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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節 櫻花落梁州

與秦銳結婚十年,我難產死在手術檯,卻重生回了大學時代。

抑制不住歡喜去找秦銳,他正苦悶地對好友吐露心聲。

“得不到林瀾,不能娶她,我真的不甘心。”

“江櫻也挺好的啊,她那麼喜歡你。”

秦銳笑了笑:“高仿罷了,再像也只是贗品,真和她在一起,這輩子都意難平。”

1

我與秦銳戀愛六年,結婚十年,有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兒。

這些年我們夫妻恩愛,家庭和睦,我以為我和秦銳能白頭到老。

沒想到將近四十歲時,我竟意外有了身孕。

公婆都勸我生下來,說女兒一個人太孤單。

我原本不想生。

四十歲的高齡,生女兒時月子沒有坐好,身子一直都虧損嚴重。

醫生其實也不建議我留下孩子。

但架不住秦銳紅著眼求我。

我太愛他,心軟地點了頭。

有驚無險到了臨產。

手術檯上,我因羊水栓塞沒能搶救回來。

彌留之際,我聽到手術室外公婆和爸媽的哭喊聲。

卻唯獨沒有聽到秦銳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這一絲執念,我竟然重生回了大學時代。

2

室友蘇芸晃著我的胳膊:“櫻櫻,你在發甚麼呆啊,快遲到了!”

我被她拽著向教學樓奔去。

玻璃幕牆中映出我的身影,纖細,靈動。

我的臉稚嫩,卻生機勃勃。

蘇芸和我都穿著牛仔短褲,露出又細又白的小腿。

那樣的年輕,鮮活。

記憶中孕晚期的我,水腫嚴重,補得太過,發胖得厲害,滿臉長斑。

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很醜。

偏偏秦銳從來沒嫌棄過,一如既往地對我好。

當時一個遠方表妹曾戲謔地說過,我站在秦銳身邊不像他老婆,倒是像他阿姨。

想到秦銳,我忽地掙開蘇芸的手,“你先去,我還有點事!”

“櫻櫻,你又要翹課去找秦銳!”

我不顧蘇芸的呼喊,轉身就往外衝。

秦銳比我高兩級,這會兒應該還在實驗室。

我想要見他,立刻馬上見到他!

上樓梯時,因為太過急迫,差點撞到人。

“對不起對不起。”我頭都沒抬,道了歉就繼續跑。

“江櫻。”

“啊?”

我下意識回頭,腳步卻沒停。

那男生站在樓梯上,一身黑衣黑褲,眉眼鋒利,一臉的生人勿近。

“梁州遠!”我歡喜雀躍出聲,轉身撲過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

3

說起來,我們大概有十年都沒見過了!

自從我和秦銳結婚後,這小子就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半點音訊都沒!

我和梁洲遠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感情自然不同。

只是現在我顧不上他,我急著去找秦銳呢。

“晚會兒再聯絡啊,我現在要去找秦銳。”

我鬆開手,梁州遠看著我的臉色有點古怪,耳朵也紅得嚇人。

只是在我說出秦銳這個名字後,他看著我的眼神,忽然就冷了下來。

“沒甚麼好聯絡的。”

他冷冰冰說完,轉身就走了。

我有些訝異,但也沒時間多想。

天才學霸都是怪人,梁州遠也不例外。

小時候過家家,還鬧著要娶我做老婆呢。

長大了卻每次見面都擺著個臭臉,好像我欠他錢一樣。

但今天開心,因為我現在是超級無敵美少女,所以姑奶奶不和他一般見識。

三步並作兩步上樓,正要推開實驗室的門。

我忽然聽到了秦銳的聲音。

“這輩子得不到林瀾,不能娶她當老婆,我真的不甘心。”

我的雙腳彷彿被釘住了,全身的血都一瞬間凝固。

他的聲音聽起來失落又苦悶。

哥們兒安慰他:“江櫻也挺好的啊,她那麼喜歡你。”

秦銳笑了一聲,“高仿罷了,再好,也只是個贗品,真和她在一起,這輩子都意難平。”

4

我踉蹌地後退了一步。

“誰在外面?”

秦銳的聲音逼近,我想也不想,轉身就跑。

一直沿著樓梯跑到黑漆漆的地下室。

才蹲下身,緊緊抱著自己,卻哭不出來。

想了好一會兒,有些東西才一點點浮出水面。

原來,秦銳喜歡的是校花林瀾啊。

怪不得當年我們結婚時,他在婚禮上會那樣失態。

我一直以為他是太激動了才會掉淚。

如今想來,是因為林瀾只能做

伴娘,沒能做新娘的緣故吧。

那些年,秦銳極其熱衷參加同學會。

我以為只是男人功成名就後的虛榮心作祟。

如今想來,他只是為了見林瀾吧。

他想讓林瀾看到如今光鮮的他,後悔當初的選擇而已。

那麼,林瀾……她後悔了嗎?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瞬間只覺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上輩子我懷孕後不久,林瀾突然和老公離婚了。

離婚後她來北京旅遊散心,我還熱心地請她來家裡小住了一週。

當時秦銳還抱怨,有外人在家裡不方便和我親熱。

當時我羞得臉都紅了,罵他孕期也不消停。

後來,林瀾在的那一週,他果然沒有和我同房過。

我忽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應該就是那時候,秦銳開始計劃著跟林瀾重續前緣的吧。

更可悲的是,引狼入室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5

離開實驗樓,往宿舍走的路上。

我的思緒已經慢慢平復了下來。

按照上輩子的時間線,秦銳就是今天向我告白的。

我那麼喜歡他,自然歡喜無比,立刻答應了。

但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他的心意……

我不是甚麼高仿,贗品。

我就是江櫻。

如果在秦銳的心裡,我這樣不堪又廉價的話。

不管多喜歡他,我都不可能再和他在一起。

只是,如果沒有嫁給秦銳,就不會有我最愛的女兒小櫻桃。

上輩子,我死在手術檯,一屍兩命。

不出意外,秦銳會和林瀾在一起,那小櫻桃呢?

其實我一直都能感覺到,公公婆婆有些重男輕女。

他們雖然也喜歡小櫻桃,但更期望有個孫子。

如果林瀾再生下一個兒子……

我不敢去想,沒有了媽媽的孩子會多麼可憐。

6

宿舍樓下襬了很多白色玫瑰和蠟燭。

夜色降臨,擺成心形的蠟燭被點燃,秦銳就站在中央。

他穿白襯衫黑色長褲,眉眼溫潤,周圍很多女生愛慕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看到這一幕的一瞬,我的心臟像被銳利的硬物刺穿,痛得難以呼吸。

上輩子有多歡喜,這一刻,就覺得有多諷刺。

但我甚至已經想好了,怎麼裝出歡喜的樣子點頭答應。

我捨不得女兒小櫻桃,想要拼盡全部的力量,回她身邊去。

秦銳也看到了我,但他的目光只在我臉上定格了一瞬,就冷淡地移開了。

然後,我看到他捧著那束白色的玫瑰,朝林瀾走去。

林瀾被幾個女生簇擁著,像只高傲又美麗的天鵝。

上輩子,一直到林瀾離婚,秦銳才敢表露情意。

但這一世……

我忽然想到了甚麼,難道,秦銳也和我一樣,回到了過去?

他知道自己畢業六年後就會事業有成,有名有利。

他知道自己總會娶到心中的女神。

所以這輩子,他打算先下手為強了?

“追我的人多了,我憑甚麼答應你。”

林瀾沒有接秦銳遞過來的花。

7

她長得漂亮,學校裡捧著她的男生實在太多了。

秦銳雖然也算優秀,但家境平平。

林瀾上輩子挑挑揀揀拖到二十八,才嫁了個相貌醜陋的二代。

想到這些,我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林瀾嫁人沒多久,秦銳就向我求了婚。

又拖了一年多,才舉行婚禮。

而那時候,我已經快二十九了,我和秦銳談了整整六年的戀愛。

他一直說要掙到足夠的錢,買大房子才會娶我,不能委屈我。

事實卻是,林瀾嫁人他才徹底死心,心不甘情不願地娶了我這個高仿贗品。

“林瀾,你相信我,用不了十年,不,最多六年,我會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你在北京有房有車嗎?你將來又能買得起房子車子嗎?秦銳,你確實很優秀,但是,承諾對我來說就是海市蜃樓……”

林瀾搖搖頭:“抱歉,我不能接受你的告白。”

秦銳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灰敗:“林瀾,你相信我,最多六年……”

“我賭不起。”

林瀾說完,轉身就要走。

視線卻忽然和我對上了。

“江櫻。”林瀾似是想到了甚麼,兩步走過來,一把拽住了我。

我被她推到秦銳面前:

“江櫻小學妹一直喜歡你,你們倆關係一直挺好的,秦銳,我覺得江櫻很適合你,你不如和她試試?”

秦銳的眸光涼涼地掠過我,片刻後

,方才生硬開口:“江櫻,你願意嗎?”

我們在一起那麼多年,同塌而眠,生兒育女。

但在他的心裡,想來從來未曾將我當他的妻子看待。

他攥著手裡那捧玫瑰,臉色凝寒,不情不願遞向我。

我很想奪過這捧花,狠狠摔在秦銳的臉上。

但想到小櫻桃,我又死死忍住了。

如果我接受秦銳,讓一切回到正軌,是不是可以回到十年後。

我只想回去,帶走我的寶貝女兒,用我的一切去愛她,呵護她。

“嗬。”

人群裡忽然傳來很低的一聲冷笑。

我下意識回頭,梁州遠站在人群之後,黑衣如墨,眸色沉厲。

對上我的視線那一瞬,他一把撥開身前人群,長腿闊步向我走來。

秦銳不自覺地微微蹙了蹙眉。

梁州遠看也不看他,走到我面前,握住我手腕,直接將我拽了過去。

“江櫻,別人不要的東西都是垃圾,花如此,人更如此。”

他說完,不等我開口,抬眸看向秦銳:

“要點臉,一束花,追兩個人,葛朗臺都要甘拜下風。”

秦銳瞬間臉色鐵青。

卻仍咬牙看向我:“江櫻,我就問你最後一次,你願不願意。”

8

上輩子,我從沒對秦銳說過不字。

隨著年歲漸長,同學朋友紛紛結婚生子。

父母私下抱怨數次秦銳一直拖著不結婚,讓他們在親戚朋友面前抬不起頭。

我卻傻傻地護著他,幫他說話,等到二十八歲才等來他求婚。

快三十歲那一年才披上婚紗。

他說甚麼我都信,讓我做甚麼我都說好。

生了小櫻桃坐月子的時候,他說我們要換大房子,省點錢,不去月子中心也不要找月嫂了吧。

婆婆因為小櫻桃是女孩不大高興,月子裡對我們娘倆幾乎撒手不管。

我就拖著剖腹產剛七天的傷口下床,艱難地照顧自己和女兒。

自此徹底落下了病根。

三十九歲那一年再次有了身孕,我不想生,我的身體也不大允許。

公婆哭鬧施壓,連我自己的爸媽都逼著我留下孩子。

最後讓我妥協的,還是秦銳。

他說:“櫻櫻,你就當是為了我,留下這個孩子吧。”

我開始保胎,不顧檢查單上那些駭人的高危字眼。

吃了數不清的補藥和保胎藥,全身浮腫,胖了足足三十斤。

肚子上,大腿上全是裂開的紋路,醜陋不堪。

那時候,我這個臃腫的黃臉婆,竟然還傻乎乎地往依舊苗條漂亮的林瀾身邊湊。

秦銳只會更後悔沒有娶到林瀾吧。

想起這些過往,我到底還是難受不已。

怔怔然站在那裡,不知不覺已經落了淚。

直到周遭有人小聲說了一句:“這都答應的話,也太舔狗了吧。”

“你不知道,這女生從前就是秦銳學長的舔狗,人家說不定求之不得呢,你沒看都激動得要哭了。”

9

我忽然如被針刺一般,劇烈地顫了一下。

原來旁人眼中,曾經的我,竟是這樣的不堪。

“江櫻。”

梁州遠似乎再也忍不下去了:“你非要這樣作踐自己?”

“江櫻。”

秦銳的聲音也溫柔了下來。

他今晚這樣大張旗鼓地找林瀾告白,卻被人直接拒絕,自然難以下臺。

但若是我這個舔狗繼續不要臉倒貼的話,他的顏面就能找回來幾分了。

“櫻櫻,我知道你是好姑娘,林瀾說的也沒錯,也許我們可以在一起試一試。”

他說到這裡,還是沒忍住看了林瀾一眼。

那一眼中,有不甘,有屈辱,也有有意為之的成分。

“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考慮。”

秦銳溫柔地將花塞到了我的懷中。

握住我手腕的那隻手,忽然鬆了開來。

我扭頭看向梁州遠。

他不看我,冷著臉轉身就走。

我垂眸看了一眼懷中的白玫瑰。

我討厭白色玫瑰,更何況,是別人不要的垃圾。

秦銳看著我把那束玫瑰重重摔在地上。

他有些驚訝,但更多的卻是羞怒。

“江櫻!你這甚麼意思!”

我望著秦銳,他似乎氣得狠了,英俊的臉都有些微微的扭曲。

他的女神林瀾拒絕他,他只會不甘,難受,半點怒火都不敢生。

但我的拒絕,在他看來卻像是給臉不要臉,無疑讓他不敢置信又震怒。

“秦銳,你聽好了,我不願意。”

“你說甚麼?”

“我說,我不願意,不願意和你在一

起,不願意和你談戀愛,也不願意,再喜歡你這樣的人了。”

“江櫻……你別後悔!”秦銳的臉色一瞬間難看至極。

我沒有再理會他,轉身走向站在不遠處的梁州遠。

既然,曾經的一切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那我放任自己沉溺其中,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回到了二十一歲,還沒有嫁人生女。

這世上沒有我的女兒小櫻桃,她當然也不用承受喪母之痛,我也不用擔心她會被人冷待欺負。

想開了,也就沒有任何軟肋了。

至於秦銳,二十多歲的江櫻可以戀愛腦。

但是兩輩子加起來活了六十多歲的江櫻。

還有甚麼想不明白放不下的?

剝開虛假的一切,看到最真實的他,只會讓我痛悔又厭惡。

10

梁州遠看著我走到他身邊。

我還像小時候那樣,直接挽住了他胳膊:

“梁州遠,我們去吃學校門口的麻辣燙吧,我都要餓死了。”

梁州遠沒有應聲,垂眸看了一眼我攥住他衣袖的手。

我想到他現在的一身怪癖,訕訕地想要抽回手。

他卻握住了我的手腕。

我聽到他輕咳了一聲,聲音也不似往日那樣冷。

“麻辣燙不乾淨,我帶你吃別的。”

“可我就想吃麻辣燙,放很多辣椒油和香醋。”

梁州遠又看了我一眼:“好。”

坐在學校門口的小店內,我吃得滿頭大汗,痛快不已。

梁州遠卻沒怎麼動筷子。

只是在我頭髮落下來時,抬手幫我撩了起來。

然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那個動作,直到我吃完。

我有點不好意思,但鑑於我們從小認識。

就特別沒心沒肺地說:

“梁州遠,你怎麼突然這麼體貼會照顧人,你是不是談戀愛了,或者有喜歡的人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忽然伸出手。

我錯愕間,他已經輕輕揩掉了我嘴角的一抹油漬。

“嗯。”

“嗯是甚麼意思?談戀愛了還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抓著他不依不饒:“你快告訴我是誰,哪個美女姐姐把你征服了!”

這可真是稀罕事啊,畢竟梁州遠在學校,可是出了名的不近女色,十分難搞。

剛入學那兩年追他的女生還挺多的,但後來,幾乎就銷聲匿跡了。

“還不到時候,以後我會告訴你的。”

“梁州遠!”我都要急死了。

我好奇心強,心裡根本裝不住事。

偏偏梁州遠從小就心思沉穩,特別沉得住氣。

不管我怎麼威逼利誘,他就是不說他心儀的女生是誰。

“不告訴我算了,就你這樣冷冰冰的臭冰山,瞎了眼的美女姐姐才會喜歡你。”

我有些生氣,甩開他的手往前走。

“她之前確實眼瞎。”

梁州遠忽然低低地說了一句。

11

我不由回頭看他:“梁州遠?”

梁州遠的目光沉靜落在我的臉上,好一會兒才說:“但她是個很好很好的姑娘。”

我從沒在梁州遠臉上看到過這樣悵惘難過的表情。

他從小就是性子冷淡的人,對甚麼都不大在意的樣子。

如今這樣,一定是愛極了那個女孩兒吧。

“你陪我上一個月的自習,我就告訴你。”

梁州遠走到我身邊,挨著我那側的手臂微彎。

我怔愣了一下。

梁州遠已開了口:“路不好走,拉著我。”

“哦。”我傻乎乎應了一聲,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沒有再說話,一直到送我回宿舍樓下。

“明天我過來等你上自習。”

“哦。”

“上去吧。”

我衝他揮揮手。

暗黃的燈影下,他頎長勁瘦的身軀猶如一杆凌厲的竹。

只不過比我大了一歲,眉峰眼尾卻已經蘊出勢不可擋的銳氣。

我知道梁州遠將來會是了不起的人物。

回宿舍的路上我還在想,他喜歡的女生到底是誰。

畢竟上輩子,從沒聽過他戀愛結婚的訊息。

12

第二天梁州遠就來宿舍樓下等我。

我揹著書包下樓時,還有點不自在。

梁州遠在學校名氣很盛。

雖然他性情孤僻,幾乎不理任何女生,但架不住學神光環。

還有那張人神共憤的臉。

梁州遠看書,我在他旁邊聽英語。

只是聽了一會兒我就走神了,忍不住看他的側臉。

當年只顧著追著秦銳跑,都沒怎麼注意過他。

但這也不能全怪我。

剛來學校時我挺願意找他玩的,畢竟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但他太忙,長大後性情古怪孤僻。

每次見面我滔滔不絕說個不停,他頂多嗯一聲。

時間久了我也覺得沒意思,慢慢地就很少再和他聯絡見面。

再後來,我認識了秦銳,他溫柔風趣又紳士,和梁州遠截然不同。

年輕女孩子會喜歡上這樣的男生,也不足為奇。

許是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太久,他忽然合上書,摘了眼鏡,轉過臉看向我。

視線裡的俊容忽然放大,我整顆心都要跳出來了。

“在看甚麼?”

“沒,沒甚麼。”

我慌忙移開視線,梁州遠卻忽然輕笑了一聲。

“櫻櫻。”

他第一次這樣叫我。

哦也不是第一次,小時候經常這樣叫的,但長大後,每次都是客客氣氣的江櫻。

“怎,怎麼了?”

“晚上一起吃飯吧。”

“哦,好。”

梁州遠眼底笑意更深,他抬起手,輕摸了摸我的發頂:“想好吃甚麼,發微信告訴我。”

13

但晚上我卻失約了。

下午的時候,秦銳忽然給我發了一條微信。

“你忘了小櫻桃嗎?”

這對於旁人來說,可能莫名其妙的一句話,卻讓我整個人如墜冰窟。

我幾乎是第一時間撥了秦銳的電話。

“秦銳……”

“櫻櫻,我猜得果然沒錯,你和我一樣。”

“秦銳,你那句話甚麼意思!”

聽筒那邊,傳來秦銳沉沉的一聲笑,他甚至故意拉長了聲調:

“老婆……如果你想知道你死後小櫻桃過得怎樣,那就和我見一面,我在學校後門等著你。”

秦銳說完就掛了電話。

我盯著他的號碼,想要直接拉黑刪除。

管它是上輩子的事,還是平行世界的事,都和現在的江櫻沒有半點關係。

我如今不過二十一歲,我的人生裡沒有女兒小櫻桃。

虛幻的那個世界她過得怎麼樣,和現在的我又有甚麼關係?

但我坐在那裡,眼淚不知甚麼時候緩緩淌了出來。

我記得臨產前那一夜,小小的女兒趴在我的床邊,抱著我不停地親我。

她有點惶恐不安地問我:“媽媽,你生了小弟弟會不愛我了嗎?”

“爺爺奶奶每天都在唸叨小弟弟,我過生日,他們都忘記了。”

“媽媽,我以後會很乖的,我幫你們帶小弟弟,你不要不喜歡小櫻桃好不好?”

那時候,我被陣痛折磨得痛不欲生,根本沒顧上好好安撫她的情緒。

最後她被帶出病房時,還眼淚汪汪地不停回頭看我。

我見到秦銳的時候,他正靠在牆壁上抽菸。

“老婆,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似乎喝了很多酒,跌撞過來就要抱我。

我狠狠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秦銳,你想和我說甚麼。”

秦銳沉沉望著我,望了好一會兒,才緩聲道:

“櫻櫻,你明明是我的老婆,和我同床共枕生兒育女,為甚麼現在你拒絕我的告白,和梁州遠走得那麼近?”

我轉身就要走。

秦銳卻忽然叫住了我:“老婆,你死後不到一年,小櫻桃就失足從窗臺掉了下去。”

14

“你說甚麼?”我不敢置信地回身望著秦銳,止不住地全身發抖。

上輩子我和秦銳的家在頂樓十一樓,十一樓啊,摔下去哪裡還有存活的可能?

“你騙我的是不是?我們家裡所有窗臺和陽臺都做了防護網,小櫻桃那時候都八歲了,她怎麼可能失足摔下去!”

“但總有意外,事實就是如此。”

秦銳看著淚流滿面的我:“只是,當時她很幸運,掉在了中層某一樓的雨棚上……”

“所以她沒死,她還好好活著是不是?”

“你想知道?”

秦銳緩緩伸出手,攤開掌心。

我看到了小櫻桃的櫻桃髮夾,沾著她鮮血的髮夾。

“秦銳?”我驚愕地望著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小櫻桃的髮夾,為甚麼會在這個時空的秦銳手裡?

“櫻櫻,只要你跟我在一起,我就告訴你我們的女兒後來怎樣了。”

秦銳志在必得地望著我:“也許就是因為這枚帶了她血的髮夾的緣故,我總能知道一些有關女兒的事。”

“秦銳,你明明不喜歡我,為甚麼不去追林瀾,反而來糾纏我。”

“櫻櫻,我們到底是相濡以沫多年的夫妻,我又怎麼會對你全無情意。”

“我承認我被林瀾的外貌吸引,但後來我仔細

想了很久,我和你才是最適合的,櫻櫻,上輩子嫁給我,難道你不快樂嗎?”

他輕輕握住了我的肩,沉下聲音溫柔地哄騙我:

“你愛我,你很愛我,只要我們在一起,我們會結婚,會生下我們的女兒小櫻桃。”

“在這個世界裡,小櫻桃不會失去媽媽,也不會從樓上掉下去,她會擁有完整幸福的家庭,你說,好不好?”

在他俯下身要吻我那一瞬,我狠狠推開他,揚起手一耳光就搧在了他的臉上。

秦銳怔了一下,他捂著臉,眸色陰沉:“江櫻,你最好想清楚,你女兒現在還在受苦。”

“是啊,她在另一個世界受苦,受委屈,我無能為力,為甚麼我還要愚蠢地在這個時空裡重蹈悲劇?”

我望著秦銳,真想把他偽善的嘴臉撕碎。

我想起他為甚麼非要強迫我繼續和他在一起了。

因為面臨畢業實習的他,忙得無暇自顧。

而他的母親馬上就要因為生病來京治療,輟學的小姑子也會陪同一起。

那一世的我,為了他沒有後顧之憂,親力親為地照顧他的家人。

房子是我租的,秦銳沒有錢,治療費也是我先墊付的,後來,自然不了了之了。

如今他依然一無所有,所以必須要有一個人當牛做馬給他鋪路,自然是我這個上輩子的大冤種啊。

“你不想回去陪著她嗎?江櫻,在那個時空裡,我會娶了林瀾,還會再有孩子,至於小櫻桃,一個摔得可能高位截癱的殘廢,你想過她的餘生會怎樣?”

我想回去,我想回去帶走我可憐的女兒,但我不相信秦銳。

往事已矣,不可再追。

“那也只能寄希望於那個時空裡,她的親生父親還有一絲絲的良心吧。”

我說完,沒有停留,轉身就走。

手機響了好幾次,我知道梁州遠在找我。

但我現在也不知道該用甚麼樣的心情去面對他。

若說真的能徹底放下,也只能騙騙別人。

那到底是我的骨肉,是我養了整整七年的女兒。

她生死未卜,在異時空裡受盡苦難,但我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我只想一個人安靜地待一會兒。

“江櫻,如果我有辦法讓你回到那個世界,回到女兒的身邊呢。”

秦銳的話就像是魔鬼的誘餌,讓我不知不覺停了腳步。

我承認我被秦銳的這句話蠱惑了。

上輩子我就玩不過心思縝密,城府極深的他,被他用甜言蜜語裹挾的虛情假意矇騙了一輩子。

這輩子,我怎樣抗拒提防,卻還是掉進了秦銳精心挖好的坑裡。

“你非要逼我用這樣的手段。”

秦銳輕嘆了一聲,他撫了撫我的臉。

我四肢綿軟,使不出半點的力氣,只能徒勞地睜大眼,望著站在床邊的秦銳。

他拿出手機,對著我各種角度拍照。

又一粒一粒解開我的衣釦。

我想要掙扎,卻沒有一丁點的力氣。

秦銳的動作忽然又頓住了。

“櫻櫻,你拒絕我,除了因為林瀾,是不是還有梁州遠的原因?”

“難怪,難怪上輩子……”

秦銳忽然頓住了,又冷笑了一聲:

“他喜歡你,所以上輩子他一直沒結婚,這輩子,你剛一拒絕我,他就橫插了一腳進來。”

梁州遠啊……

我身上沒有丁點的力氣,腦子卻清醒無比。

方才跟著秦銳離開時,我雖然心裡急迫無比,但還是留了警戒之心。

趁秦銳不注意時,我悄悄給梁州遠發了一條微信。

只有兩個字:哥哥。

那是我們小時候的暗號。

年少的梁州遠曾對我說:櫻櫻,害怕的時候,只要你喊一聲哥哥,我不管在哪都會去找你,去救你。

我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我們之間的這個小約定。

但潛意識裡,我總覺得,他一定會來。

直到秦銳解開我最後一粒衣釦,準備繼續拍照的時候。

房門忽然被人從外踹開了。

“櫻櫻!”

我聽到了梁州遠的聲音,恍若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

那麼遠,卻又那麼的近。

“哥哥來了……”

彷彿整個世界都驟然安靜了下來。

視線裡出現梁州遠的臉,我的心忽然就落了地。

窩在梁州遠的懷裡,我的身體越發滾燙,面頰一片緋色。

他拿了清涼的礦泉水餵我,我一氣喝了半瓶,卻仍痛苦燥熱地搖頭。

指尖摸索到一片清涼光滑的觸感,讓我彷彿尋到了甘霖。

我忍不住貪婪地一遍一遍撫摸,甚至想要將自己滾燙的身體整上去。

但梁州遠修長的手,卻忽然攥住了我滾燙指尖。

15

“櫻櫻,忍一下……”

忍甚麼?

我迷濛地睜大眼,視線裡映出一雙漆黑卻又深邃的眼。

我嗅到很淡的清涼薄荷香。

那攥住我手的手指,烙印在我的腕上,像是驟然斬斷了我身體裡最緊繃的一根弦。

“哥哥……”

我呢喃了一聲,仰起臉親在了梁州遠的唇上。

“櫻櫻……”

他攥緊我的腕骨想要推開我。

但已經嚐到清涼水源的我,早已失去全部理智。

“哥哥,哥哥給我水好不好……”

我含混不清地呢喃著,掙開他的手,勾住他的脖子貼向他,加深了這個親吻……

我躺在梁州遠的大床上,睜大眼看著他,有些不滿意。

身上仍然燙得厲害,抓心撓肝的難受。

梁州遠隨便套了一條睡褲下床,拿了水過來餵我。

但我想要的可不是水。

他似乎有些不敢看我,輕咳了一聲:“櫻櫻……”

我看著他紅透的耳,還有頸側我咬出的痕跡。

心裡越發癢癢起來。

“哥哥,我還要!”

我推開水杯,跪起身再次抱住他。

他垂眸望著我,眼底漸漸漫出無邊無際的溫柔:“好。”

“不要那麼快的。”我哼哼了一聲,聽起來委屈又不滿。

16

梁州遠翻身將我壓在了床上。

“櫻櫻……你最好別求饒。”

天快亮了。

原本灼燙的指尖,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梁州遠額前的發溼透。

他修長的手指和我的長頭髮糾纏在一起,好一會兒才分開。

“要不要喝水?”他攬著我,聲音溫柔又低沉。

“嗯,要。”

我疲累地說完,忙又抓住他手臂急切解釋:“只是要喝水的,不要別的……”

梁州遠眼底立時瀰漫了大片的笑意。

他俯身親了親我汗溼的額頭:“我又不是神仙……”

我看著他起身給我拿水。

身體恢復正常之後,腦子卻又開始打結。

說實話,小時候不是沒想過將來嫁給梁州遠。

畢竟他長的好看,又對我好。

但後來我們都長大後,他因為父母離異,母親去世的原因,漸漸變得性情冷漠而又寡淡。

我是個歡脫的性子,不喜歡他,也算正常。

可現在,我們發生了最親密的關係。

雖然有外力的作用。

但不管怎樣,我和梁州遠之間的關係,已經有了最實質的變化。

我不得不去考慮,接下來該怎麼辦。

“在想甚麼。”梁州遠拿了水過來。

很自然地將我抱在懷裡餵我。

“梁州遠……”

喝完水,我有點遲疑地看著他:“那個,我們……”

他傾身放下杯子。

卻握住了我垂放在身側的手,十指相扣。

“小時候你說過嫁給我的,江櫻。”

“小,小時候,不懂事……”

我心裡忽然有點說不出的難過。

卻又不知道這難過從何而來。

其實情竇初開懵懵懂懂的時候,我是偷偷喜歡過他的。

但是少女的心思細膩又敏感。

禁不起他的寡言和冷淡。

“那現在呢,現在應該懂事了吧。”

梁州遠握住我的手,低了頭望著我的臉:“櫻櫻,你成年了,成年人做事是要負責的。”

他說完,眼尾洇出了很淡的一抹紅,看起來竟然還有些委屈。

“你不能始亂終棄。”

“你也不能,穿上裙子就翻臉不認賬。”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你會對我負責?”

男人也需要負責嗎?

但我不敢問,梁州遠平日裡有多高冷多難以接近。

這會兒看起來就有多讓人心疼。

“必,必須要負責啊?”

“你不想對我負責?”

“沒,沒有。”

梁州遠就那樣紅著眼,輕輕抱住了我。

他的下頜抵在我的肩上,很輕地蹭了蹭:“櫻櫻,我媽媽去世後,我一直都很孤獨。”

“梁州遠……”

想到梁阿姨,我的心瞬間就揪痛了起來。

我小時候,梁阿姨對我別提多好了。

後來她意外去世的時候,我也去送了她最後一程。

當時梁州遠在墓前一滴淚都沒掉。

還有人說他

冷血,怕不是命定的天煞孤星。

我忍不住抱緊他,他沒有媽媽了。

沒有媽媽的孩子,又怎麼可能不孤獨,不難過呢。

就像另一個世界裡我的小櫻桃一樣。

她現在一個人躺在醫院,她孤獨嗎,她害怕嗎?

我卻連一個擁抱都不能給她。

“櫻櫻……你哭了?”

“梁州遠,你說這世上有後悔藥嗎?”

“櫻櫻,無愧於心就好。”

是啊,無愧於心。

我付出了真心,真意,我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該痛苦的那個人,不應該是我。

就像我喜歡的周星馳的電影一樣。

他的電影裡嘲笑諷刺過這世上很多東西。

但從來沒有嘲諷過愛情。

我江櫻,上輩子,這輩子,都問心無愧。

“好人一定會有好報,惡人也一定會有他們的報應,櫻櫻,你相不相信我?”

梁州遠的一雙眼太乾淨,卻又堅定得讓人無法不信服。

我終是點了頭。

梁州遠輕輕摸了摸我的鬢髮:“想吃甚麼東西,我去給你做。”

“蛋炒飯,就最簡單的那種。”

他對我一笑:“好。”

17

我想了很久,也和梁州遠商量過。

最終還是決定將手機錄音留下的證據交給警方。

秦銳這樣的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今天可以這樣算計我,將來說不定還會算計其他無辜的女孩。

他本來已經獲得了一家很出名醫院的實習資格。

將來必定前途無量,如上輩子一樣,在北京站穩腳跟,並紮下根。

但如今他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卻都因為這些錄音毀於一旦。

全校通報批評,開除學籍。

寒窗數年大學四年,臨門一腳竹籃打水一場空。

警察來帶走他的時候,我和梁州遠站在圍觀的人群裡。

秦銳不時地回頭看去,似乎在找尋著甚麼。

直到最後,他的視線和人群裡我的視線對上。

他忽然激烈地掙扎起來,瘋狂地喊著我的名字。

“江櫻!”

“江櫻你這個毒婦,怨不得你會不得好死,怨不得你女兒會成為殘廢!”

人群裡議論紛紛,有認識我的同學,目帶訝異地看著我指指點點。

秦銳很快被警察制服,押上了警車。

但在他上車那一瞬,裝在口袋裡那枚櫻桃髮夾忽然掉了下來。

沒人注意到掉落的小小的髮卡。

車子走遠,我走上前,蹲在地上將髮卡撿了起來。

上面還有女兒身上的血。

握住髮卡那一瞬,我的心臟無法控制地劇烈刺痛起來。

痛楚讓我直不起身,疼得整個人都在痙攣。

“櫻櫻,你怎麼了?”梁州遠嚇壞了,抱起我大喊著讓人打電話叫救護車。

髮卡的尖角刺破了我的手心,傷口裡的血,緩慢地洇在原本乾涸的血漬上。

我的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白光在閃,耳邊是金戈鐵馬一般的刺耳嗡鳴。

梁州遠不停地喊著我的名字,但我的意識卻好像是被抽離了一般,漸漸陷入了漆黑的混沌。

18

“這怎麼辦呢,醫生說小櫻桃可能會高位截癱,這可是個無底洞。”

視線裡的人影一點點地清晰了起來。

我漂浮在半空,漸漸看清了那些人影,是在手術室外來回踱步的公婆。

他們正壓低著聲音小聲地說著甚麼。

“要不……”

公公看看婆婆,“要不,算了吧,真的截癱的話,活著也是受罪。”

“唉,真是白疼了她一場。”

“是啊,你說這孩子都七歲多了,怎麼就那麼調皮呢。”

“我看就是她命不好,把親媽和親弟弟剋死了,自己也沒個好結果。”

“咱們兒子遇到她們娘倆也真是倒黴,都四十來歲了,膝下還這樣冷清。”

“老頭子……事到如今我也不瞞你了,咱們秦銳有兒子,就是那個林瀾給他生的……”

婆婆賊兮兮地環顧四周,趴在公公耳邊小聲說:

“都六個月大了,和咱們秦銳小時候一模一樣……”

“六個月?”公公嚇了一大跳:“櫻桃她媽還沒過世的時候就有了?”

“是啊,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我和秦銳才死死瞞著,就是怕你說漏嘴。”

“這,這要是親家知道了,可怎麼好……”

“所以,現在必須要瞞死了。”

我漂浮在半空中,聽著他們的對話,竟然平靜到連自己都震驚。

只是我原本以為,林瀾和秦銳是在我死後才在一起的。

可現在看來,我也真是天真愚蠢。

當初林瀾來北京,我邀請她住在家中時,她和秦銳就已經暗度陳倉了吧。

我現在其實並不怎麼在意這些,只是很擔心小櫻桃。

可我進不去重症監護室,只能一直等在外面。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公婆漸漸不再來了。

秦銳原本一週會來一次,但後來,變成了半個月,一個月。

我聽到護士給秦銳打電話,一遍一遍催他續費。

再後來,我的女兒被送出了重症監護室,渾身插滿了管子,躺在冰冷嘈雜的走廊裡。

秦家沒有人來,也沒有人給她續費。

她原本可能會有一線生機,但現在卻被她的至親徹底掐滅了。

19

小櫻桃一直沉沉睡著,很安靜,很乖。

我守在她的床邊,想要摸一摸她的小臉。

只可惜,連這樣微末的心願都無法實現。

又過了三天,我年邁的母親來了醫院。

她拿出了自己的積蓄給櫻桃續了費。

但仍是杯水車薪。

我看著母親蒼老憔悴的臉,和腫如核桃的雙眼,心都要碎了。

他們曾無數次抱怨我。

但最終卻仍是無條件地接受我的選擇,為我操碎了心。

我是獨女,如今我死了,誰給他們養老送終呢。

母親坐在櫻桃的床邊,抹著眼淚絮絮不停。

“櫻桃啊,外婆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你媽媽去了,你外公現在還病在床上起不來,他不能來看你,可他心裡想著你呢。”

“外婆沒本事,沒有賺大錢,不能救你……”

“外婆真想替你疼,真想替你躺在這裡啊……”

我死了,我連哭都哭不出來。

我最親愛的人就在我的眼前,我看著她們痛苦,卻連一個擁抱都給不了。

憑甚麼呢,沒有犯錯的人,卻要是這樣慘痛的結局。

秦銳和林瀾還有他們的孩子,父母,現在卻能享盡天倫之樂。

梁州遠不是和我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嗎?

他不是說,讓我相信他嗎?

也許是因為想到了梁州遠。

我竟然在醫院看到了他。

當時,我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但當他站在櫻桃的床邊時。

我看著他英俊卻又風塵僕僕的臉,一時竟無法相信。

他彎下腰,輕輕撫了撫櫻桃的小臉。

好似又低聲喚了她的名字,但我只聽到了一個很低很低的“櫻”字。

我跟著他,看著他給櫻桃辦理轉院手續。

看著他小心地將櫻桃送上轉院的救護車。

看著他和聞訊趕來的秦銳交涉。

看著秦銳裝模作樣地哭訴自己的難處,推卸責任。

一直到最後,梁州遠才說了唯一的一句話:

“小櫻桃以後的治療和康復都不需要你們秦家來管,我負責她的一切費用,如果她一輩子要躺在床上度過,我也會照顧她,直到我梁州遠離開這個世界。”

20

他果然如自己承諾的這般,幾乎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小櫻桃的治療和康復上。

而奇蹟,終於在半年後出現了。

我的小櫻桃醒了,漸漸地,甚至還能說出幾個含混的字眼。

又是漫長的半年過去,她甚至可以在護工的攙扶下,站上幾秒鐘了。

而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梁州遠又暗中做了一件事。

他在調查櫻桃當初從樓上掉下來的真相。

功夫不負有心人,竟然真的讓他抓住了一些蛛絲馬跡。

那一年,轟動全國的姐弟高空墜亡案,正在網上吵得沸沸揚揚。

我就算是個鬼魂,也有所耳聞。

只是我從來沒想到,秦銳竟然會這樣的心狠,連親生女兒都能下手。

我的小櫻桃不是失足掉下窗臺的,是被她的親生父親給扔下去的。

秦銳和林瀾的供詞裡說。

他當初只所以鬼迷心竅做出這樣的事。

是因為小櫻桃經常哭鬧要找媽媽。

他試圖讓櫻桃接受林瀾,但每一次見面,都是不歡而散。

林瀾漸漸心底也有了不滿,懷孕到七個月的時候,還嚷著要去打掉孩子,和秦銳分手。

而在小櫻桃又一次哭著要找我時,秦銳一時失控就動了手……

他因為故意殺人被拘捕。

林瀾卻無罪釋放。

畢竟在小櫻桃這件事上,林瀾雖然抱怨過小櫻桃不喜歡她,但卻並未攛掇秦銳去做過甚麼。

秦銳被警方帶走。

他的父母受不住打擊雙雙病倒。

林瀾變賣了房產,帶著兒子回老家。

只是可惜,回去的高速路上,出了意外

到這一刻我才忽然明白。

為甚麼梁州遠會那樣信誓旦旦和我說,好人一定會有好報,惡人一定也會有他們的報應。

原來上輩子,最後的結局是這樣的。

三年後,我的小櫻桃恢復了健康,重新邁進了校園。

她能跑能跳,別提多討人喜歡了。

而我,在那個時空飄零了數年的我,終於也可以放下對女兒的這份惦念。

回到梁州遠的身邊去了。

21

其實我只不過昏迷了半天而已。

但梁州遠顯然嚇壞了。

我就沒見過這世上還有這麼黏人的人。

如果不是去衛生間他無法代勞的話,可能我一步路都不需要走了。

“你這樣會把我慣壞的。”

我躺在床上,喝著奶茶吃著炸雞,蓋著小毯子刷著劇。

梁州遠忙碌間隙,還會時不時過來投餵我洗乾淨切好的水果。

“我要是變成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小廢柴,你可別後悔。”

“娶老婆回來,難道是讓她做家務,把她當傭人的嗎?”

梁州遠將西瓜送到我嘴邊。

我卻有些怔住了。

是啊,結婚是為了把自己變成忙碌的免費保姆嗎?

甚麼時候開始,我失去了自己的全部,變成了一個圍著秦家人轉的工具人。

有時候我也會有委屈和不滿,但秦銳總會哄騙我:

“櫻櫻,我也是為了我們的將來,為了我們的孩子將來贏在起跑線上,所以,現在只能委屈你,辛苦你一點……”

這一委屈和辛苦,就是十多年。

到後來他有錢了,我們換了大房子和豪車。

我卻仍是捨不得花錢去享受,圍著孩子和廚房轉。

“櫻櫻,我只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地過好每一天。”

梁州遠拿紙巾擦掉我嘴角的果汁:“你再看會兒劇,我忙完就帶你出去散步。”

22

二十二歲時,我和梁州遠領了結婚證。

我們的婚禮定在我畢業之後的十月。

梁州遠帶我去他媽媽的墓前祭拜。

我們把結婚證拿給媽媽看。

“媽媽,我以後會對梁州遠很好很好的,我會一直一直地愛著他,陪著他,他再也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了。”

“媽媽,我把你喜歡的小姑娘娶回來做兒媳婦了,你泉下有知,一定很高興吧。”

“只是媽媽喜歡的小姑娘嗎?”

我橫了他一眼,有點不高興。

梁州遠握住了我的手,緊緊地攥在掌心裡。

“也是我喜歡的,喜歡了很多很多年的。”

“我就知道,從小就想著娶我做老婆呢。”

我偎入他懷中,他笑著低了頭親我:“原來年少的夢想成真,是這樣的感覺。”

“甚麼感覺?”

“像是……做了很美的夢一樣。”

23

二十四歲那一年,我有了身孕。

梁州遠前所未有的緊張。

我發現,他經常半夜失眠,就坐在床邊看著我。

有時候他會拉著我的手,甚至整個人還會輕微地顫抖。

我試圖安慰他,但是收效甚微。

哪怕每一次產檢,醫生都說我的身體狀態特別好,讓他放輕鬆一點。

但他卻還是常常從噩夢中驚醒。

後來,我陪著他去了一趟普濟寺。

我們去求籤,求的是上上籤。

有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對我們倆說,我們是三輩子的夫妻,會相守到白頭。

從普濟寺回來後,他明顯睡得安穩了很多。

但到了孕後期,我的肚子已經很大的時候,他又開始整夜整夜地不安。

我沒有辦法,只能心急地盼著孕期趕快結束,孩子快快生出來。

讓我的梁州遠能安安穩穩地睡上一覺。

到最後兩週的時候,梁州遠整個人都有些魔怔了。

他瘦了差不多十五斤。

工作根本沒有辦法繼續,乾脆休了假一心一意陪我。

有一次我半夢半醒間,聽到他喊我名字。

“櫻櫻。”

我迷迷糊糊地應著,感覺自己的手被他緊緊握住了。

“我們就要這一個孩子,再也不要生了。”

“我害怕,老婆,你無法想象,我有多害怕。”

我隱隱約約能猜到一點甚麼。

也許梁州遠也和我一樣,從另一個世界而來。

但我並未問出口。

另一個世界的結局已定,我們無法更改。

但在這個世界裡,我和梁州遠,是要攜手一輩子的。

我生了個很漂亮的女兒。

她的嘴唇紅嘟嘟的,像是一顆小櫻桃。

梁州遠抱著她看了看,又將她放在小床上過來抱我。

“老婆,我們叫她小櫻桃,好不好?”

我望著他,展顏一笑:“小櫻桃,真好聽,我最喜歡吃櫻桃了。”

“我也喜歡。”

他抱緊我,緩緩地低下頭,吻在了我的唇上。

襁褓中的小櫻桃舞動了一下小手,睜開眼看了看擁吻的爸爸媽媽。

嘴角帶著甜甜的笑又睡著了。

看來,小姑娘很滿意自己在天上挑選的爸爸媽媽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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