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這名滿天下的東籬先生,果然不愧是世家高門中培養出的傑出人物,單論養氣功夫實已到了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色變的地步,眼神中略過一絲驚詫,臉色沒有半點變化的他,已是淡淡問道:“這位少兄能毫無所阻而進,想必定是此間主人了。尊主人先是趁夜色強行‘邀’客,隨後卻又數日致之不理,這等待客之道,未免太過於前恭而後倨了些!”,雖是於別業中被人強行擄掠到此,更被幽禁了三日,但此時見到正主,這東籬先生還是謹守著君子之道,絕不肯出半句惡語,就連這最後的譏諷,也是循著春秋筆法,委婉曲折的很。
誰知那漸漸走近的光頭年輕人卻並不接他這諷刺話語,於五步外的一叢雛菊前站定,對東籬先生行了個後進之禮後才道:“東籬先生出身於當世第一高門的博陵崔氏,少生異相。年僅五歲,已是舉止暗合聖人之道。年十五學業有成乃自解族學,復進藏書樓閉關八年而出,終臻大成。年二十五赴長安應進士科試,旋即狀元之名哄傳天下。更得玄宗皇帝讚譽為‘衣冠第一’,天寶二年辭經學博士不受,自請牧民地方,歷十一載先後轉任黔安、巴西、淮陽三州,莫不是地方大治,竟至於每每離任時地方士紳百姓哭於一路,更得人悄然立生祠五座以感恩祭之!天寶十三載,因獲罪中宦乃以母病奉孝為由,自請解官回鄉。”
那東籬先生聽眼前這人細細敘述出自己的生平履歷,回想起自己的宦海生涯,不免心生唏噓。只是這時節卻不容他分神,故而只是淡然而立,拿出幾十年的修身養氣功夫,靜侯這光頭敘說下言。
在那光頭年輕人想來,自己這一番話說出,那東籬先生定然是要有所反應的,結果見到他還是那副靜若止水的模樣,失望之下忍不住心中非議了一句道:“讀書多的人果然就傻!”,只是這崔東籬既然是如此至方至正,他原本預備的一些下作手段倒還真就沒法用,當下只好老老實實的接言續道:“實不相瞞,某本是朝廷新敕封的滄州節度留後,此次行不恭手段將先生請來,實在也是迫於無奈!”
抬頭看了一眼,滄州新任節度留後大人見崔東籬依然是閉口不言,只拿著一雙深淵般的眸子看向自己,心中頓感有一種挫敗感升起,原本的自信已是消失殆盡,他原本以為這人雖得天下大名,不過就是一能力出眾些的儒生而已,誰知這一相見,才知大錯特錯,此人雖然前後只說了一句話,但唐明卻感覺在與他相對而立時,時時刻刻都能感覺到一種淡淡然而持久不絕的壓力,這股如流水般無所不至的壓力,不僅使他不自覺的隱藏了自己的油滑舉止,說話站立都是規規矩矩,更可怕的是潛移默化間使他自覺放棄了提前準備的許多下作手法。這感覺就象是一股持久而細密的春雨,雖然看似沒有疾雷狂風的天地之威,卻無時無刻不在沖刷著飄蕩的細垢與微塵。
“在下雖然忝居滄州節度留後一職,但於理政之上卻實在是措手無策,尤其是當前流民彙集之下,更怕因行政不謹而導致數十萬生民獲難,因而行此無狀之事,請東籬先生來此,還望先生能施以援手,接手滄州政事,如此則滄州幸甚!萬民幸甚!”終於將自己的目的說出,唐明心下長出一口氣,也不再做無用功夫饒舌相勸,只靜侯回應。
其時天下紛擾,那個地方的主官不是盡力集權?饒是東籬多智,他也想不到眼前這光頭年輕人不惜得罪自己的家族、花費如此大的精力將自己擄來是為了這個目的,無言沉默了片刻,才見他清澈如水的眸子看向唐節度道:“朝廷,那個朝廷?君子不仕亂邦,少兄也是讀書的人,這句話想必定是知道的了!”,見自己一言而出,唐明隨即神色一變,這崔東籬唇角竟是綻出一絲淡淡然的笑意,續道:“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我雖然算不得大丈夫,但孟夫子捨生取義的道理卻是五歲時即已明瞭,少兄這番怕是白費心機了。”
慷慨赴死易、從容就義難。見這崔東籬身落人手,在關乎自己生死時還能如此從容,面色如此恬淡。唐明已是知道自己這回是遇到了個真儒士,萬不是那種掛羊頭賣狗肉的可比。心下即是欽佩,也不免失望,失望的是此等大大不俗的人物怎麼也會死抱著教條不放。
到這個時候,唐明對自己的這次心浮氣躁下的“招才”行動已是不抱任何希望,懊惱鬱悶之下,也再顧忌不得太多,抬頭唇角扯出一絲苦笑道:“看東籬先生風神如此,原以為是一達人,不想竟然也是如此迂腐!昔日大賢子貢求教於孔聖,問如有人能廣泛的給人民以好處,又能幫助大家生活的很好,那該算得上仁道了吧?夫子回答說:‘這那裡僅是仁道,簡直就是聖德了!甚麼是仁?自己站的住,同時要使別人也站的住;不僅自己要事事行的通,同時也要使別人事事行的通。能夠從身前的事情一步步做起,就是實踐仁道最好的方法’,先生學窮天下,聖人的這段教誨卻不知該如何理解?”
“小子無意與先生爭執唐與燕那個是正,那個是偽,只知道如今有滄州幾十萬百姓等著要吃飯,不管是唐還是燕的朝廷現在都顧不上他們,咱只能靠自己!李參軍,你隨後派人領東籬先生好好的看看滄州,看看老百姓們都是怎麼捱餓等死的,如果到時候先生還是覺得所謂‘不仕亂邦’的名節比百姓的命還重要,那就立即派人護送,絕不強留。告辭!”,這近一月的時間,唐明承受的壓力實在太大,此時被點燃了火頭,竟是再也壓抑不住,當著這名滿天下的崔東籬,也是再無顧忌,痛快淋漓的大說了一通,話一說完,再不多留,說聲告辭後,就帶著隨行的李耀星轉身出後院而去。
噼裡啪啦的聽唐明說完,直到看著他的背影遠去不見,崔東籬才轉過身來,微笑著邊用手輕輕的***著腳邊的金盞菊,邊口中喃喃有聲:“子貢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何如?可謂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聖乎!堯舜其猶病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去近譬,可謂仁之方也已。”,原來他念誦的正是《論語•;雍也》篇裡面的章句,而這,也正是光頭節度大人那一通話的由來根源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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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陽明弟子的帖子,真的很高興,這可是我最早也是堅定的書友!謝謝你的理解與支援!我會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