑出了一截滑膩膩的腸子。“……”嗯，淡定，淡定，不就是被爆炸氣浪把腸子都給擠了出來麼？比這更噁心的死人又不是沒見過。周市深深吸了一口腥臭的空氣，翻了個白眼，重新彎腰下去摸索一番，終於找到了一方小小的官印，然後對著陽光粗粗一看，便點頭認可道，“……沒錯，是個都尉！把他的鎧甲扒了，屍體就燒了吧！”就這樣，焚燒屍體的黑煙，在昨日的戰場上四處升起，嫋嫋不絕，宛如清晨縈繞的霧氣但沒過多久，用來焚屍的燃油就用完了，而在戰場上也找不到足夠的乾柴和乾草。於是，喪葬隊只能把整具整具的屍體往坑裡丟棄。慢慢地就把工兵爆破出的幾個大坑，統統給填滿了，甚至彼此擠壓，溢位了粘稠的血水，讓抬屍的人踩在坑邊感覺黏糊糊的，有些菜鳥為此嘔吐得神情萎靡。但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魏武卒，周市卻很清楚地知道，現在戰鬥剛結束，燒埋屍體還只是噁心而已。若是現在不抓緊燒埋，磨磨蹭蹭再過幾天，這些屍體就會因為腐爛而腫脹，面板變成青黑色，膨脹得猶如鼓皮，裡面盡是穢臭逼人的腐肉和屍水，再經過太陽暴曬，那濃烈的可怕氣味，真是足以把人燻昏。——血腥味再難聞，又哪裡比得上屍臭可怕？屆時再清理這些數以萬計的腐屍，那就不僅僅是噁心的問題，而是要被燻死或發瘋的問題了。再說，無論如何，這終究都是敵人的屍體，而不是自己人的屍體……好不容易熬到中午時分，停在岸邊充當指揮部的單桅小帆船上，敲響了代表午休的銅鐘。已經被血腥味和各種異味搞得頭昏腦漲計程車兵和戰俘們，紛紛回到岸邊，準備享用午飯。腳上釘著鐵鏈的戰俘們，一人發了一個夾著鹹菜的冷飯糰和一竹筒清水，將就著填飽肚子。收屍計程車兵們待遇稍好些，除了飯糰，還有大鍋煮成的熱湯，好歹能熱乎乎地喝了下去暖胃。周市雖然是個小隊長，但沒有任何的戰功，僅僅是代理軍官，所以只有權力，沒有相應的待遇，同樣只能跟著士兵一起，排隊去領取自己的那一份飯糰和湯——不僅是他，整個喪葬隊的所有軍官都一樣。沒有功勞，自然就沒有優待。拿木勺子攪了下湯碗，周市發現裡面是青菜、蘿蔔、海藻，上頭漂著一點油花和幹蔥。哎，全是素食啊！也罷，今天看了那麼多死人，想來也是吃不下魚肉了。但是……鳳凰堡裡的那些人，想必正在開心地抱著女人，享用著酒宴吧？周市忍不住抬起頭，望著背後的鳳凰堡，心中說不出的酸楚和惆悵。——作為自薦求官之人，周市當然不會害怕拼命。在鳳凰堡大戰期間，他其實一直都披堅執銳，穿著四十多斤重的鎧甲，手持環首刀，守在稜堡的後面，只等著秦軍破牆而入，就要怒吼著撲上去廝殺。可是，周市負責守衛的地段，乃是鄰近西湖（東灣）的那一段護牆，也就是秦軍佯攻的地段。自始至終，秦軍都沒把那裡當作真正的突破口，自然也沒有誰能扛著熾烈的槍林彈雨，闖到周市的面前。結果，直到這場大戰結束，周市還是沒有參加任何戰鬥，拿到任何功勳，就是在城牆上傻站了一天。如此一來，當別人都在興高采烈喝著慶功酒的時候，周市卻只能在外面驗屍和燒埋。理由還很充分：他來自中原，是魏武卒出身，熟悉秦軍的各種細節，比會稽的越人更適合核對屍體。沒辦法，誰讓自己的刀上沒沾血呢？沒有戰績，說話都硬氣不起來啊！周市搖搖頭，端起湯碗，唏哩呼嚕地大口喝了起來。※※※※※※※※※※※※※※※※※※※※※※※“……萬勝！萬勝！萬勝！”“……把我們無敵的海豹旗，插到咸陽城頭吧！”“……我跟你說啊！那時候這邊的天都給燒紅了，地上的秦人更是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呀——色鬼！討厭！”鳳凰堡內的各處庭院裡，到處飄著撲鼻的酒菜香氣，迴盪著悠揚悅耳的絲竹之聲，以及將士們醉醺醺的叫囂，還有舞女歌女們遭了鹹豬手後的打情罵俏——大頭兵們的慶功宴，再文明也規矩不到哪裡去。再說，這些從會稽城裡趕來“勞軍”的女郎們，也都是些在市井酒肆裡廝混的豪放女。她們個個濃妝豔抹，畫著粗厚的豔藍色的眼線，嘴唇塗成硃紅色，披散的頭髮上彆著絹花，手腕與腳踝上都是一圈圈的鏈子或環飾，看著金光燦燦、奢華炫目，其實不過是相對廉價的黃銅玩意兒。然後穿著輕薄透明的紗衣，一邊吹著笛子、拍著小鼓，到處遊蕩，一邊搔首弄姿地扭動著身體。剛剛得了賞金計程車兵看中哪個，就塞幾枚銀龍或一枚金鳳過去，那女郎就會翹著屁股在你身邊坐下了。由於沒有足夠多的餐桌，再加上這時代還不流行高足傢俱，所以，這場慶功宴辦得像是野餐會，菜品和酒水擺在就地鋪設的席子或粗布上，男男女女們全都席地而坐，彼此摟抱嬉笑著打情罵俏、勾勾搭搭。各種精緻的湯羹、甜品、年糕，以及帶餡的烤餅、烤飯糰，種類繁多的醬菜、果脯和水果，還有蘸著醬料吃的新鮮蔬菜，在他們的面前擺得琳琅滿目。熊熊燃燒的火堆上，更是架著滋滋流油的烤魚、烤雞、烤鴨和烤豬，被廚師慢慢旋轉著，散發著誘人的肉香……此外當然也少不了軍人們喜歡的黃酒和桂酒。每個人都在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直到滿臉紅暈，噴著酒氣，滿嘴流油。其中一些精力旺盛的傢伙，在喝彩和鼓譟聲中比賽起了扳手腕和摔跤。而另一些心急的傢伙，則抱著女人在酒席上就動手動腳起來。戰士們的歡樂，就是這樣粗獷和直白。而那些地位較高的指揮官們，則有著更加精緻的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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