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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流言

2023-07-14 作者:周溪亭流春

暗黑色的天空,似乎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任何溫度,連星光都沒有。巍峨宏偉的皇宮如一隻匍匐的猛獸,凝望著深不見底的黑暗。

慈寧宮中,燭光將殿內照得宛如白日。

太后閉目坐在榻中,手上轉著一串紫檀佛珠,她一身淺棕織金繡福紋常服,頭上簡單飾赤金鳳簪,頭髮有些花白,看起來慈眉善目,卻又不乏威嚴。

下首是一位眼角微紅的婦人,穿著前後織金雲鳳紋宮裝,頭上著金鳳冠,通身氣勢莊重,正是大昱朝的皇后。

皇后看著比容妃要年長几歲,比起容妃的嬌豔大氣,她的容貌只能算是清秀,許是因為經常皺眉的原因,眉間有一道清晰的‘川’字紋路,讓她看起來更顯蒼老。

特別是在俊美威嚴的盛元帝旁邊,這種衰老的特徵越發明顯。

“皇上駕到!”

殿外傳來一聲通傳,緊接著盛元帝大步走來,他穿著靛藍色的便裝,腰間墜著一枚九龍佩,頭髮簡單用玉冠束起,打扮的十分家常,他身軀偉岸英氣,俊美沉穩,一進來就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皇后連忙起身行禮,盛元帝掃了她一眼,徑直坐到太后旁邊的榻上,接過宮婢遞上來的溼帕擦拭雙手。

太后睜開眼睛,緊繃的神情稍有鬆緩,“皇上用過晚膳沒?外朝的事再忙,也不能疏忽了身體。”

皇帝點了點頭,目光從手中青白如玉的茶盞晃過,溫聲說道:“朕身邊有趙安榮照顧,母后不必擔心,倒是母后這個時辰喚朕過來,是有甚麼事?”

太后撥動紫檀佛珠的動作微頓,看了一眼皇帝,問道:“昭慶那丫頭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事情一經傳開,後宮中就收到訊息,掌控整座皇城的皇帝,不可能還不知道。

皇帝沒有否認,沉默頷首,太后見狀繼續道:“昭慶自小養在我膝下,她本性如何沒人比我瞭解,說她張揚跋扈是有,罔顧禮法,行那毫無人倫之事絕無可能!”

“母后說的是,昭慶她定是被人陷害的,還請皇上徹查兇手,為我們的女兒做主。”皇后端正坐在椅子上,神情嚴肅,語氣冷厲。

收到昭慶和湘王有染的訊息時,皇后猶如晴天霹靂,大腦一片空白,儘管經過兩個時辰的緩和,心底依然驚怒不已。

要是讓她知道是誰在背後搞鬼,她一定要讓那人生不如死!

皇帝掃了眼臉色鐵青的皇后,把目光轉向太后:“母后想怎麼做?”

聽到他這話的太后怔了一下,皇帝的語氣太過平常,平常到出事的不像是他的親生女兒,素來知道他對皇后和昭慶態度一般,但他此時冷漠平靜的神色,仍然讓太后心底一驚。

她在的時候,皇帝都不待見皇后,等她沒了,這後宮還能有皇后和昭慶的立足之地?

太后閉了閉眼,收拾好震盪的心情,沉聲說道:“伺候昭慶的兩個丫鬟,回到公主府後,留下一封遺書自盡了,遺書上她們自述自己沒照顧好主子,願以死謝罪......另外,趕車的車伕在將馬車趕去馬廄時,腳下沒站穩撞在石頭上也死了......”

太后本就不信昭慶會和湘王有甚麼,再見這三人的死,越發肯定是有人暗中使壞。

“......我讓人搜了那三人的房間,找出一小包的銀錠,以及一枚羊脂玉佩。”太后揮揮手,宮人端著搜查到的東西上來,“這枚玉佩做工不俗,不像是尋常人家的,我已經讓人去查了,皇帝也看看。”

皇帝拿起托盤上的玉佩,玉佩雕刻的是雙魚,入手溫潤細膩,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翻到背面,刻著一個梅花形的‘瓊’字。

“這事母后做主就行。”他將玉佩放回托盤,多餘詢問關心的話一句沒有。

縱使早就猜到皇帝的態度,皇后還是沒忍住心口一刺,好在或許是經歷的多了,她很快便恢復理智,衝太后投去一個欲言又止的目光。

太后給了皇后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隨後和皇帝說道:“兇手可以慢慢查,昭慶那邊卻等不了,咱們要是甚麼都不做,她怎麼在康寧伯府抬得起頭,皇帝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母后意欲何為?”皇帝似乎皺了下眉。

太后看著皇帝臉色,下面的話說得有些艱澀:“不如以你的名義給昭慶送些賞賜......再讓皇后出來掌管後宮事務......”

她這話裡雖然有自己的小心思,但也是現在最有效遏制流言的辦法,有皇帝表態,其他人縱使心有疑慮,也不敢拿上明面。

聽見太后這話,皇后一顆心立即充滿期待忐忑,雙眼發光地望向皇帝,像是受到刺激一般,臉上有一瞬間的扭曲,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不怪她這麼激動,實在是她等的太久了。

五年前的冬日,皇帝毫無預兆地以皇后苛責嬪妃、謀害皇嗣、無序失德為由,收回她手上的金冊寶印,令其禁足鳳儀殿,無召不得出,隨後下旨讓淑、賢、德、容四妃代為管理後宮。

不提賢、德兩妃,淑妃和容妃膝下各有一位皇子,如今又執掌宮權,其威勢地位直逼皇后。

而皇后雖有尊位,手上卻無權利,信任的宮人內侍還被換下一批,若不是有太后這位姑母撐腰,恐怕早被四妃從皇后寶座上拉下。

她如今能解除禁足,還是得益於太后去年壽辰時的求情,不然別說宮權,她連鳳儀殿也無法踏出一步。

只待她拿回宮權,她定要讓淑、容二妃好看!敢踩在她頭上,簡直不知死活,皇后心裡惡狠狠想著。

“母后多慮了,昭慶是大昱的公主,康寧伯府不敢對她不敬。”皇帝把玩著腰間玉佩,神色間很是不以為然,“朕還有奏摺沒批完,就不打擾母后休息了。”

既然知道太后和皇后兩人的打算,皇帝便沒有再留下來的心思,他說要走,根本不給兩人挽留的機會,抬腿就走了。

望著皇帝挺拔的背影遠去,那種徹徹底底的冷漠,不帶任何感情的疏離,讓皇后再也控制不住地哀泣一聲:“姑母,我和昭慶是沒有活路了!”

她這個皇后哪裡像是皇后,被淑妃等人踩在頭頂上不提,連宮裡的低位妃嬪都敢對她不敬,她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一想到宮裡妃嬪對她的無視和嘲諷,她這心裡充滿了憤怒和悲涼,臉色忽然變得猙獰陰狠起來。

“行了!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哀家還沒死呢!”太后厲聲道,一向慈祥和藹的臉上有著凌厲的表情。

皇后頓了頓,哭聲慢慢停止,低著腦袋期期艾艾地坐在椅子上。

太后眼裡含著微微失望,“你與其在這裡啼哭,不如抓緊時間查清真相,任由流言蜚語蔓延,日後再多的解釋都無濟於事!”

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呀,有多少流言傳著傳著就成了事實,眾人心底有了他們所認為的真相,其他解釋就成了掩蓋真相的遮羞布。

皇后臉色倏忽一變,明白事情的緊急,也不再做軟弱姿態,壓下心底的不甘,匆匆與太后行了一禮,腳步急切地退了出去。

*

連著兩日細雨過後,天空碧藍如洗。

尋芳泗水是一座仿照南方風格修建的園林,相比起北方園林的宏觀大氣,這裡更顯柔和雅緻,假山流水,奇花異樹,仿若天成,看不出絲毫人工雕琢的痕跡。

其中以泗水將院子分割成春夏秋冬四種不同的景緻,春有桃花,夏有牡丹,秋有紅楓,冬有寒梅。

除開特有的景色外,各處園中同樣栽著各色花卉,其中不乏有姚黃魏紫、寶珠茶、十八學士等珍品。

此外,再往裡走還有一種珍獸園,養著不少珍稀猛獸,再加上特地為彰顯文氣打造的藏書樓以及用於曲水流暢的暢意亭,著實是文人雅士相約赴宴的好地方。

不過也是因此,想要包下其中一處院子並不簡單,拋開不菲的銀子外,身份地位亦不可缺。

馬車在尋芳泗水前停下,江善扶著珍珠從馬車上下來,旁邊陳昕言也由丫鬟扶著下了馬車。

兩人剛落地站好,就有等候已久的婆子,笑著上前請安問好,隨後帶著兩人徑直去往春園,一路上山石繁花,綠樹蜻蝶,錯落有致的簷角高高翹起,宛如一隻只優美的仙鶴,滿牆綠藤花蔓,清香重疊撲鼻。

“兩位姑娘,春園到了,奴婢便送您們到這兒。”婆子恭敬地屈了屈膝,側身讓開進去的路。

陳昕言點了點頭,挽上江善胳膊:“表姐,咱們進去吧。”

踏入春園的第一眼,就是望不到盡頭的桃林,粉嫩的桃花謝後,青翠的綠葉間是半青半紅的桃子,猶如羞紅臉頰的姑娘,嬌怯地藏在綠葉背後。

一條蜿蜒曲折的石子路延伸到深處,兩旁是淡淡的桃子清香,陳昕言輕輕吸了口氣,有心與江善單獨說說話,便揮手打發兩個丫鬟去旁邊玩。

“表姐,我還以為你會不理我了呢。”她將腦袋靠在江善肩上,語氣幽幽道:“之前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江善默然片刻,輕聲說道:“你別想太多,只是幾句口齒上的不合,說過就算過去了。”

對於陳昕言之前的行為,她說不生氣是騙人的,但也沒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只當尋常表姐妹處著就是。

陳昕言抿了下唇,眼裡有歉疚閃過,聲音低到幾不可聞:“表姐,對不起......”

“甚麼?”

江善有些沒聽清楚,歪頭看了過去,陳昕言今日梳著垂桂髻,明亮的眼眸被劉海遮住,讓人看不清眼底神色。

“沒甚麼。”

陳昕言回過神,趕忙搖了搖頭,打起精神說道:“我聽說春園裡有兩棵百年的古桃樹,咱們去那邊看看吧。”

“好,表妹做主就行。”

江善對此沒有異議,她今日出來主要就是陪陳昕言散心,去哪裡都可以。

兩人沿著石子路往前走,一邊賞景一邊低聲說著話,轉過一處拐角,一座八角涼亭映入眼中,涼亭對面是兩棵枝葉繁茂的古桃樹。

樹幹寬大,似有三人合抱之寬,整個涼亭籠罩在樹蔭之下。

兩人正準備抬腳過去,就聽對面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其中夾雜著輕柔的說話聲。

江善眉心不自覺皺了起來,只因為這笑聲中,有一道極其熟悉的聲音,那種柔柔弱弱的,宛如微風撫柳的輕細嗓音。

她轉頭看向陳昕言,眸光漸漸幽深,她並不知道自己此時的神情有多陌生,那種極致的心冷和失望,讓她不帶任何情緒的面容,充斥上罕見的氣勢。

陳昕言臉上飛快閃過一抹不自然,挽著江善的手驟然攥緊,面上卻一副視若尋常的樣子說道:“表姐,咱們過去吧,我好像聽到了瓊表姐的聲音。”

江善站著沒有動,暗含質問的目光和陳昕言直視,臉上清淺的笑容早已褪下,換上微不可見的冷厲。

陳昕言目光躲閃,拿眼盯著旁邊褐黃的樹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一時吶吶道:“表姐......我們過去吧......”

“為甚麼?”

明明清楚她有多討厭江瓊,明明知道她和江瓊不合,為甚麼還要和江瓊聯手騙她?

陳昕言垂著頭,一副不知所措的可憐模樣。

江善深深地看了陳昕言一眼,緩緩抓住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力道極大,不由分說的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隨後毫不留情的轉過身,準備沿著原路回去。

陳昕言的神情驟然一變,雙手撲上去拉住江善,目光中充滿祈求:“表姐,周姑娘只是想見一見你,她沒有惡意的,她答應我了,只要我將你帶來,她就會幫我替沈府說情......”

聽到這可笑且荒唐的理由,江善氣極反笑:“沒有惡意?你自己捫心自問,你相信這句話嗎?”

陳昕言心虛地低下頭,口中弱弱道:“我會一直跟著你,你一定會沒事的......”

對,就是這樣,表姐不會有事,又能救出沈公子,分明是兩全其美的事,表姐為甚麼就不能理解她的為難呢。

這是把江善也給怨上了。

失望、心寒、憤怒在胸口盤旋,江善只覺一股怒火衝上頭頂,讓她當即握緊拳頭,冷笑反問道:“你能保證為我擋下所有算計,確保我安全無虞?”

“我......”陳昕言嘴唇微微張合,口中像是堵著一塊巨石,後面的話怎麼也說不出來。

......還有甚麼不清楚的呢。

被背叛的涼意漫過喉間,江善啞著聲音說道:“你在乎你的沈公子,我也在乎我的安危,我要回去了,你......自己好好玩吧。”

揮開陳昕言拽著她衣袖的手,不顧對方支支吾吾的乞求模樣,江善轉身準備離開,然而就在這時,對面涼亭上垂著的輕紗被人撩開,聽到動靜的周曦眉眼含笑地從裡面出來。

“這不是江二姑娘麼,怎麼剛來就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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