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二十四年，楚王負芻五年（公元前223年）五月，錢塘江北岸，餘杭邑留著一頭短髮的歐皇秋，趴在天守閣的窗前，悠然俯瞰著下方的茅屋、河湖與稻田。——雖然這種造型的樓閣，實際上似乎有別的稱謂，但歐皇秋怎麼看怎麼都覺得像是天守閣，而且這座位於高大土臺上的夯土宅院，也看著像是簡化版本的日式城堡……於是，他就果斷稱之為天守閣了。事實上，每次從這座天守閣的窗前，俯瞰這四周的水鄉景色，歐皇秋總是忍不住感覺有些困惑：這地方究竟是上古華夏的戰國會稽？還是日本戰國的某個旮旯裡？——看看吧，城邑四周都是一望無際的水稻田，主食是每日不變的大米飯和飯糰，偶爾再來點兒瓜薯換換口味。配菜則總是少不了鹹魚、鹹蘿蔔乾和各種亂七八糟的海藻……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紫菜或海苔？此外，雖然沒聽說過有名為“味噌”的調味品，但是各種滋味古怪的醬料，這地方也是應有盡有。日常飲料也是米酒和茶……嗯，雖然這年頭的茶葉，還是以野生的為主，而且沒有炒茶的技術，沒法泡茶，只能像煮菜湯一樣煮茶喝，口感怪怪的，比日本古代的抹茶還要技術落後。但至少真的是在喝茶了。——根據考古學家的發現，從良渚文明的時代開始，遠古的浙江人已經斷斷續續喝了幾千年的茶。除了飯食充滿日式風格，這裡的衣服打扮也很有日本風格——從天守閣往外望去，只見水稻田裡的窮人都是戴著竹笠打赤腳，街上的中等人家穿草鞋和木屐，再上等的人家則是除了木屐之外還有裹腳布。越人男性穿著的短褂，乍一看也跟日本時代劇裡的窮人打扮相差無幾——就是那種日本夏日祭典上抬神轎時，不分男女都穿的“半纏”。如果再加上一條裹頭帶，那就更是一副日本風了。當然，這裡畢竟是南方，所以選擇裹草蓆的人也還是有的，咋一看有點像是夏威夷草裙的風格。至於中原士人的峨冠博帶，呃，在越地最北面的餘杭一帶，以及錢塘江南岸的會稽這種“大城市”，還是有一些人穿的，不過數量不太多，而且多半是中原逃來的上流社會難民。——隨著秦軍相繼掃滅關東各國，南逃到越地來避難的中原士人，也越來越多了。接下來，在這個時代的會稽地方，越人上流社會的絲綢女裝被稱為“吳服”，據說是當年吳地還沒丟失時的款式。在穿越者的眼裡，感覺這種女裝除了染色和刺繡比較簡陋，而且裙子一般僅僅只到膝蓋，有時候甚至只是加長下緣，連裙子都省了，冬天才會換穿長裙之外，似乎跟日本和服同樣沒多少明顯差別。不過，由於如今浙江的氣候遠比後世炎熱，至少也跟後世的海南島差不多，所以越人女性還有更加節省布料的便裝，差不多就是“裹胸布+超短筒裙”的造型……看著有點像是夏威夷女郎。嗯，實際上，應該說完全跟夏威夷女郎一樣。——因為這個世界的夏威夷，已經變成了越人的殖民地【檀香山】。大街上巡邏計程車兵，都是布衣竹笠，肩上扛著長長的竹槍，比較類似於日本大河劇裡的“足輕”。而地位稍高的武士，也是穿著短褂和木屐，腰間掛著一把劍或兩把劍招搖過市——雖然他們佩戴的大多是劍而不是刀，但是如果不從劍鞘裡拔出來的話，誰知道里面是單面開刃還是雙面開刃呢？再說，在吳越之地，真正佩刀的人也隨處可見。——所謂的【吳鉤】，就是跟【越國寶劍】齊名的戰刀啊。再接下來，會稽這一帶地區，或者說越人在起居習慣方面，同樣很日式——靠背椅這樣的高足傢俱，自然是沒有的，大家都是拿個草墊子或者鋪一張竹蓆子，席地而坐，然後互相跪著鞠躬行禮。然後，越人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床，而是在地上鋪一層席子或毛皮就寢。哪怕是不差錢的富豪貴族，也是跪坐在榻上處理政事，然後直接睡地板的。玻璃雖然已經被穿越者搞出來，但很昂貴，天守閣的牆上和窗上，糊著的都是紙張，而屋內也是用的紙拉門——火藥都提前三十多個世紀出現在大禹治水的時代，造紙術提前出現幾百年難道會很奇怪嗎？更別提，前工業時代製作紙張的最好材料——竹子，在吳越之地可謂是俯拾皆是。再加上竹木結構的房屋框架，一看就是能讓李梅狂喜……不，是讓火神祝融狂喜的那種日式建築。喝酒的飲具也是日式淺碟——青銅酒爵在北方比較流行，但南方人更喜歡用楚國的紅黑色漆器酒盞。甚至連佛寺都已經出現了，而且還有從天竺那邊過來的正宗印度僧人，是奉阿育王之命東渡的官方傳教僧。前些年聽說阿育王駕崩，這些和尚還痛哭一場，把他們在餘杭邑籌建的佛寺改名為“靈隱寺”。——衣食住行都這麼日本化，也難怪會讓穿越者在恍惚中覺得，自己是不是穿越到了日本戰國了。不過，硬要說區別的話，仔細看還是能找得到的。這地方跟日本戰國最大的差別，就在於髮型上：日本武士都留帶著小辮子的“月代頭”。而古代越人武士則是“斷髮紋身”，要麼留很現代的短髮，要麼綁成兩個椎髻——就是西方魔幻電視劇裡，那些魔女或女巫們經常梳著的，頭上隆起兩個大尖角的髮型……當然，由於這裡是錢塘江畔，越人故土中最靠近中原之處，所以也有像中原人一樣加冠束髮的。此外，越人貴族還流行頭戴羽冠，就是類似印第安人那種色彩鮮豔的羽毛頭冠，這是典型的南方風格習俗。不過，此時的中原各國貴人，同樣也熱衷於在頭盔和帽子上插羽毛，並不僅僅是越地特色。至於紋身的事兒麼，不知是不是因為受到中原習俗的影響，如今在會稽一帶倒是越來越少見了。總的來說，會稽一帶的越人即使紋身，也就是在胳膊或者肩膀上紋個小圖案，跟後世黑道古惑仔似的。而那些連臉上都要紋滿圖案的越人，恐怕得到南方的深山老林，或者浩瀚大洋上的偏僻海島去找。更何況，在因為這個火藥大傳播而變得似是而非的“轟轟轟”版異變戰國，因為對硫磺和沃土的極度渴求，就連如今這會兒的日本列島，也有許多地方被越人染指涉足，其中不少還是歐皇家親戚的地盤……所以，這到底是越人起居近似於日式風格，還是日式風格本來就是被越人帶過去的，也真不好說了。想到這裡，歐皇秋就不由得轉過頭來，望向了掛在牆上的地圖，只見在日本列島的海岸線上，赫然標註著筑紫城、隼人城、吉備城、八雲城、明石城、江戶城、大阪城……等等一系列殖民城寨的名字。嗯，同時也代表著一連串顯赫的貴族姓氏。——姓氏這玩意兒，在後世已經變成了一個共用的詞語。但在上古時代，華夏先民的“姓”和“氏”，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姓，代表著血脈的傳承，所謂同姓不婚，主要就是為了避免近親婚姻（實際執行得很差，連周天子對此都不當一回事），因此貴族女子大多稱姓；氏，代表著宗族、部落和權力，故而貴族男子大多稱氏。就像日本戰國的武家名人，追根溯源上去，基本上不是姓源就是姓平，但實際上人們一般都稱呼他們為武田、織田、北條、服部等等——大多數都表明了他們最早的祖先封地在哪個田莊，或者先祖擔任過甚麼官職（服部是做衣服的官），只有在很正式的文書上，才會寫成“源朝臣某某”或“平朝臣某某”之類。同理，戰國末期的華夏之民，一方面姓氏已經漸漸混淆，一方面又還保留著“以地為氏”的傳統——所謂“天子建德，因生以賜姓，胙之土而命之氏。故女子稱姓，男子稱氏。姓千百年而不變，氏隨地而遷。”按照周朝的禮法，真正的“姓”只代表祖宗源流，貴族男子之間基本上不太會用。平時大家互相稱呼的姓氏，其實都是“氏”——比如秦國和趙國都是贏姓，屬於殷商遺民，但是等到各自有了地盤之後，就遵循“諸侯國君以國為氏”的原則，變成一家姓趙、一家姓秦了。（趙氏比秦氏更早從周王室那裡得到領地，所以秦國王室的老祖宗曾經跟著趙國先祖蹭飯過一段時間，有那麼幾代人確實是姓趙的，但後來秦君都成了諸侯，號“秦嬴”，自然就轉為姓秦了）。而秦始皇之所以被叫做趙政，是因為他是在邯鄲出生的，當時就連他媽趙姬都不知道，自己跟兒子是否還有前往咸陽跟丈夫團聚的一天？說不定一輩子都得待在趙國了，索性讓他隨著出生地，取名為趙政。所以，秦始皇小時候在趙國邯鄲生活的時候，真的是叫趙政。但對於秦始皇來說，幼年身陷敵國顯然不是甚麼體面的事兒，因此他在歸國之後就改名秦政了。咳咳，言歸正傳，雖然越國貴族自認為是夏朝後裔，不怎麼遵循周禮，但是那些在海外殖民的越人豪酋，多半還是遵循了“以地為氏”的慣例，佔下一塊地盤就用冠以自家姓氏。自稱八雲氏的就築八雲城，自稱江戶氏的就築江戶城，或者以領地附近的山川河流為“氏”。——實際上這根本就是世界通例，你看那些歐洲貴族，凡是祖宗最牛的那一批，還不是十個裡面有八個用地名為姓氏？比如奧匈帝國的哈布斯堡皇室、英國的索爾茲伯裡家族（巨石陣所在的那塊地）等等。因此，我們的主角【歐皇秋】的姓氏，也是這麼跟著地名來的：姓為【姒】，氏為【歐皇】，名為【秋】。——因為，春秋時代中期，吳越兩國的分界線長期穩定在歐餘山（湖州升山）附近。所以，但凡是古代越國的貴族，除了“以國為氏“的越國王室嫡系之外，一般來說大多以“歐”為氏。但問題是，既然越國有那麼多大家族都姓歐，彼此之間又該怎麼區分呢？於是，有人就把“歐”字的“欠”拿掉，變成姓“區”；有人根據“山南水北是為陽”的傳統，因為越國在歐餘山的南方，因此就姓“歐陽”；有人專門從事冶金鑄造工作，因此就姓“歐冶”——其傑出人物為春秋時代的越國鑄劍名匠歐冶子。後來，歐冶子的族人搬到溫州，就反過來用姓氏命名當地江河，於是溫州就有了“甌江”。我們的穿越者主角歐皇秋，姓氏裡的“歐”字就是這麼來的。至於另外一個“皇”字麼，則是根據“以地為氏”的傳統，從自家領地裡取的……——歐皇家的封地，位於錢塘江北岸的餘杭邑。從地圖上看，這裡就是未來的南宋帝都，風景甲天下的杭州，但仔細看看，似乎又有著微妙的差異：由於這會兒還是戰國年代，長江三角洲的泥沙沒來得及怎麼淤積，未來的杭州市區基本都還在海底下，風光秀麗的西湖也還是一個口袋型的鹹水海灣，被稱為東灣。因為有一條武林水注入，所以又叫武林灣。此外，因為這個海灣位於錢塘江畔，故而也有把未來西湖稱之為錢塘灣的。整個杭州真正能住人的地方，主要都在餘杭區，其中心城邑，就是未來申請世界文化遺產的良渚古城。當然，這座始建於公元前3200年的華夏最古之城邑，最初自然不是叫做良渚城的——就像漢唐時代的西安不叫西安，而是叫做長安一樣——而是有著一個超級無敵霸氣的名字：天皇城！因為，這裡就是盤古開天闢地之後，炎黃二帝誕生之前，華夏大地之上的第一任人間君王居所，誕生於三皇五帝之前的虞朝之國，天皇氏之都！故而得名為【天皇城】！甚麼宗教聖地耶路撒冷，甚麼雅典跟斯巴達，跟這天皇城比起來，都只是弟弟中的弟弟啊！於是，起源在這座天皇城的越國歐氏，也就變成了歐皇氏……聽起來就是渾身歐氣，宛如錦鯉！而歐皇氏最近這幾代的運勢，也確實是歐氣沖天，足以自誇。——不僅揚名沙場、震動天下，晉升為定海君，隱隱成為天下越人之棟樑，還一手掀起了轟轟烈烈的東方大航海時代，廣佈聲威於四海之外，最後又抱上了塗山氏這根歷史悠久的金大腿，風頭一時無兩。不過，到了歐皇秋這一代，欣欣向榮了幾十年的歐皇家，終於遇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艱難考驗……就在這一天，剛從海外返回會稽，準備主持本年度越盟塗山大會的歐皇秋，遇到了一位自家父親從琅琊趕來的故交好友——某個名叫徐福的半老頭子，並且被徐福嘴裡漏出來的一則秘聞，給當場雷得不輕。“……甚麼？您居然把我當初送給您防身的那根【卷軸銃】賣給了燕丹？然後被荊軻拿去刺殺秦王了？這……這可如何是好啊？那玩意兒的上面，還有會稽塗山神宮的狐狸徽章呢！”“……賢侄，老夫又不是占卜算命的！當時我哪兒知道，燕丹會用它來刺殺秦王啊！”徐福哭喪著老臉答道，“……一開始的時候，燕丹是想要求購我夫人生前遺留下來的那把大馬士革鋼匕首，說是為了賞玩和防身。可那匕首是我夫人唯一的遺物，老夫實在是捨不得轉讓給他人，但又不能不給燕國太子賣一個面子。於是，我就把你送來的那件暗器【卷軸銃】拿了出來，燕丹看了覺得不錯，就把這根【卷軸銃】買了下來——若非有人來琅琊告知此事，我還真不知道這東西被拿去刺秦了啊！”“……‘徐夫人’匕首，想不到居然是這個梗……真見鬼，一不小心就把秦始皇往死裡得罪了！”歐皇秋翻了個白眼，暗自嘀咕道，“……我和惠惠的同類作品，以後怕是要被傳說成村正妖刀了吧？”——猝不及防之下，就莫名其妙地跟“荊軻刺秦王”扯上了關係，實在是讓他覺得心裡不舒服。而且，更讓歐皇秋感到頭疼的是，這事兒他就算想要抵賴都不可能。——那根【卷軸銃】的外表為了防鏽，他還吩咐工匠用原產中東的“巴格達電池”（當然，這會兒的中東還沒有巴格達這座城市）鍍了鉻，另外，殼子上那個狐狸圖騰，也是用電鍍弄上去的……整個華夏大地之上，目前就只有會稽越人一家掌握了這個“電鍍”的舶來技術。“……另外，告訴老夫此事的人，也想要見你一面，所以託老夫引見一下。”徐福又繼續說道。“……哦？他是甚麼人啊？如今已經到哪兒了？”回過神來的歐皇秋撇了撇嘴，隨口問道。“……此人乃是故韓之相邦公子，張良，張子房。老夫把他安置在了城外的靈隱寺……”“……原來是韓國人張良啊……嗯？張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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