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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2023-07-14 作者:老老王

總之,餘杭邑天皇城中這些“武德過剩”的“疑似儒生”,讓初來乍到的張良一時間看得很是眼暈。呃,倒不是說儒家就不能練武了,如今這世道兵戈不斷,就連道家的“修仙之人”也得要練習弓箭和劍術,才能在山野間從容隱居。魯地的儒生雖然素稱文弱,其實不少也都是能打野豬、鬥惡狼的主兒。可問題是,周禮呢?作為儒家思想核心的周禮呢?儒家念念不忘的“復興周禮”,在這兒居然就只剩下“大炮開兮轟他娘”,還有“血祭孔座”了?——戰國末期,儒家已經逐漸成為中原顯學,雖然在各國朝堂的決策層,目前仍是縱橫家與法家的自留地,戰國七雄之中,並沒有哪一國真正把儒學作為建設強國的思想主張(燕國一百年前試過,差點亡國),但儒學中的一部分思想,比如孝道和仁德,早已在中原各國傳播開來,成為衡量一個人品德的標準之一。事實上,這裡面有很多東西,並不是儒生們的功勞,而是周禮的自然延續。早在孔子和孟子誕生之前三四百年,儒家所奉行的禮,就早已在中原深入人心——所以早期的儒家才把周公擺在最尊崇的首位。大周朝畢竟曾經統治天下三百年,也推行周禮了三百年,天下萬民因此逐漸接受了禮這個概念。至於儒家的禮,其實就是周禮的延續。而孔丘的政治口號,也始終都是恢復周禮。只不過,後來的儒家透過宣傳包裝,把禮法的宣稱權轉移到了自己的身上,淡化了周公的作用而已。所以,張良完全可以接受別人抨擊孔子和孟子——事實上,以孟子那張哪壺不開提哪壺的臭嘴,中原列國討厭他的人真是不要太多。可這些越地的“儒生”,居然連周禮都不講了,這還算是哪門子的儒啊?再接下來,張良更是看到,有學生拿著書卷向那位“授課大儒”詢問禮法上的問題,而“大儒”看也不看就回答說,“……不用太注意細枝末節!只要你的大炮夠多拳頭夠硬,你說甚麼都是禮法!當年孔子誅少正卯,以大夫之位擅殺大夫,事先何曾管過甚麼周禮和律法?還不是孔子的學生能打,自己又是法官,打進少正卯家裡把他殺了,知法犯法,也沒人敢告嗎?此外,如今天下有哪一國按照周禮搞井田的?但各國還不是各個自稱是禮儀之邦?”呃,雖然這的確是實話,但也不能這樣直白啊!張良的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更別提,這裡的所謂“儒生”,各個髡頭剃鬚,短褲短褂,毫無風度可言,這副模樣也能主持祭典麼?——在先秦時代,民間儒生的本職工作,就是各種婚喪嫁娶、節日慶典上的主持人和操辦者。如果不能出仕當官的話,鄉野市井的儒生就是靠做這些事情來謀生,最多再加上教小孩子識字。所以,這時候的儒家是極度反對“節葬”、“省用”和“務實”。推崇打著孝道的幌子大操大辦的。因為,只有婚禮、葬禮和其它節慶祭典辦得越鋪張、越講究,越燒錢,社會上的繁文縟節越多越氾濫,他們才能找到更多的打工機會,贏得更多的話語權,否則招募來的弟子豈不是要失業餓死?同樣,也只有整個社會風氣極為崇尚禮儀,儒生才能成為禮官、躋身朝堂,乃至於在政事上發言。只是,在會稽的越人地盤裡,儒家的本職工作早早就已經有人霸佔了,沒給儒生們留下半點空隙。“……祭典?塗山神宮就在這旁邊啊!民間若是有甚麼婚喪嫁娶、節日慶典之時,自然是請塗山巫女來主持操辦。據說早在差不多兩千年前,夏朝的時候,會稽的風俗就已經是這樣了。儒生跑到這裡來搶塗山巫女的生意,難道是想試試塗山劍姬的越女劍法是否犀利麼?更何況,越地的風俗與中原差異極大,婚喪嫁娶從不用周禮,儒生們如何主持得來?”徐福對張良解釋說,“……所以,此地儒生就只能跟著諸位豪傑們出海,去伐山破廟,教化蠻夷了。”“……伐山破廟,教化蠻夷?他們能做得了這種事?”張良有點不太相信。在聯絡各方反秦志士的時候,張良當然也跟魯地的儒生接觸過,並且對他們感覺不是很好,覺得他們太虛偽,嘴上說的跟行動中做的,完全是兩回事,甚至徹底相反,但他們自己卻不認為有任何問題。比如,儒生們個個讚頌教化蠻夷是大功德,但真讓他們去邊荒跟蠻夷打交道,又是各個不願意,說這是“有辱斯文”,宣稱海外乃是不正經人的邪徒才會去的地方,正人君子不會離開故國,反正一心只想往朝堂上鑽。可真要讓他們躋身朝堂,又大多隻會空談道德,針對具體實務,往往拿不出現實對策。然後,儒生總是強調要勸課農桑、以農為本,好像很重視農業的樣子。但真要他們跟農家一樣,去潛心研究農業技術,編寫幾本農書出來,又一個個高叫“學稼穡之事乃小人之行,君子所不齒”。總而言之,這豈不等於是搞出一套自己都不信的東西,硬逼著別人去信奉嗎?可是,在儒生的眼中,這卻很正常,甚至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自認為是高貴的人,是應該站在雲端、教化蒼生的,而不是需要被人監督和審視的。說穿了,他們就是一群典禮的主持人,一群比較有自我修養的演員,誰能相信演員的話呢?好吧,在太平無事的年代,儒生還是很不錯的,至少他們能夠幫忙維穩,或者做些慈善之事。但如今的華夏文明世界,卻是正處於戰爭頻繁、殺伐不休的大爭之世啊!都已經混戰足足五百年了!現在,越人居然真的要讓儒生們到海外去教化蠻夷,張良一時間有點搞不懂這種思路。——從古至今,各大宗教都有自己的傳教士,佛教有遊方天下的傳教僧,基督教有傳教士,綠教的戰士更是一手彎刀一手經書,彼此之間為了爭奪信徒,廝殺不休……當真是竭盡全力要擴張自己的信仰空間。然而,儒家始終只把目光盯著中原和朝堂,一心只想擠進中原的官僚機構裡。除非戰亂流離、迫不得已,否則儒者們從來輕易不肯走出華夏,甚至還會對那些走出去的人,一起群起而攻之,叫罵甚麼“父母在不遠游”,“去父母之邦,入蠻夷之地,自甘下賤”云云。換成其他宗教,誰敢否定傳教的功德?可儒家居然還要推動朝廷頒佈律令,禁止向外國出口儒家典籍!甚至當外國使臣進貢朝覲,祈求賜予儒家典籍的時候,中原朝廷還會猶猶豫豫,不怎麼樂意。如此不擅長也不樂意傳播思想的組織,在歐亞大陸大概也只有活化石一樣的猶太教可以比擬了。即使在儒家還比較有活力的先秦時代,想要儒者們跑到蠻夷的地盤上,也還是一件很有挑戰性的事。“……儒生做不成的話,自有天竺佛門和塗山巫者來代替他們。這世界又不是圍著他們轉的。”徐福伸手指了指街頭一個託著陶罐,舌燦蓮花的光頭僧人,如此答道,“……事實上,儒生們一般辯不過和尚,所以只能努力打熬武藝,以操炮轟鼎來威懾蠻人。等打下了基業之後,再慢慢收拾文事……”呃,先武后文,以大棒開路麼?似乎有些道理,但怎麼聽起來……就跟做髒活的打手一樣?還是說,這地方的所謂儒者,其實是打手們為了抬高身價,吹噓自己文武雙全,才強行自稱為儒者?反正以儒家“有容乃大”、“有納無類”的思想,估計也不介意在南方多出一個“暴力學派”吧!為了擴大影響力,儒生們可是一直都把甚麼名人都拼命往儒門裡扯,只要這些越地“儒者”專注於海外,不跑到齊魯中原去跟他們搶飯碗,想必就算是曲阜的那些老古板儒生,也不會把他們開出儒籍的。張良眨了眨眼睛,如此胡思亂想著,但也沒有再多做糾纏,而是轉身離開了——他又不是稷下學宮裡的那些“名嘴”,更不是來南方跟越人學者做學術交流的。就算對某些東西看不慣,也沒必要喋喋不休。接下來,徐福就跟張良解釋了一下,為甚麼餘杭邑的天皇城這等鄉下地方,也會有如此之多的諸子百家之人群聚——因為百家之中,不少實學都需要學以致用,才能有所成就和收穫。比如醫生就得經常給人看病,親身接觸各種疑難雜症,或者對著動物下毒,測試毒藥的效果。墨家也得動手製作各種器械和火器,而不是讓這些機巧之物停留在圖紙上。農家同樣需要親自俯首耕種,檢查新作物移植過來之後的實際情況,對比分析出合適的栽種模式。至於“南派儒家”倒是不用做實驗,但得守著會稽的北大門,把那些跑來會稽混的齊魯儒者給打服了。但問題是,動手做的實學不比嘴皮子上的辯論,只要動手做了,就有禍害他人的風險。比如墨家鼓搗出來的新式武器,做出來就有可能在試射時炸死人,或者冒出毒煙之類的糟糕之物。而燒製、印染和加工各種器物期間排出的汙水、煙霧,也很可能汙染水源,毒害土壤,讓莊稼枯萎等等。醫家的菜鳥新手,或者笨拙庸醫,在剛剛開始練手的時候,也很容易診錯病、治死人。哪怕是看似無害的農家,有時候引種海外作物不當,也會釀成禍害——好像是叫甚麼物種入侵。很顯然,這些事情如果發生在人口稠密的大城市裡,只怕會釀成大禍。但實學的事情,又不能不加以嘗試,否則就成了紙上空談——任何良種和火器都是不能吹噓出來的。於是,這就需要學者們在會稽的附近,尋找一塊空曠之地,開闢一塊試驗場,讓各家學者能夠學以致用,看看他們的猜想或理論化為實物之後,究竟是真是偽——跟會稽一江之隔的餘杭,自然首先入選。因為這裡跟會稽城裡交通便利,划船只需一日即可抵達,但又地廣人稀,可以盡情折騰搞事。此外,由於地處邊境,總是不斷有流民湧入,也方便諸子百家在這裡招募苦力——所以,天皇城就成了諸子百家的公共試驗場,只有目光專注於上層社會的名家、縱橫家等等在這裡沒有駐地。而張良也隨口跟徐福提起,由於如今南方已是暑熱難耐,讓他這個中原人有點不太適應,所以他原本想去醫館看看,能不能購買到一些清熱解暑的草藥。誰知天皇城的醫家會館裡空空蕩蕩,門庭落鎖,只有一個看起來不太好打交道的中年潑婦看家,弄得他敗興而歸……所以想問問徐福是怎麼回事。對此,徐福很平淡地答道,今天乃是淨化營啟用的日子,有一批中原難民預計就要抵達,所以醫家弟子全都去淨化營等著幫忙了,只留下館主的妻子在看家。如果張良想要解暑藥劑,可以直接向歐皇秋討要。他一邊說著,一邊指了指遠處的一片營寨棚屋,只見那塊地方黑煙滾滾,似是在燒洗澡水的模樣。“……淨化營?良聽聞,此乃是餘杭一大苛政。”張良皺起眉頭,“……歐皇家和塗山神宮願意收容難民,予以賑濟,這自然是善舉。但強行令人剃髮,又是為何?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隨意剃除?”“……哎,像公子這般詬病的人,自從淨化營建起來之後,就一直沒有斷過。”徐福聳了聳肩,“……但歐皇家鐵了心要如此操辦,旁人又能如何?老夫當年漂洋過海、遠航美洲之時,也曾經不肯剃髮,但歐皇家說是不剃髮就不讓老夫上船,最後老夫還是隻能從命。”“……雖然良也知道,安土重遷,入鄉隨俗,乃是世間常理。”張良撇嘴答道,“……但越人這般以夷變夏,未免也實在是太過分了,中原之民豈能忍受?”“……不服之人,可以不來嘛!身為喪家之犬,落魄來投,怎麼有資格嘲笑巢中狐狸?”徐福不以為然,“……昔年的勾踐大王,乃是斷髮紋身之人,不也照樣在徐州會盟中原諸侯,還得了周元王賞賜的肘肉,被冊封為【伯】,成了天下霸主?可見這頭髮之事,也就是說說而已。”“……但是,如此強力推行,不顧民怨,良以為,只怕是會出亂子……”張良的話音未落,就聽到遠處的淨化營突然傳出一陣激烈的喧囂和叫罵聲,隱約還有號角吹響。而徐福更是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這亂子……莫非……乃是公子您……”“……良不過初來乍到,此事與良無關。”張良慌忙解釋,“……徐公若不信,我等同去看看如何?”“……也好,身為公子的保人,未免出甚麼岔子,老夫就同去吧!”PS:解釋一下初期農家為甚麼一度被儒家逼得站不住腳——不是因為儒家強,而是當時農家太弱了。確實,戰國時代的儒家沒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但如果把範圍縮小到齊魯之地,儒家的影響力還是很強的。偏偏農家最初也是在齊魯發源的,而且領袖許行還不知死活,一開始就找孟子打臉,氣得孟子要封殺他——魯國是儒生的大本營,齊國的稷下學宮,當時也是孟子名動一時,擁躉無數,趕跑農家不在話下。而初期的農家雖然說是要研發農業技術,但當時還沒做出甚麼成績,基本上就是忽悠諸侯大夫拿土地來投資,權貴們自然要將信將疑,再加上儒生說壞話,齊魯的權貴自然是看看再說了。打個比方來說,就是某人說是自己掌握了甚麼高科技,想要你贊助投錢,你肯定要他拿實績說話吧?農家四處碰壁了幾年後,滕國出了風投,農家也被滕國收編,這才做出了成績,提高了自身含金量。既然在距離齊魯不遠的滕國就有了地盤,農家又為啥還要周遊列國求官呢?再後來,滕國滅亡,宋國不收農家——其實是不信任他們,擔心農家留戀舊主,於是農家就入秦了。一定要打個比方的話,就相當於某個初出茅廬的愣頭青技霸,剛到矽谷就狠狠得罪了行業大佬,被大佬封殺(當時沒人知道愣頭青是技霸還是騙子),只好去了小公司就業,期間做出成績開始有了名聲。但小公司後來倒了,收購方為了排除舊的領導層,一腳把技霸踢走,於是技霸就漂洋過海去了遠方再就業。農家和儒家並沒有你死我活的根本衝突,是孟子和許行兩個人的私人恩怨擴大化了。為甚麼農家不早些入秦?因為秦國太遠了啊,總得四周到處碰壁才會考慮到遠方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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