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儲秀宮卻是熱鬧非凡,秀女們面帶歡喜的來回討論著服飾穿戴和妝容的問題,讓伺候的宮女換了一件又一件,卻還是不滿意。
唯獨一人身著素色旗服,倚靠在窗邊,神色寡淡,眼中帶著淡淡的憂傷。
“小姐,您說這件好看嗎?”柳兒在一旁叫了好幾聲,見沒有回應,嘆了口氣上前揮了揮手。
赫舍裡·玲凡這才回神,問道“怎麼了柳兒?”
柳兒問道“小姐,今天本是好日子,為何這般悶悶不樂?”
“好日子....”赫舍裡·玲凡苦笑出聲,如果沒有遇見那人,自己也許平淡寡然的過一生,可是偏偏命運捉弄,讓她的心起了漣漪,又如何恢復平淡。
柳兒見自家小姐憔悴的樣子,心疼的說道“小姐你的笑容越來越少了,我不想離開小姐。”
赫舍裡·玲凡淡淡的說道“傻丫頭,你是怎麼答應我的,難道要不聽話了?”
柳兒噘嘴說道“可是我離開了,沒人在宮裡陪你,況且還有那個公主,說不定又會為難你....”
赫舍裡·玲凡說道“噓!皇宮之中不可亂說話,教了你多久,還是記不住。”
柳兒吐了吐舌頭,擺弄著手裡的衣服。
赫舍裡·玲凡有所思的想著,心中對建寧的勇氣有些佩服。
“小姐你想好穿甚麼旗服了嗎?”柳兒說著又翻出一兩件,有些手忙腳亂的。
赫舍裡·玲凡看她這樣,輕笑搖頭說道“柳兒別挑了,我就穿身上這件了。”
柳兒瞪大了眼眸說道“小姐,這是選秀女,你穿的這麼素合適嗎?”
“合適。”說完赫舍裡·玲凡扭頭看向窗外,陷入了沉思。
“那好吧...”柳兒知道自家小姐的脾氣,也沒再提及衣服的事情,來到她跟前問道“小姐,今日要甚麼妝容?”
赫舍裡·玲凡剛想開口,柳兒打斷說道“小姐你怎麼著也得意思一下嗎,況且選秀女哎,俗話說女為悅己者容,若是想要被皇上選中,怎麼著也得好好打扮一下,你看她們一個個打扮的花枝招展的。”
“女為悅己者容...”赫舍裡·玲凡考慮了一下,沉聲說道“嗯...要個淡妝吧。”
“好好好,我馬上給小姐化。”見小姐好不容易鬆口,柳兒終是鬆了口氣,趕忙著手準備。
赫舍裡·玲凡微笑了下,這個柳兒風風火火的,比自己都著急。
經過了一番功夫,柳兒這才放下手中的黛筆,驚歎道“小姐,你真是我見過最美的人兒了,比天上的仙女還要美上幾分。”
“瞎說,天下間美的人有的是,那是你還沒見到。”赫舍裡·玲凡望著銅鏡,鏡中人桃腮杏面,長長的睫毛微卷,更顯瑰姿豔逸,平淡的神色更是讓人具有徵服的欲--望。
望著外面大亮的天,赫舍裡·玲凡心底有了一絲期待。
“啊....”蔚安安從睡夢中醒來,打了哈欠,伸了個懶腰,這才穿好衣服起身。
這一覺睡的很是安穩,將之前的疲憊一掃而光。
蔚安安活動了下身體,敲門聲響起,開啟房門,小平子端著水盆進來服侍。
洗漱過後,蔚安安又囑咐了小平子幾句,這才前往尚書房面見康熙。
將昨日帶進宮的蕊初和柳燕的事彙報給了康熙,蔚安安沒有將二人身份暴露,只說了毛東珠要追殺二人,很可能跟神龍教有關。
康熙面色一沉,說道“看來神龍教的事終是有了些眉目,小安子你做的不錯,她二人的事情由你全權做主,務必要查清楚神龍教的來歷。”
蔚安安點頭稱是,問道“皇上今日選秀地點定在哪裡?”
康熙說道“今兒天氣不錯,就定在御花園吧。”
“是。”辭別了康熙,蔚安安朝御花園走去,心想著等著選秀結束後,去看看柳兒過的好不好。
來到御花園,見到了先前的劉公公,只見他笑眯眯的從袖中掏出一沓銀票,悄聲說道“安公公這是先前的分紅,請笑納啊。”
蔚安安接過也沒細數,抽出了四五張給劉公公說道“多謝公公了,這是辛苦費,可別嫌少啊。”
劉公公樂得合不攏嘴,趕忙接過說道“安公公賞的,雜家可不敢嫌少,還希望安公公別忘了在皇上面前,替雜家美言幾句啊。”
“自是當然。”蔚安安又寒暄了幾句,這才跟他說起皇上將地點定在了御花園。
劉公公說道“公公您在這休息,雜家這就前去通知她們準備。”
“好,那就勞煩公公了。”反正蔚安安也懶得跑腿。
劉公公剛走不久,建寧就前呼後擁的來了,蔚安安下跪請安道“奴才參見公主。”
建寧愉悅的說道“起來吧小安子。”
沒有往常的為難,讓蔚安安有些奇怪,站起身子,建寧吩咐道“你們後退些。”
“是,公主。”太監和宮女齊齊後退。
建寧上前靠近蔚安安,呵氣如蘭道“小安子,想我沒?”
蔚安安身子朝後微撤問道“你很高興?”
建寧拽過蔚安安說道“對啊,怎麼了?”
蔚安安有些懷疑的盯著她,說道“你這麼反常,是不是做了甚麼事?”
建寧心頭一緊,抬腳朝她小腿踢去,哼道“反你個死人頭啊!”
蔚安安輕易閃過,懷疑的神色消失,這才是建寧的作風嘛,低聲說道“有人來了,別鬧。”
只見劉公公和管事嬤嬤帶著十五名秀女緩緩來到御花園,一個個帶著歡喜的笑意,明豔端莊的走來。
建寧哼道“好看嗎?”
蔚安安答道“好看啊。”
建寧微怒道“再好看,你是個太監,也沒用。”
蔚安安笑道“太監怎麼了?那也阻止不了用眼睛欣賞美景啊。”
建寧滿眼醋意,伸手在蔚安安胳膊上狠狠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了口冷氣,低聲怒罵道“你有病啊!”
建寧嬌笑道“你還真說對了。”
蔚安安揉著胳膊,喃喃道“真是個瘋婆子。”
劉公公和掌事嬤嬤還有秀女們見到建寧,齊齊請安行禮,建寧說道“你們都起來吧,我只是來觀看的,一切由小安子做主。”
眾人齊聲答道“是。”
正在蔚安安低頭揉胳膊的時候,劉公公叫起了名字,秀女們一個個應答,當叫到赫舍裡·玲凡時候,一個清麗熟悉的女聲,讓蔚安安心頭一震,抬眼看去,那熟悉的眉眼,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宛如清風。
峨眉纖細修長,雙目似若湖水清澈,微微的抬眸,包含了許多情緒,看不通透,惹人憐惜。
極為素雅的旗服,淡雅的妝容,微風吹過,竟顯得那麼單薄,帶著一絲悲涼。
“柳兒....”蔚安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眼前發黑,身子有些站不穩,沒想到這個秀麗絕色的小宮女,真實身份是竟然康熙未來的皇后。
劉公公還在叫著名字,蔚安安已然聽不進去任何聲音,雙目盯著那眉目如畫的臉龐,心臟像被大錘砸過一樣,疼的喘不過氣。
整個選秀過程,蔚安安有些渾渾噩噩,都不知道說了些甚麼,只知道建寧挑三揀四,胡鬧的淘汰了好幾個秀女,她們都哭啼啼的離開了。
目光只跟隨那清麗淡雅的人兒,一舉一動都是那麼吸引人,其他秀女與她相比,真的是黯然失色了。
“安公公?公公?”
蔚安安回過神來答道“啊?怎麼了,劉公公?”
劉公公說道“複選完成了,這是名冊,請您過目。”
蔚安安扶了扶額頭,接過名冊說道“選上各位小主子們可以回去休息了,那個....皇上親選的時間會另行通知。”
秀女們齊聲道“是。”
建寧剛想上前跟蔚安安說話,身後的翠兒說道“公主,太后娘娘還等著...”
想起太后的樣子,建寧眼中充滿害怕,不捨的看了眼蔚安安,吩咐道“走,去慈寧宮。”
翠兒高喊道“公主移駕慈寧宮。”
眾人齊齊行禮恭送建寧,路過赫舍裡·玲凡身邊時,低聲說道“你答應過本宮的,別忘了。”
赫舍裡·玲凡答道“小女不敢。”
“那就好。”建寧這才滿意的離開。
劉公公和掌事嬤嬤跟蔚安安打過招呼後,相繼離開,其他秀女結伴朝儲秀宮走去。
沒一會,御花園中只剩下蔚安安和赫舍裡·玲凡二人,四目相對,竟像是過了好久。
“原來你是秀女,倒是出乎意料了。”蔚安安苦笑出聲,嗓子沙啞,就像是好幾天沒有喝過水。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瞞你的。”赫舍裡·玲凡低垂眼眸,身子輕顫發抖。
蔚安安看她單薄的身子,想要將她擁入懷中,但自己有甚麼資格和理由呢,隱忍著攥起了拳頭,努力的擠出一句話“我理解你的苦衷。”
赫舍裡·玲凡眼眶微紅,忍住要流出眼眶的淚水,問道“那我們還是朋友嗎?”
蔚安安話哽咽在喉頭,卻怎麼也說不出來,只得僵硬的點點頭。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赫舍裡·玲凡努力的平靜心情,和蔚安安擦肩而過,兩人手背相觸,引得一陣顫慄。
蔚安安想也沒想就攥住了她柔軟冰涼的手掌,低聲隱忍問道“為甚麼會這樣?”
赫舍裡·玲凡沒有回頭,也沒有抽出手掌,似乎是貪戀她傳來的溫熱,淚水終是順著眼角流下,顫聲道“或許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呵呵...”蔚安安自嘲的笑起來,笑聲充滿不甘和無奈,終是不捨的放開了她的手。
感受到溫熱的消失,赫舍裡·玲凡擦乾淚水,微笑道“我先走了,下次再見啊。”笑中的苦澀只有自己知道。
蔚安安沉聲道“好,下次再見。”隨後目送著那清麗纖細的身影越走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蔚安安將名冊越握越緊,像丟了魂一樣,毫無方向的在宮裡走動。
一路上心事重重,她不可否認自己喜歡上了赫舍裡·玲凡,卻同樣不能否認自己也喜歡方怡,甚至心裡還有雙兒沐劍屏幾個女子的影子,或多或少都佔據在心裡不同的角落。
難道自己真的是個用情不專的花心大蘿蔔?蔚安安不能否認這個事實,眉頭皺的能夾死一隻蒼蠅,心中一直在糾結,覺得走的累了,便席地而坐,沉浸在自己的心事當中。
“你這小孩為何坐在此處,滿臉愁容?”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蔚安安糾結。
蔚安安不悅抬頭看去,只見來人身著白袍,雪白的一張瓜子臉,秀眉彎彎,鳳目冰冷,是個極其美貌的女子,大約三十來歲的年紀,不過剃光了頭,頭頂有著九個香疤,是個出家之人,右臂的衣袖空蕩蕩飄著,已然殘缺。
“師太...您...”蔚安安心中驚訝九難師太怎麼會出現在皇宮,趕忙起身抬頭張望四周,竟然走到了皇宮的北方,此處光禿禿的,只有一顆歪脖子樹矗立,有些陰森森的。
蔚安安喉頭哽咽了下,自己也太悲催了,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崇禎皇帝自--縊的地方,還好死不死的遇到了他女兒九難師太,這該如何是好。
“你這小孩,問你話為何不答?”九難冷聲不悅說道,神情木然。
蔚安安看她雖快年逾四旬,但容貌卻是極美,氣度高雅,身姿清麗,雖然出家為尼,但身上尊貴皇家的氣質依舊不減,不禁瞧的痴了,聽她問話,這才回神,大腦飛速運轉,裝出哀愁的說道“師太您有所不知,我是奉叔叔之命,時不時來這祭奠大明天子....”
“大明天子...”九難回頭看向歪脖子樹,冰冷的神色消失不見,充滿了懷念和憂傷,看向蔚安安的眼神緩和了許多,依舊冷冷問道“你叔叔是何人?又為何要你祭奠大明天子?”
蔚安安壓低了聲音說道“我叔叔本是在前朝皇宮內當差,我小的時候他跟我說起過大明天子是個好皇帝,要我時刻謹記,只不過....”
九難問道“只不過甚麼?”
蔚安安低頭說道“師太面前,我不敢說。”
九難看她似是害怕的模樣,心道她還是孩子,定是沒見過甚麼世面,於是神色緩和,淡淡的說道“無礙,你我相遇即是有緣,直說便是。”
“是。”蔚安安老實的說道“叔叔說大明天子雖然是個好皇帝,但朝中奸佞當道,再想整治已是無力迴天。”
“無力迴天....無力迴天...”九難長嘆一聲,這麼簡單的道理,父皇就是看不透,一切的一切恍如昨日浮現在腦海中。
九難平靜了心情,微微讚許道“你這小孩倒是有心了。”
“多謝師太。”蔚安安微欠了下身子,卻不知九難誇讚過的人當今世上屈指可數,她就是其中之一。
九難暗歎這小孩十分懂事,當今世上記得父皇的人少之又少,也算是父皇添了一絲福氣,逝去那麼久還有人前來悼念。
蔚安安問道“師太,這是皇宮北處,您怎麼會來此荒僻的地方,若是讓別人看到會有危險的。”
“旁人是奈何不了我的,我來此還有些事情要辦。”說著身子騰空而起,白袍在空中飄舞,莊嚴聖潔,如同觀音菩薩降臨,眨眼間落在了宮殿頂上。
蔚安安上前幾步叫道“師太....”
九難嬌柔清亮的聲音響起“小孩,你我有緣,勸你一句,萬事順其自然就好。”
蔚安安四周張望,那清麗秀雅的身影消失不見,只有那聲音還斷斷續續的響著,暗歎九難的功夫極高,怕是陳近南都不是她的對手吧,其氣度武功,天下間能超越她的怕是少之又少了。
“順其自然...”蔚安安嘟囔著,眼前一亮,心中的鬱結消散了大半,與其給自己徒增煩惱,倒不如活在當下,體驗另一番滋味。
蔚安安微笑喊道“多謝師太提點。”也不知道九難能不能聽見,又衝那歪脖子樹鞠了幾個躬,這才離開了此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