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貧僧是在逃走途中......”】
【“本是去參拜，路上在一家人家借宿，那家中一位女子想要與貧僧......共度餘生。”】
【“貧僧只想一生侍奉佛祖......只能謊稱參拜完菩薩再去找她。”】
【“如今那名女子正在追逐貧僧，不知施主可否施以援手。”】
河邊染血的殘肢重新浮現在杜若眼前。
沒有鞋子的雙腳水泡疊著老繭，傷痕疊著傷疤。
衣衫襤褸的女人的聲聲呼喚在杜若耳畔迴響，和眼前蛇女的聲聲呼喚重疊在一起。
“安珍......安珍......”
骨瘦如柴的女人被毒蛇咬了一口，仍能平靜地低頭回咬。
而現在她化身蛇女，纏在梵鍾之上，淒厲的呼喚夾雜著狂風驟雨般的嚎哭。
原本亮得嚇人的眼睛，被血淚淹沒。
桔梗看到梵鍾中飄出死魂，鬆開了抓著血弓的手。
下一刻，血弓潰散成鮮血，被火焰蒸發。
杜若下意識退了一步，蛇女發了瘋地撞擊著梵鍾，蛇尾不斷收緊，鱗片崩開，飛散的鮮血染紅了火焰。
鐺！
破碎的顱骨混合腦漿，染著鮮血爆開，落在灼熱的梵鐘上，蒸騰出猩紅的霧。
無頭的蛇女身體潰散，消失在火焰之中。
滴答。
透明的液體落在杜若手上，他茫然地抬起頭，陰雲遮住了明月，灑下冰涼的雨滴。
下雨了。
杜若脫下衣服披在桔梗身上，穿著單衣走近梵鍾，彎腰伸手，抓住灼熱的梵鐘下緣，肌膚泛起潮紅。
他用力掀起梵鍾，看到了盤坐在裡面的和尚。
“哈......”杜若發出一聲似笑非笑的奇怪聲音，鬆開了燙傷的手。
鐺。
目光轉動，杜若撿起一個紫色的小碎片。
淡紫色的碎片散發出澄淨的微光，美得像是個放射物。
“這個就是四魂之玉的碎片嗎？”
桔梗像是沒聽到杜若的聲音，呆呆地望著梵鍾。
“桔梗？”
“......嗯。”桔梗看向杜若手中的碎片，“就是這個，上面的邪氣呢？”
“沒看到。”杜若搖搖頭，“撿到的時候就是這樣——給你。”
桔梗下意識接過碎片，“你不要嗎？”
“我要它做甚麼。”
“可以提升你的妖力。”
“那麼代價呢？”
桔梗想了想，“沒有代價。”
“那我絕對不要。”杜若雙臂在身前打了一個大叉，“絕對。”
因為不是等價交換嗎？
桔梗明白杜若的邏輯，把四魂之玉的碎片收了起來。
“嗯......你先去那避避雨，”杜若指著一個還算完好的建築，“我有點兒事要去辦一下。”
桔梗扯了扯身上杜若的衣服，自己根本不怕淋雨來著，“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麻煩，我很快就回來。”
“河裡水涼。”桔梗抬起頭，“我帶你飛過去。”
杜若一愣，隨後笑了笑，“那好吧。”
靠近廟門口的時候，一群和尚跑了過來，其中就有杜若救下來的那個，雖然身上還有傷，他依然跑了過來，“謝謝你救了我，雖然寺廟變成這樣了，不過避避雨還是沒問題的，留下來休息一下吧。”
“我沒能救下安珍。”
“阿彌陀佛......”一位蒼老的和尚出聲，“往日因，今日果，命中註定不由人，施主——”他聲音一頓，雙目盯上了桔梗，“巫女，你無法成佛嗎？”
杜若一愣，“凡人不能成佛不是很正常嗎？”
“而她是死人。”老和尚目光如炬，“成佛昇天，輪迴往生，她的靈魂才能得到救贖。”
桔梗平靜地望著和尚，漂亮的雙眸微眯，“救贖？”
似是感覺到危險，老和尚手腕一抖，念珠嘩啦作響，一堆和尚將兩人圍了起來。
“剛才沒見你們這麼威風啊。”杜若左右掃視，“這裡面是不是有甚麼誤會，你們想做甚麼？”
“貧僧只是想要她得到救贖，而這位巫女又想要做甚麼？”老和尚語重心長，“活著的人，他們的時間還在向前走，而身為亡者的你，時間已經停止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啊，我明白了。”杜若右拳砸在左手手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是因為我們沒燒寺院，所以你們感覺我們很弱很好欺負？”
“這是他們的責任，無論敵人強大還是弱小，他們都會戰鬥，只是剛剛在努力救人而已。”桔梗輕扯杜若單衣的袖子，“我們走吧。”
杜若看了一眼老和尚，轉身和桔梗向外走。
擋在他們前面的，正是他救下的那個人。
杜若微微歪頭，盯著和尚的臉，“是她帶我及時趕過來的。”
“......”和尚牙關緊咬，一動不動。
“看來我們不能在這兒避雨啦。”杜若眼睛眯成了月牙，配合上揚的嘴角形成一個燦爛的笑容，“我們救你一命，你就是這麼報答的？”
和尚身體顫抖，艱難地張開蒼白的嘴唇，“我、貧僧必......”
和尚眼睛一翻，向前傾倒。
杜若下意識伸手接住，看到了和尚焦黑的後背。
順手將和尚交給靠近的其他和尚，杜若神情冷漠，“抓緊處理，否則很容易感染。”
兩個不是人的人從和尚空出來的缺口走出了包圍圈，桔梗看向杜若的臉，上面沒有一絲表情。
這樣就好。
不報答，就會死。
這是杜若常說的一句話。
無法報答的好處，他一點兒興趣也沒有。
可就是這樣的他，面對沒有好好報答他的和尚，卻沒有甚麼過激的行動。
低下頭的瞬間，桔梗忽然發現，自己的手指，依然勾著杜若單衣的衣袖。
不要說話。
她在心中默唸。
不要——
身後傳來老和尚幽幽長嘆，“可憐......”
說了啊。
桔梗看向杜若，他腳步一頓，收斂的笑容再次綻放，反手抓住桔梗的手，在和尚們的驚呼聲中轉過身，快步來到老和尚面前。
“大師，”杜若笑容燦爛地諮詢，“請問往生是甚麼？”
老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擺脫過往業力的束縛而重獲新生。”
“死去活來唄。”杜若握緊桔梗冰涼的手，“她死過，現在活著，不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