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皇城的歐皇家府邸後院的格局，與別處的貴族宅邸是不同的：這個歐皇家祖宅的後院，既非觀賞用的花園，也並非演武場，四周並沒有建造馬廄和軍營。而是一個曲尺形的小廣場。廣場上鋪著平整的石板，整潔異常，但卻空無一物，不見半點花草雕像之類的裝飾物。曲尺形的小廣場一側是天守閣，有竹籬分隔；另一側是一圈低矮的倉庫和工坊，工坊對著廣場的外牆上垂著幾面海豹圖案的掛旗，後門就是直通水道的碼頭，工匠可以乘坐小船出入。雖然掛旗上畫著齒輪和錘子，但這歐皇家老宅後院的作坊平時倒也安靜，既沒有嗆人的煙霧，也不聞叮叮噹噹的敲打聲，而且每年只有冬天啟用，還須得日上三竿才開工，一旦日頭偏西便關門，從不挑燈夜戰，遇到颳風下雨也必定停產，悠閒得好似後世的法國罷工專業戶……故而從不會影響到天守閣裡的作息。為甚麼？很簡單，這年頭可沒有電燈，在生產煙花爆竹的作坊裡，誰敢用明火來照明開夜工啊？同理，金屬敲擊時飛濺出的火星，在鐵匠鋪裡固然司空見慣，但在花炮作坊，就成了要命的東西。所以，歐皇家祖宅後院的這個小工坊，自然是既整潔又安靜了。只是，此時此刻，曲尺形小廣場對面的花炮工坊，已經變成了典型的災難現場——整座房子的半邊屋頂都被掀飛起來，破碎的磚石瓦礫散落得滿院子都是，牆上也破了一個大洞，滾滾煙塵正在從洞裡冒出。此外，還有一隻肥貓趴在屋外的牆根下一動不動，身上蓋了一層浮土，彷彿是被震得暈了過去。唯一幸運的是，後院的爆炸現場雖然一片狼藉，瀰漫著刺鼻的硝煙，但終究沒發現甚麼渾身是血的屍體，或者哼哼哀嚎的傷員之類，讓丟下了客人，匆匆跳窗趕來檢視的歐皇秋，總算是鬆了口氣。緊接著，他聞了聞煙味兒，在空無一人的爆炸現場轉了幾圈，很快就看到了一串黑乎乎的纖細腳印。於是，歐皇秋冷哼一聲，帶著幾個聞聲趕來的僕人，熟門熟路地循著足跡追去。而客廳裡的張良，剛剛在徐福的攙扶之下，從倒塌的屏風底下掙脫出來，就透過敞開的大門看到了這一幕，兩人一時間不明所以，也踉踉蹌蹌地跟了過來。就這樣，一行人在府邸裡兩轉三轉，很快就來到了一座磚石壘砌的廚房門口。由於這會兒距離飯點還很遠，廚娘和幫廚都還在外面買菜或休息，廚房裡同樣不見人影，灶臺裡也沒有生火。但眼尖的歐皇秋稍微一打量，就盯上了廚房角落的一個米缸。——那黑陶燒製的米缸口上，壓著圓形的木蓋，但有一片帶著焦痕的紅綢衣角，恰巧露出在木蓋之外。哭笑不得地看了露出衣角的米缸一眼，歐皇秋轉身抄起一根擀麵杖，對著米缸“邦邦”敲了兩下。“……別躲啦！惠惠！今天你真是長本事了，瓦片都給炸得飛到客廳裡啦！快快出來捱打！”片刻的沉默後，米缸裡傳來了一個可愛而又丟人的聲音：“……rua!”“……rua甚麼rua啊？你這個連老鼠叫都學不好的丟人小笨蛋！”不耐煩的歐皇秋翻了個白眼，伸手掀開木蓋，將躲在空米缸裡的小姑娘一把揪了出來。跟在後面走進廚房的張良定睛望去，只見這小姑娘看起來約摸是垂髫年紀，體型嬌小，有著一副明亮的大眼睛和可愛的小圓臉，洋溢位純真的光彩，但卻只留了一頭剛剛齊耳的短髮，讓張良不由得有些皺眉。從衣著上看，這個小姑娘的衣衫倒是頗為奢華，一身黑衣紅裙，皆是上等綢緞衣料，又刺繡以火焰、飛鳥和日月圖案，只是在腰帶上卻掛著許多銀瓶、皮囊、小竹筒、小刀之類的零碎事物，看著很是累贅。而且，似乎是由於方才的爆炸，她的錦緞華服上到處都是煙熏火燎的焦痕，讓人不由得嘆息毀了一件好衣裳。正當張良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從米缸裡被揪出來的小姑娘時，歐皇秋也在繼續揪著她，跟她鬥嘴。“……惠惠啊惠惠！瞧瞧你，怎麼走到哪裡就闖禍到哪裡啊？你都已經給你媽趕出塗山神宮，流放到餘杭這個邊境地方來了，還是繼續闖禍！讓你做個迎賓開道的鞭炮，你居然能鼓搗出硝油（硝化甘油）來！別抵賴！我這些年也是玩慣了各種火藥的，那硝煙味兒我一聞就知道不對！”歐皇秋氣勢洶洶地瞪著手裡提著的惠惠，“……之前跟你耳提面命多少次了，雖然同意你在流放期間做點菸花焰火來練手，但只准用黑火藥，最多用點兒硝糖做訊號火箭，怎麼能上硝油呢？”“……哎，那麼小的焰火筒，還要用只會冒煙不見響的黑火藥，實在是不夠爽啊！”惠惠撇了撇嘴，抱怨著說，“……一硫二硝三木炭，這麼古老的方子，用到現在早就落伍了啊！”“……爽爽爽爽爽，就知道爽，你難道是哪裡來的爽粉嗎？一不小心爽死了怎麼辦？”歐皇秋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惠惠的身體，發現這隻胸很平的合法蘿莉雖然蓬頭垢面，衣裙凌亂，但總算是沒留下甚麼明顯的血漬和傷痕，於是稍稍鬆了口氣，儘可能按捺下怒火，擺出一副和藹的臉色說，“……弄壞了房子還是小事，傷到了人可怎麼辦？以後你做煙花爆竹就別用硝化甘油了，好不好？”“……不好，只用黑火藥的鞭炮和煙花，實在是太落伍了！人家想做一個最最有藝術格調和浪漫氣息的特大號煙花，在今年的越盟大會開幕晚會上發射，好揚名海外啦！”小姑娘卻頑固地噘嘴反駁。“……藝術格調？浪漫氣息？明明是災難格調和毀滅氣息吧？惠惠！”歐皇秋聽得翻了個白眼，“……你該不會忘記自己是為甚麼被流放到這兒來的了吧？你在會稽鼓搗出來的硝化甘油大爆炸，雖然沒傷到人，卻把大禹陵給炸塌了一個角，讓堂堂禹王都在地下被驚擾了！千夫所指之下，你母親只好把你流放到餘杭這鄉下地方冷靜幾天，收收性子，怎麼現在就又舊病復發啦？”“……哎，明明爆炸才是最美最華麗的藝術，為甚麼那些庸俗之輩就是不明白呢？”惠惠撇嘴懟道，“……大禹已經在會稽的墳墓裡躺了快兩千年，若是他在地下依然有知，甚麼滄海桑田、電閃雷鳴、山崩海嘯，只怕是早已見識了無數回，都見怪不怪了。區區一聲爆炸，如何驚擾得到他？再說了，要說這驚擾地下先人的本事，天底下有誰比得過你們歐皇家啊！《盜墓筆記》都是你爺爺寫的！你的太爺爺和爺爺，當初可是自封摸金校尉和發丘將軍，盜了別人家的墓還不夠，甚至連你家地下的祖先們，都給統統驚擾了個遍，不僅把他們從地下給弄出來，還把骨頭都燒成了灰，搬到我家後院裡……”“……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啊！我們這是在推廣節葬！惠惠！”歐皇秋哼了一聲，“……你也是墨家門徒，節葬的重要意義，總該是懂得的吧？”“……墨翟先賢確實在生前就倡議節葬，但也只是勸說活人在辦喪事的時候，不要過於鋪張浪費罷了。”儘管被歐皇秋揪著衣領，惠惠還是用豆豆眼斜了他一眼，“……而把【節葬】給落實到死人頭上，喊著【挖墳有理】，強行給死人均貧富，逼著活人節葬的，好像也還是你們歐皇家開的頭吧？呵呵，記得你爺爺還去齊國的稷下學宮，想要講他的《盜墓學》，結果好險沒被那些儒生給打死……”“……我爺爺那時候去稷下學宮是想要講考古學，不是講盜墓學！可惜齊人和魯人卻只當他是盜墓賊。”歐皇秋解釋並嘆息說，“……那些稷下學宮計程車人啊，尤其是魯國來的正統派儒生和道家的門徒，都是一個個嘴上託古論今，鼓吹堯舜禹的三代之治，但卻只肯看著幾本古書憑空鑽研，或者乾脆就隨口胡編。真要他們去挖遺蹟找文物考古，反倒是吹鬍子瞪眼，大罵這是罪孽滔天……簡直就是葉公好龍嘛！這就像一個不會做菜的廚師，不但沒有羞愧而死，反倒以此為榮！天下真是沒有比這更奇怪的事兒了！”“……所以，你們歐皇家的人就跑到哪兒，盜墓到哪兒，並且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考古有甚麼可恥的？上次我送你的青金石項鍊，你最喜歡的那款，就是從古墓裡挖出來的啊。”“……甚麼？你，你竟然拿死人戴過的東西送給我？好晦氣！”“……晦氣甚麼呀？這座天皇城還是不知道多少死人住過的呢，有誰覺得住在這城裡很晦氣？我說惠惠，你脖子上那個鑲金的玉佩，好像也是你家祖傳的吧？怎麼沒見你嫌棄它被死人戴過？”“……這怎麼能一樣呢？至少我祖先沒把玉佩帶到地下，再讓人挖出來傳給後代啊！”……由於歐皇秋和惠惠兩人說的都不是中原雅言，所以站在旁邊的張良聽得是似懂非懂、一頭霧水，倒是身為歐皇家世交老友的徐福，聽懂了惠惠嘴裡連番爆出的歐皇家黑料，不由得忍俊不禁、表情頗為怪異。然而，像這樣一直丟著客人不管，只知道自顧自鬥嘴，顯然也是很不妥當的。只是歐皇秋和惠惠鬥嘴鬥得正起勁，徐福在旁邊又聽得津津有味，似乎都沒顧得上招呼客人。最後，還是張良自己再也等不下去，硬著頭皮上前乾咳一聲，對歐皇秋首先開了口。“……呃，請問君上，這位是……”他指著被歐皇秋抓在手裡的惠惠，“……啊，抱歉，剛才一時著急，怠慢了貴客。實在不好意思。”歐皇秋這才反應過來，乾笑兩聲，趕緊放下惠惠，拍了拍她的肩膀，對她說道，“……這位是韓國的張良先生，為楚國令尹出使會稽而來，最近剛到餘杭邑。惠惠，還不快給客人自我介紹一下？”對此，惠惠先是翹起小鼻子，很可愛地“哼”了一聲，隨即理了理被揉皺的衣襟和頭髮，整了整儀容。然後，她便雙手掐腰，擺出一副非常了不起的神氣模樣，挺著平坦如鏡面的胸脯，對著張良朗聲說道：“……口桀口桀！聽好了，吾乃惠惠，火神祝融神廟之聖火使，會稽墨門首席女弟子，塗山最強之爆裂大師！所到之地無不山崩地裂、萬人撲街。所謂死亡如風，常伴吾身……唉喲！秋秋，你為啥又打我的頭？”歐皇秋的額頭瞬間青筋暴起，轉身抬手就是一個面刀，打斷了惠惠的賣萌，沒好氣地呵斥說：“……給我正經點兒，別再賣弄你那半吊子強者語了！你還嫌自己不夠丟人嗎？”與此同時，看著惠惠這副不著調的模樣，以及歐皇秋快要無語凝噎的表情，對此已經見怪不怪的徐福老爺子嘆了口氣，主動站了出來，向張良開口介紹說，眼前這個小姑娘的名字是塗山惠，小名惠惠，乃是塗山大巫女的“女郎”，以及歐皇秋的未婚妻。最近在會稽犯了事兒，才被“流放”到餘杭這等鄉下地方。呃，堂堂塗山大巫女的女公子，未來的歐皇家夫人，居然是這副瘋瘋癲癲的模樣？而且，兩人未婚便已同居，真是全無禮法可言。偏偏還敢公開說出來？哎，也就是南蠻不講禮儀，否則若是在中原，像這樣甚麼都不懂的蠢人，只怕是被砍頭了都不知道自己為啥會死。張良心中對此暗自鄙夷，但面上依舊不動聲色，反倒是滿口阿諛之詞，讚美歐皇秋和塗山惠乃是天生一對的“金童玉女”，命中註定的天成佳偶云云。雖然歐皇秋苦笑著聽明白了其中的潛臺詞，但腦筋缺根弦的塗山惠，卻聽得眉開眼笑，很是高興。——在張良的眼中，歐皇家的瘋子配塗山家的瘋女，確實是一對天造地設的絕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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