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剛過,太陽就像是約好了一般從山後升起。
澄澈的暖陽照在了漢堡城的土地上,居民們紛紛從家中走出,伸展著在冬天的陰雨幾乎要生鏽的四肢。
豔陽好天,正是晾曬衣物的好季節。
不管是城內還是城外,每家每戶都從屋子裡搬出了散發黴味的衣服和被子,甚至還有傢俱和武器。
來自諾斯的義從們同樣如此,他們將短劍和斧子掛在腰上,從木屋中走出,將手放在眉毛的上方,阻擋熱烈的陽光。
之前的那些路邊亂七八糟的帳篷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亂七八糟的聯排木屋,這是馮森特地為義從們搭建的。
畢竟在陰溼的冬季,繼續住帳篷實在是一種折磨。
在冬季,馮森義從名錄上又增加了三百多諾斯義從,而呂訥千戶所和德紹千戶所也新增了兩個百戶所。
這四個百戶所的旗丁群體中,以旗人餘丁義從、晉升包衣和諾斯義從組成,說是百戶,實際上不過增加了四十個旗人的限額。
而這些旗人的份額除了從軍功中,還有就是從諾斯義從的擒生中來。
馮森這個時候才發現,這些編外人員真好用,都不用發工資的,自備乾糧來上班,而且還是高危工作,保險都沒有。
這些諾斯義從每天閒著沒事就在大道周邊逛,要他們深入森林擒生,大多都沒這個膽子,但要他們在樹林的邊緣打打邊鼓,那不僅有膽子,而且很大。
這就相當於馮森無償招募了一堆快手來維護道路治安,而他付出的只有大餅而已。
對於那些能夠自備戰馬和武器的諾斯義從來說,自然不用這麼辛苦,直接進張校尉的諾騎營,每天就是吃飯訓練等打仗。
但對於這些原先身份是平民甚至奴隸的人來說,任何可能的機會都要抓住,這是他們唯一可以翻身的機會。
當然,畫了大餅肯定要兌現,至少要兌現一部分。
所以,在吉塞拉懷孕的時候,馮森除了大赦外,就是新增百戶所,這些新百戶所雖然都不屬於維京旗,但旗人和上包衣中的三分之二都是諾斯義從。
至於那些下包衣,要麼是之前戰爭中從歐波里特擄掠來的斯拉夫人,要麼就是因為犯事,被馮森夷滅的莊園或者部落中的奴隸乃至自由民。
雖然在旗人群體上嚴格按照文化來劃分,但在包衣上,馮森可沒有那麼多精力分來分去的。
對於旗丁們來說,下包衣就是會說話的牲口,上包衣就是會說話的戰馬罷了,至於他們說的甚麼語言,有甚麼習俗?
那都是奴隸了,還想要甚麼腳踏車?
既然陽光起來了,除了把自家的衣物傢俱拿出去曬一曬,閒了大半個冬天的奴隸們自然也在主家的要求下被趕到了外面。
三月初的天氣還不算太暖和,可奴隸便已經要在主家的鞭子下拿起新增的鐵鋤頭,吃力地挖著地上的樹根,繼續開墾新地。
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枯燥生活,是這些農奴的常態,不過今天卻有些不一樣。
在漢堡城外的港口上,一堆大大小小的駁船和烏篷船停靠在棧道邊,來自拜占庭的移民們正從船上魚貫而出,惴惴不安地打量眼前的城市與港口,既有歡欣,又有害怕。
“博萊努斯!”馮森在接到訊息後,立刻從漢堡城中趕來,被一群侍衛和小吏簇擁著,他朝博萊努斯大喊道,“到這來,博萊努斯!”
“遵命,我的大人。”博萊努斯滿臉的塵灰,像是一條沙丁魚從擁擠的人群中走來,“感謝天父的庇佑,否則我今天都差點見不到您了。”
“發生甚麼事了?”
博萊努斯左手撫胸彎腰鞠躬:“這一次我沒有走伏爾加河航線,而是跟隨別的商隊走了多瑙河的航線,我從君士坦丁堡出發,到達多瑙河,然後逆流而上,到了溫多博納……”
“溫多博納?”
“是的,那裡曾經是羅馬的軍營,坐落在阿爾卑斯山的末端山腳下,不過後來廢棄了。”博萊努斯仔細想了兩秒,“當地人是叫它溫多納還是維都那來著。”
“維也納?”
“好像是這個名字,但發音不太對。”博萊努斯搖頭道,“節帥對這個地方有興趣嗎?”
“有點興趣,如果你返程的時候,如果你還從那裡走的話,我正好多派點人保護你,隨便到那裡幫我畫一幅當地的地圖。”馮森絲毫不掩飾地說道,“後來怎麼了?你繼續說。”
博萊努斯苦笑道:“我們遇到了一夥阿瓦爾人,當時我們全都下了船,他們來的時候,我們沒時間上船,便被圍困在了營地中。
那些阿瓦爾人叫我們交出貨物,但是我並沒有太多貨物,於是他們叫我交出這些難民給他們做奴隸,本來別的商隊都打算答應了,但是我看他們與漢人長得很像,所以就拿出您給我的文書和腰牌給他們展示,並告訴他們我是漢人的使者。”
“然後呢?”馮森不動聲色地問道。
“他們雖然沒將貨物還回來,但卻也沒有繼續為難我們,不過,他們派出一個二十來人的隊伍,要跟著我見見您。”博萊努斯讓開身體,指向正從烏篷船中走出的一夥黑髮黑眼的人,“就是他們。”
這些阿瓦爾人將頭髮紮成小辮,有老者也有少年,雖然仍然是黑髮黑眼,但面孔上卻是一股異域的風采,既有蒙古人種特有的大餅臉,又有雅利安人種的高鼻樑。
待幾個侍衛上前查問的時候,馮森又問道:“他們有說過自己的身份嗎?”
“有,他們說,他們也是漢人的後裔,是一名漢人公主奴僕的後裔。”博萊努斯恭敬地說道,“但我也無法確定,我對阿瓦爾語懂的也不多。”
正巧,那群阿瓦爾人走出一個代表,那是一個老者,甚至有將近五十歲,在這個時代,算是高齡了。
“你們是漢家後裔?”不管博萊努斯,馮森乾脆了當地直接問道。
那阿瓦爾老者露出了懵怔的表情。
“你們不會說漢話?”馮森的臉上也露出了懵怔的表情。
博萊努斯適時地站了出來,將馮森的話轉譯了過去。
那個阿瓦爾老者的臉上露出了尷尬的表情,他阿巴阿巴了一陣,突然在衣服中掏動起來,而其餘的侍衛立刻拔劍出鞘。
“大驚小怪,只是一枚玉佩。”馮森呵斥道,“把劍都收起來。”
從阿瓦爾老者手中拿起這枚玉佩,經過歲月的洗禮,這枚玉佩只剩下半截,但隱約可見龍首與細微的鱗片。
博萊努斯聽了一陣那阿瓦爾老者的絮叨後說道:“節帥,他們說時間太久遠,他們只流傳下來了兩個漢話,一個就是漢,另一個就是祖,這也是他們部落的名字,哫罕部落。但無論如何,他們的確是漢人的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