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沼澤中站起身，羅克盧佐德與維特博格弓著腰向前，來到了預定的觀察位置，這裡是一個小高地，能夠勉強看到沼澤中的場景。
正如他們所料，足足兩千名身穿綠衣的騎兵出現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們穿著呢絨綠背心，背心下鼓鼓囊囊的，內裡偶爾有看見鎖子甲的，大多應該是隻在內裡套了一件武裝衣。
這些綠衣旗人騎兵看上去比先前要謹慎，不僅僅帶上了十來輛馬車，每個人還帶上了頭盔。
這精壯的馬匹，雖然僅僅是蒙古馬和女真馬那種矮馬馬種，但從其可以承載輕騎作戰，就能看出其不凡。
這戰果已經讓羅克盧佐德流口水了，假如計劃順利的話，這些精壯馬匹中至少有一半都能歸於羅克盧佐德的手中。
這兩千騎兵中為首的十來人是穿戴黑盔黑甲的，維特博格知道，這是燕軍中的校尉階層——漢人府兵。
假如到來的是漢人府兵的騎兵的話，羅克盧佐德已經下令撤退了，與維特博格不同，他心中對府兵們的戰鬥力評估很準確——冠軍騎士。
恐怕那些漢人牙騎，只有查理的爪騎兵能夠抵抗，就算是下了馬，自己這些農兵還是奈何不了對方。
但現在，這些漢人牙騎只有數十人，羅克盧佐德還是自信能吞得下的。
這些黑髮府兵們摘下頭盔，四處張望了一陣，有些猶疑，他揮了揮手，十餘騎兵下馬，開始在蘆葦中探尋。
不久，十來人全數返回，在與這些斥候一陣交談後，在黑甲府兵的帶領下，眾騎兵陷入了蘆葦的包裹中。
“果然，成了。”羅克盧佐德興奮地對維特博格說道，“我就知道。”
羅克盧佐德的計劃很簡單，如果敵方強，那就削弱他，如果敵方弱，那就碾壓他，不要給他削弱你的機會。
目前馮森具有大量的重騎兵，而己方的騎兵數量卻遠少於燕軍，那麼最好的削弱燕軍的方式，就是讓敵方的騎兵和你來到同一水平。
那如何讓敵方的騎兵下馬呢？在他所看的兵書中，有兩個非常經典的案例。
一個是赫羅狄安的《羅馬史》中，羅馬軍隊透過拋灑鐵蒺藜擊敗了帕提亞的軍隊；一個則是塔西佗的《歷史》中提到的第三高盧軍團和薩爾瑪提亞的戰爭中，發動了偷襲，用步兵擊敗了9000騎兵。
透過現象看本質，無一例外，都是要藉助地面環境的變化，廢掉敵人的馬，於是羅克盧佐德便參考《三國記》中的空城計，設計了一個空糧倉。
是的，在這沼澤之上確實有糧倉，但僅僅是空糧倉，那些民夫所能看到的，都是假的，目的就是引誘燕軍出動。
無論是燕軍將領還是羅克盧佐德，只要不是傻子就能知道，美因茨快要撐不住了。
雖然羅克盧佐德有意放棄美因茨，可燕軍哪裡知道呢？
他們有很大可能嘗試驅趕這些援軍，防止他們新建硬寨，城內城外互相支援，互為掎角，那就麻煩了。
根據《三國記》的記載以及那些宮廷中漢人的說法，這些大唐來的騎兵最喜歡的就是劫糧道，破壞後勤。
那正好，這一特點便能夠為羅克盧佐德所用，不是想劫糧道嗎？糧道就在這。但這裡也是沼澤。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蘆葦覆蓋，適合偷襲，沼澤的地面越往裡倱越泥濘，等騎兵們深入後，再想脫身就來不及了。
自從羅克盧佐德被阿里巴巴·雲·馬屢次欺騙大敗後，就開始不惜讓身邊的教士為其唸誦羅馬流傳下來的文章和兵書。
為此，羅克盧佐德不惜花費大量時間深入研究了拉丁語，因為這些書籍是沒有法蘭克語版本的。
在諸多的歷史和兵書中，羅克盧佐德得到了不少理論知識，而與阿里巴巴的對決中，他又用血淚學會了不少實踐知識。
以至於後來連阿里巴巴想要欺騙他或者用計，十有八九能被識破，讓這位來自中原的漢人謀士忍不住地感慨——貴族不練刀劍，改學兵法了。
計策雖然好，但成立是有條件的，假如敵方的將領如羅克盧佐德一樣謹慎，及時退走或乾脆不理會，那麼羅克盧佐德就竹籃打水一場空。
可現在，他傲然一笑：“敵軍，已入吾彀矣。”
急促的哨聲響起，空糧倉中留守的農民根據先前的安排發出驚恐地大叫，而原先散佈在外圍的身穿輕甲的法蘭克農兵們開始漸漸向中心合圍。
好像是意識到了甚麼不對，那領兵的將領突然舉起了手，身邊的綠衣騎兵們紛紛下馬，雙腳深入了泥濘的地面中。
“還挺聰明，但可惜，已經晚了。”羅克盧佐德微微一笑，發出了進攻的命令。
瞬間，被包圍的兩千騎兵們四周響起連綿不絕的呼喝與戰吼聲，雖然有蘆葦遮擋視線，但依舊能讓人心慌。
“開始了，走，我們去前線。”羅克盧佐德從來不是縮在後方指揮的人，他大笑著拉起了好友的手臂，享受他尊敬的眼神，“我們去看那些燕軍騎兵的覆滅。”
羅克盧佐德與維特博格帶領著兩百名下馬的侍從騎士，匆匆往旗人輕騎的方向跑去。
此時正值早晨，各種鳥類發出了清脆的鳴叫，配合上馬匹的悲鳴，人死去時的慘嚎，以及敵人潑灑鮮血時的血腥味，簡直是最美妙的早餐。
“繼續掙扎吧，已經晚了！”
興奮的羅克盧佐德沒有發現這美妙場景的異常，還在繼續往前，直到一陣利刃破空聲響起。
與燕軍鏖戰了兩個多月的維特博格瞬間反應過來了這是甚麼，他大吼一聲小心，一下撲倒了羅克盧佐德，並撿起一面鳶盾，擋在背後。
“哚哚哚！”
“啊——”
跟在他們身後計程車兵們沒有這麼好運，為了在沼澤中行動更方便，這些士兵沒有穿太重的甲冑。
更何況，這些輕騎手中的都是軟弓，頂多受點輕傷。
“多謝。”羅克盧佐德拍了拍好友的肩膀，翻身坐起。
但他很快發現，好友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維特博格看著盾牌上的羽箭，以及面前在地上哀嚎的步行騎士們，緩緩開口道：“這些箭，都是鐵箭頭，我的好兄弟，你看看這入肉的深度，這絕非騎弓。”
羅克盧佐德如同被澆了一盆冷水，他同樣意識到了一種可能，但一種僥倖的心理仍舊讓他咬牙站起身：“我們再去看一眼，再撤退也不遲。”
越前進，血腥味越濃，羅克盧佐德心中的不安就越深，在連續不斷的慘嚎聲中，他撥開了蘆葦。
在被刀劍砍出了一片空闊地中，一群高壯計程車兵組成了一個個堅固的陣型。
他們將蘆葦砍下，與木盾一起，鋪在地面，又從身後的大車下取出了長槍與陌刀。
長槍與陌刀齊飛，每次出擊，都能在農兵們的身上留下幾個血洞或半拉身體。
鮮血將地面的溪流染得通紅，濃郁的臭味與泥土的腥味讓人忍不住作嘔。
農兵們在軍官的呼喝下與百戰的驕傲下，仍舊在不斷地衝擊，可他們就像是土黃色的海浪，每一次撲擊都只能彷彿只能削去這綠色堤壩的一根毛。
直到那層綠背心和薄布衣被砍破，羅克盧佐德才發現，在綠背心的下面，是一層黑色的甲冑。
“紫杉木弓，牛角弓……這些都是漢人府兵。”維特博格口中喃喃道。
此刻，木盾已經有些不夠用了，於是黑甲計程車兵們便將農兵們的屍體作為地板，踩著向前突進。
而農兵們刺出的長矛不是被方盾擋下，就是隻能在府兵的黑甲中刺出一溜火星。
後方輪番突擊的府兵們則拿出了長弓，一波波地朝著四周的法蘭克農兵齊射，由於沒有穿戴甲冑，每一次齊射都能帶走數十人的生命。
蘆花在刀劍無情地誤傷下迸射開來，那白色的蘆花都隱隱染成了紅色。
黑甲士兵們的突擊一波接著一波，短短十分鐘內，就死傷了將近1500名農兵。
這殺戮速度太快，他們有些位於後方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還在向前衝呢。
在經過了阿里巴巴老師的上課後，羅克盧佐德在馮森老師這裡上了他的第二課，在絕對的實力面前，陰謀就好像是笑話。
“嘟嘟嘟嘟——”
這些“百戰老兵”們終於怕了，於是在撤退的號角吹響時，他們忙不迭地朝身後逃竄。
至於那些漢人府兵，卻僅僅只是象徵性地追擊了一會兒，便停住了腳步。
或許是因為盔甲太重了吧，羅克盧佐德想，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不知道為甚麼，他總感覺那個看不清臉的黑甲將領，正在笑。
是勝利者的笑容嗎？可你們還沒勝利呢！就算我這次失敗了，還有下次，還有下下次，我羅克盧佐德絕不會因為一時的失敗而氣餒，等著吧，我們還有第二次交手的機會。
被眾人簇擁著，羅克盧佐德深吸了一口氣，對部下發令：“全速返回營寨，從今往後不再出戰，全力建設堡寨，等待查理殿下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