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2年的八月中旬,馮森便開始退兵了。
這倒不是怕了查理,而是戰略目標已經達成了,沒有打下去的必要了,不用操之過急。
如今馮森基本已經確立了在巴伐利亞地區的統治,他留下了江襲古作為巴伐利亞全權布政使,而任命此次作戰中有功的王喜為巴伐利亞折衝校尉。
等過個三四年,整個巴伐利亞地區就會完全納入馮森的麾下,到那時,江襲古就能返回中央,接任食貨司司丞。
第二點,馮森還要整合內部,如今之現狀,是法蘭克在內耗,敵越弱,我越強,多拖一段時間再出手。
目前馮森的土地,北至卡累利阿,南至多瑙河,西抵奧斯特拉西亞,東抵西里西亞。
其中,西波里安、波西米亞、阿瓦爾、摩拉維亞等地區依舊還要進行改制,透過編戶齊民將其力量完全變為燕國的一份子,如今多了個巴伐利亞和弗里斯蘭,這任務就更重了。
最後一點,便是農業上的考慮,現在馬上就要秋收了,戰爭狀態下的燕國得轉為正常狀態。
現在正是八月中旬,等回到燕國境內,估計就是八月末,旗丁包衣民夫們要回去雙搶,但這邊是雙搶是搶收小麥,搶種黑麥罷了。
如今這一次三路出擊,不僅僅獲取了巴伐利亞和弗里斯蘭,透過賣地、賣爵、掠奪和戰利品的收入,馮森獲得了20萬索裡達,這些錢正好便發給出戰計程車兵們。
這邊馮森的大軍唱著凱歌返鄉,另一邊,渾渾噩噩的曼努德已經急速趕往了沃姆斯,並紅著眼寫下了一封長信,派信使送往了身在布里埃的阿爾昆。
在接到信件後,阿爾昆則快速從亞眠趕往了蘭斯,那裡是查理行在,同時也是應對父子內戰的前線大本營。
在河流邊的一處高地上,一座行宮正在無數帳篷和木寨子的包圍下,昂首挺立,近萬計程車兵正在坡道上來回打水,一縷縷炊煙在陽光下竟帶著幾分金紅之色。
或許是前幾天才下過雨,空氣中帶著一絲清新的水汽,從這些水汽中穿過,阿爾昆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
向守營的貴族通報了身份,在幾個侍從的引導下,阿爾昆朝查理所在的行宮趕去,這一路上,能夠看到法蘭克士兵們哼著小曲,心情顯然不錯。
這是因為秋天將至,查理與丕平的戰事暫告一段落,連續打了三年,不管是查理還是丕平都迫切地需要恢復生產,休養生息。
這也是馮森敢如此無禮的原因。
不過,戰爭終究是給這些法蘭克計程車兵們留下了印記,最明顯的,就是他們加長的鎖子甲下襬,以及增添了兩邊護頸的新式法蘭克頭盔。
並沒有進入行宮的大殿,阿爾昆在行宮的庭院中,便見到了查理,此刻的查理手持木劍,正在與一名騎士對練。
這騎士身穿填了毛皮的皮甲,高大威猛,但在查理面前,依舊被打得左支右絀。
查理的木劍勢大力沉,婉轉如毒蛇,常常看似進攻卻在防守,看似防守,但劍尖一轉,便刺向騎士的咽喉。
沒過幾招,這年輕騎士便被打中了兩三下,查理並不追擊,每次一旦擊中,便後退,畢竟是訓練,而不是真的對戰。
“咳咳。”
阿爾昆咳嗽了一聲,那陪練的年輕騎士彷彿見到了救星一般,對查理說道:“殿下,阿爾昆主教來了,看樣子是有急事。”
撐著木劍,查理眉毛一挑:“阿爾昆主教來了……丕平,你先休息一會兒,咱們待會兒再練,加洛林家的怎麼能不會劍術。”
這年輕騎士便是義大利的丕平,戈博的弟弟,十五歲的丕平。
“阿爾昆主教從亞眠趕來,是那些高盧貴族又弄出甚麼事了嗎?”查理擦著汗問道。
阿爾昆不說話,只是瞄了一眼一旁的義大利的丕平,而義大利的丕平立刻站起身,向阿爾昆與查理行了一禮,藉口上廁所,便離開了這庭院。
“多聰明的孩子。”阿爾昆感慨道。
“我倒希望他少些精明,多些勇武與血性。”查理端起桌子上冰鎮過的蘋果汁,喝了一口,“否則,他不是他那些兄長的對手,說吧,究竟是甚麼事?”
猶豫了幾秒,阿爾昆還是決定沒有隱瞞地全盤托出。
在聽過了曼努德在馮森那裡的遭遇後,查理低下腦袋,小口地噙著蘋果汁,讓人看不清他的臉色。
面對著銅杯中酸甜的蘋果汁,查理輕聲地喃喃了一句:“果然是走不得捷徑啊,當初就不該對薩克森如此嚴厲,否則……”
“殿下?”阿爾昆上前兩步,既是提醒也是質詢。
“安東尼真說要把我逐出加洛林家族?”
阿爾昆一聽便感覺到不妙,他怕查理衝動,馬上回複道:“是的,但是……”
“哈哈哈哈哈——”查理用一連串的笑聲打斷了阿爾昆的話,這笑聲中卻沒有多少憤怒。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阿爾昆居然聽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悲涼。
“我的一個兒子說,我被妖后魔鬼蠱惑,要替天父行道,把我關入修道院反省,我的另一個兒子則說,要把我逐出加洛林家族,好好反思。
我的兩個最器重的孩子,居然能有這麼一天。
假如真有那一天,我真的變成了一個昏庸無道的君主,假如他們真能扛起加洛林家族的大旗,那我便剃髮去羅馬,當一個每日祈禱的苦修士又如何?
但丕平只想著復仇,你信不信,他把我趕下王位後,絕不會繼承法蘭克,而是回到伊比利亞和阿基坦去經營他的一畝三分地,然後估計就是放任那些貴族們稱王稱霸。
安東尼呢,狼子野心,得志便猖狂,我勢大,他便乖巧如綿羊,我落入下風,他便惡毒如蛇,他要的不是成為加洛林,而是滅亡加洛林……”
說到這,查理突然不說話了,而是陷入了沉思,半晌才重新發問:“安東尼真的退兵了。”
阿爾昆躬身:“根據亞琛和多特蒙德那邊的信件,已經陸陸續續退兵了。”
坐在了馮森送來的躺椅上,查理苦笑揉著額角說:“阿爾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丕平越挫越勇,一時半會沒有結果,而北方安東尼在坐大,海對面的東帝國蠢蠢欲動,想要收回亞平寧半島。
當初的法蘭克像一座堅固的城堡,無論風雪多大都無法侵入內部,現在的法蘭克則是一個茅草屋,四面漏風,補了東面西邊漏,補了西邊東邊漏啊。”
阿爾昆陷入了沉默,他很想說,當年我就說馮森有問題,但想到是自己推薦了丕平,還是閉上了嘴,畢竟抱怨與追責沒有多少用。
查理抬頭看向半邊星空:“昨日,迪奧多爾夫向我建議重啟東帝國聯姻,羅特魯德肺得了病,三五年內好不了……
在諸多的公主中,唯有阿多爾特魯德與小巴西琉斯的年齡相符,而且經受過東帝國太監的訓練。
我想,不如讓她與拜占庭聯姻吧,我再娶一個東帝國的妻子,將貝內文託公爵領割給他們,從他們那邊獲取一定的援助,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查理抬起了頭,看向默默無言的阿爾昆:“阿爾昆閣下,你覺得呢?”
阿爾昆覺得查理雖然表面上不在意馮森的行為,但將阿多爾嫁往東帝國的決定,總有些賭氣的意思在,畢竟大家都知道阿多爾公主與馮森的關係。
去掉這些私人情感因素,這個方法的確可能有用,減少了一個敵人,操作得好的話,還能獲取一些援助乃至援兵,思考片刻後,阿爾昆點了點頭:“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