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綴黑色牛頭紋路的維萊蒂陶盆中,黑色的木炭發出隱隱的紅光,在火盆之上,一壺黃酒正散發出淡淡的酒香。
雖然到了歐羅巴,可馮森還是有些喝不慣葡萄酒,在夏天他喜歡喝一口啤酒,到了冬天,就喜歡喝這種米酒或黃酒。
坐在魯本阿比的對面,馮森輕輕抿了一口黃酒,撥出了一口白汽,這才對魯本阿比說道:“好久不見啊,魯本阿比。”
魯本阿比眼神有些躲閃,但最後還是咬牙問道:“安東尼閣下,不瞞您說,我這次來,是為了商討您債務的問題。”
“債務?甚麼債務?”馮森從一旁的盤子中夾起一片醬滷牛肉,“來,嚐嚐這個,一起吃啊。”
“您,您這是甚麼意思?”魯本瞪大了眼睛,之前那些不好的預感漸漸成真。
馮森一臉無所謂地說道:“魯本,我的朋友,我之前已經還了三萬索裡達,查理殿下還為我免去剩下的欠債,我現在已經沒有要還的錢了。”
魯本阿比猛地站起身,但面對馮森笑眯眯的臉,卻只能緩緩坐下,擠出了一副笑容說:“安東尼閣下,我們簽訂了契約的……”
大口嚼著牛肉,馮森口齒不清:“我的朋友,你仔細看看契約,我借三萬,還五萬。
難道我沒還嗎,我不是還了三萬?是查理殿下為我免除了剩下的債務,我總不能拂了他的意思。
如果我想要賴賬的話,那三萬索裡達我都不會還,你現在拿著這張契約去找任何一個領主或者主教,甚至查理殿下,都不會覺得我的行為有任何問題。”
魯本的臉色愈發地難看:“安東尼閣下,為了籌集這些錢,我們的商業受到了不小的損失,還為您讓出了不少市場和利益,甚至不少猶太人近乎無償地為您提供工作……”
馮森不耐煩地搖頭:“你可以讓他們走啊,我不缺人。”
“但是當初您初來乍到的時候,這些商業的事情,難道不是猶太人幫忙的嗎?當時,您的土地上,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一加一等於幾。
假如沒有我們的幫忙,您如何知道哪裡有甚麼特產,哪裡有躲避稅卡的小路,甚至如何構建一支商隊和商路,都是我們猶太人在幫忙。
當初我們籌集這三萬索裡達,已經花費了很大的力氣,為了籌集這些索裡達,我們損失的就不止三千索裡達了,閣下!”
馮森眼神不善:“你吼那麼大聲幹甚麼?那你去找查理啊,只要殿下說他幫我免除的債務不算,那我就老老實實地拿錢。”
魯本阿比已經憋紅了臉:“您承諾過的,您承諾過的,當初您計程車兵對我們猶太人做了甚麼你還記得嗎?”
“那個士兵也被我懲罰了啊,我把他囚禁在一個小院中,除了送飯和配種,不許任何人和他見面。
去年年末的時候,他就已經瘋了,他的家產也全部充公。
那些被害的猶太家屬呢?我甚至違反了查理的法令,讓她擁有了數百畝好田,還讓她嫁給了一位府兵,那位府兵是個好小夥,才策了一轉的爵位,這樣的賠償還不夠嗎?
我們兩不相欠了!”
馮森語重心長地對魯本說道,而口氣中的輕蔑和嘲弄讓魯本氣的發抖。
他如同公牛般喘著氣,但很快又壓制下來,沉默了良久,只是淒涼地說了一句:“我知道了,您確實已經沒有債務了,請允許我離開。”
聽著他帶著哭腔和顫抖的聲音,馮森還真以為他有多委屈,說句老實話,當初建立商路的時候,確實依靠了不少猶太人。
但猶太人只是加速了這一過程,就算沒有他們,漢堡商業的崛起也是時間問題。
雖然前期付出了不少,但從漢堡崛起的商業中,他們所賺取的錢財,就已經足夠彌補他們那幾千金幣的損失,還能有不少結餘。
至於那些“無償工作”的猶太人,他們裡外勾結,貪汙受賄帶壞的風氣,馮森還沒和他們算賬呢。
“我有說允許你走了嗎?”馮森翹起二郎腿,“你先坐下,我想知道,剛剛這樣的事情,經常發生吧,一些領主強借或者賴賬不還的情況。”
魯本阿比淒涼地說:“我們能怎麼辦呢?我們只是一群弱小而又無助的猶太人。”
馮森好笑般嗤了一聲:“別說笑了,你們猶太人的手段還少嗎?但你要知道,我們領主們都是一體的,你們的小動作搞得越多,名聲就越臭,就越受排擠,這樣的事發生得就會越多。”
魯本阿比盯住馮森,沒有說話,應該是在心中揣度馮森的意思。
“你有沒有想過猶太人為甚麼會受排擠?”
“他們嫉妒我們的智慧和勤勞,覬覦我們用汗水換來的財富。”
“智慧和勤勞的人不少,弗里斯蘭的農商難道不是智慧而勤勞?迪特馬爾申那些開荒的農民難道不是智慧且勤勞?”馮森淡然地喝了一口黃酒,“財富,那更是笑話,比猶太人有錢的人多了去了,比如東帝國的羅馬人,阿拉伯人,為甚麼他們不受排擠?”
魯本阿比似乎意識到甚麼,他緊緊盯著馮森,在散亂的頭髮之後,先前那個平靜而睿智的魯本彷彿又回來了。
“我說,魯本老兄,你就別裝了,猶太人的事情你比我都清楚。”
舉起四根手指,馮森用筷子敲著酒杯:“你們猶太人受到排擠,無非是這些原因,第一,你們信奉猶太教,做下不少天怒人怨的事,第二,你們殺死了以塞亞,第三,你們不承認以塞亞的救世主地位。第四才是你們有錢,尤其是金銀硬通貨。
猶太人曾擁有羅馬人的地位,而在羅馬帝國崩潰後,你們由於前三點原因,未能在帝國崩潰後的新體系中,找到歸屬於自己的位置,所以才會受到迫害。
作為一個遊離在封建體系外的人,你們可以憑藉著自己猶太教的身份,大肆經商和放高利貸,這樣就大量彙集了財富。
但領主們為了打仗、無聊的恩怨和奢侈的宴會,往往會缺錢,到了需要借貸的時候,人人都憎恨債主,況且一些猶太人手段確實不光明,我說句實話,甚至可以稱得上陰險和殘暴。”
魯本此刻已經將裝可憐時,散落的頭髮重新歸攏了一下,悶聲說道:“可是在光明方面,我們沒有任何能制衡他們的手段,難道就忍氣吞聲嗎?那樣只會被欺負得更慘。”
“所以這是一個死迴圈。”馮森蘸了蘸黃酒,在小几上,畫出了一個圓圈,“假如你希望賴賬這種事情不再發生,希望結束這種死迴圈,就得找到你們在新體系當中的位置,猶太人之所以受到欺壓,就是因為沒有自己的國和一個足夠強大的靠山。”
“如果我們能找到這個位置,早就去找了,還用等到現在。”魯本阿比雙眼微闔,“我們甚至讓可薩汗國的可汗信奉了猶太教,可他們依舊把我們當成工具。”
“所以你們需要一個人,他要有能力為你們撐腰,要有足夠的胸懷接受猶太教,甚至需要給你們一塊土地,讓你們能夠耕種,不用去做危險的商人,不用被所有人惦記,也能安安靜靜地生活。”
魯本阿比抬起頭,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馮森:“您可否把話說明白一點?”
馮森壓低了聲音:“我的老朋友,我覺得我是這個人,我也願意當這個人。
但是我的頭上有查理,我不能違揹他的意願,可假如,我是說假如的話,有一天,查理不在了……那便是另一回事。
只要你們能夠為我提供足夠的幫助,我願意將一塊土地賞賜給你們,讓你們建國,擁有自己的國家。”
看到魯本驚疑不定的眼神,馮森繼續緩緩說道:“你覺得布拉格怎麼樣,我覺得它作為一個王國的首府非常合適,而摩拉維亞的土地也非常適合耕種,你覺得呢?
甚至,在未來,或許有一天我們可以發動十字軍,攻下你們真正的迦南之地,你們的故鄉,然後你們可以搬遷過去,恢復你們的大衛王國。”
猶太人愣了有足足三分鐘的時間,才張口結舌地阿巴阿巴:“但是,但您怎麼保證您在打敗查……”
“咳咳,咳嗯~”
猶太老阿比馬上改口:“假如查理殿下不在後,您如何保證您能允諾您的諾言呢?”
“不如我們從小處做起,一點點加深合作如何?”馮森再次用酒水在小几上畫起了地圖,“首先,我會與你們開發一條到拜占庭商業路線,而那兩萬索裡達,就是你們的投資。
在合作完成後,你出錢,我出力,一起打敗索布人和摩拉維亞人,然後我會冊封一些土地給你們,並對外宣稱,你們是承包了我土地的承包商。
再然後,你們幫助我打敗波西米亞人,到那時,我會將布拉格這座城市送給你們。
等查理咳咳,假如查理不在了,我再以戰功為由,將布拉格和摩拉維亞賜給你們。這樣如何?”
魯本阿比眼神閃動,足足沉默了三分鐘才緩緩開口:“我需要與其他阿比商量。”
舉起酒杯,馮森帶著神秘的微笑,向老阿比敬酒:“我等你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