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會食同心感謝,一粥一飯來處不易;上帝恩賜同胞汗血,歡喜領受為人服役。阿門。”
火炕前坐著一圈四十多的大老爺們,卻是吉塞拉在主持整個局面,這些大大小小的撒克遜戰俘們不論情不情願都雙手合十,等待著吉塞拉將整個謝飯歌給唱完,當唱到最後一句“阿門”的時候,所有人跟著一起唱道:“阿門”。
這便算飯前的晚禱了。
在圍裙上擦了一下手,吉塞拉拿起一旁的馬勺,開始在巨大的陶罐中攪動著裡面的麥片粥,讓整個麥粥均勻受熱。
放下手中的毛皮,阿布陶醉地聞了一下陶罐,忍不住讚歎道:“不是我說,那賽里斯小子確實有些東西,咱們從布倫瑞克出發,到這裡十二天的路程,總共二十四餐飯,居然只餓了五回肚子。”
在阿布的身邊,另一個長著一把枯黃山羊鬍的壯漢則叫道:“當年咱們和維杜金德出去打仗的時候,咱們那可是親衛和頭領,十二天的路,也就餓了五回。”
“那是你們。”坐在吉塞拉對面的一個愁眉苦臉的撒克遜漢子罵道,“當時老子在後隊,十二天的路就飽了五回,你們這群混賬東西,把沿途的村子都吃光了,整的老子只能啃樹皮。”
吉塞拉掏出一個木碗,盛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麥片粥,遞給了旁邊的阿布,阿布大喜正要開吃,卻在吉塞拉眼神逼迫下,將手中的熱粥,遞給那些瞪大了眼睛的孩子們。
“吃吃吃,一個人吃兩人份都不夠,真要餓死我了。”阿布口氣不善地對著那群孩子罵道。
這些孩子大都只有十三四歲,正是半大小子吃窮老子的時候。
“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的?”另一個老者感嘆道。
吉塞拉一邊給孩子們盛著粥,一邊笑意盈盈地說:“馮的軍隊是善良之軍,他們都是一路設了小站,這些麥粥都是跟當地人拿農具、毛皮、麵粉和衣物去換的,每天吃的都是新鮮的,少有劫掠,當地人可願意為我們帶路了,這才是天父的軍隊……”
吉塞拉原本正想再說一段教義,感化感化他們,卻看見阿布啪的一下拍在額頭上:“我懂了,原來如此。你們看,我們一路走,一路搶,也就能搶得了一時,搶了第一家,這一片都躲到森林裡去了,後隊想搶都沒處搶。
但他拿戰利品去換,雖然看似多花了錢,卻我們搶不到的地方,人家都上趕著來交換,就跟集市一樣,咱們還能壓價。
哎,你們說要是咱們再隨軍帶些商人,一路走一路做生意,行軍還能再賺上一筆,豈不是……”
“好了好了,本來是好事,到你嘴裡都齷齪了。”原本的傳教被阿布打斷,吉塞拉的臉都有些黑了,“那是天父軍隊的善舉,跟甚麼戰利品甚麼搶掠的一點關係沒有。”
向地上吐了一口濃痰,阿布不屑搖頭:“善舉?善個屁,那查理的軍隊天天搶劫,還老是搶牲畜燒牧場,善在哪兒了?根本不是人!”
張開了嘴巴,吉塞拉有些理屈,臉都有些發紅,大聲反駁道:“這肯定不是查理下的命令。”
帶著一副逗小孩般的表情,阿布向著吉塞拉擺手道:“就是查理下的命令,查理就是個沙灘上的太陽,比維杜金德還混蛋的存在。”
“我不允許你這麼侮辱查理殿下,這肯定不是查理殿下的本意。”
“好,那就算這件事不是他的本意,那他在韋爾登殺得那些手無寸鐵的撒克遜人呢?那也不是他的本意?”
短短三秒內,吉塞拉的臉色由黑轉青再轉紅,最後只能惱羞成怒地將馬勺往陶罐中一扔:“你再說我下次不給你們做飯了,繼續吃森恩叔叔煮的爛糊粥吧。”
阿布卡殼了半秒,最後只得老老實實地頹唐坐下:“我不說了。”
“哈哈哈哈哈。”
“阿布啊,這是在家被婆娘管,在外被侄女管了?”
旁邊的一群的叔伯們開始起鬨起來,而阿布也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上去便是一拳,直接將那個起鬨的錘翻在地。
那起鬨的叔伯立馬爬起,剛想反擊,卻聽到吉塞拉重重地哼了一聲,彷彿是場景重演般,他同樣乖乖坐好,偃旗息鼓了。
這段時間裡,吉塞拉夜以繼日地在軍營中為這群戰俘療傷,多髒多累都不辭辛勞,救活了一大批受傷的戰俘,再加上她溫潤的性格以及維杜金德女兒的身份,幾乎所有戰俘要把她當女神看待,威望都超過阿布這批人了。
在這威望之下,這群老“叛軍”也不敢多說話。
盛了一碗麥片粥遞給阿布,吉塞拉再次問道:“阿布叔叔,等戰爭結束了,你們準備怎麼辦?”
“找片田先種地。”
吉塞拉臉上的表情頃刻間便明朗起來。
“等攢夠了糧食,再造反。”
吉塞拉原先開朗的臉又馬上陰沉了。
不顧吉塞拉的臉色,阿布一邊吃著粥一邊嘟囔道:“要不是那個你處處維護的小情人強逼,我們死也不會來救查理曼,他死了才最好,就算我們註定要被統治,我寧願被丹麥人統治也不願被查理曼統治。”
“為甚麼呢?難道一定要反嗎?”
阿布突然停住了喝粥的動作,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注視著吉塞拉:“在查理曼砍倒伊爾明蘇神樹,我們還有商量的餘地,但當他殺死了那些撒克遜戰俘之後,甚至我們也能忍受,但當然頒佈《薩克森法令》的時候,我們就再也沒有了選擇,除非我們這些人都死光了。”
《薩克森法令》又名《薩克森投降法令》,這項法令規定,所有不願皈依的撒克遜異教徒,當地伯爵可以依律處以死刑,並且禁止所有當地的宗教活動。
在阿布說完這句話後,整間帳篷都安靜下來,連那些吵吵鬧鬧的孩子們都放緩了動作,壓低了聲音。
所有人都默默地吃著麥片粥。
“假如你們起事了,難道就不怕馮再一次打敗你們嗎?”
“只要他不殺死我,我就會一直這樣下去,就算我不行,我的兒子我的孫子也會一直持續下去,除非我的子孫都死光。”
“我聽到了訊息,查理殿下準備可能會將東伐利亞的一大片領土都封給馮,如果你們再起義的話,說不定會被他殺死。”吉塞拉緩慢地攪動著馬勺,“雖然馮是一個虔誠的信徒,但也是一個堅定的人,要是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謀反,他一定會殺了你們的。”
“他只在戰場上殺人,總比查理曼好。”阿布喝完了粥又舀了一大碗魚湯,“但如果是他來統治我的話,說不定我能安分一陣,等他死了再讓我兒子造反。”
“為甚麼?”吉塞拉瞪大了眼睛。
“我有點怕他。”
“我也是。”
“我也。”
“不怕查理殿下,卻怕馮?”吉塞拉有些理解不能地看著這群叔伯,“是因為洪水嗎?”
“我們不怕查理,是因為查理只是一個混賬。”阿布輕輕啜了一口魚湯,“但馮森是半神,他能掌控洪水,還能無中生有,甚至還有不死之身,我們沒法和一個現世半神對抗,就是不知道他是哪個神的子嗣。”
吉塞拉的臉再次黑了下來:“不要在我面前說這些邪神的玩意兒。”
“是真的!”阿布突然壓低了聲音,用手半捂住嘴巴,“我親眼所見,那天,我看到他臉上被劃了一道一指長的口子,我眼神好,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天受的傷,第二天結的痂,第三天臉上只剩一道紅色的痕子了,那種程度的傷最快也得一週,不信你下次你自己去看。
而且我聽別的撒克遜人說,那是個看守倉庫的撒克遜人,也是他親眼所見,他有天晚上,太累了,睡在了倉庫裡,半夜醒了,就看到那個馮對著空空的倉庫一指,然後地面上馬上冒出了一堆農具。
這不是半神是甚麼?反正半神之子不一定是半神,除非他把我逼急了,否則我等他死了再造反,這段時間正好恢復一下咱們撒克遜人的人口。”
吉塞拉愣住了,她是怎麼也沒想到會從阿布口中得到這個答案,半神?無中生有?
正想詢問,吉塞拉剛張開口,卻突然聽到門簾掀起的聲音,一個年輕的侍從跑了進來,在她的耳邊悄悄耳語了一陣。
吉塞拉便又將嘴巴里的疑問嚥了回去,她摸了摸一個孩子的腦袋,對著阿布他們說道:“我晚些時候再回來,到時候,你們把這些事和我仔細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