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照射在了紅白色的船帆上,紋著歐德蘭家族標誌的旗幟在桅杆上起伏飄揚,來自大西洋的暖風夾雜了禽鳥和魚的腥味,化為一團渺遠的鯨鳴聲。
棕黑色的船底佈滿了青苔,左右各二十多隻長槳翻飛起舞,繞過了層層疊疊的礁石,向著波爾多的港口進發。
這裡是加斯科涅公國,而船隻逆流而上的地方,叫做加龍河。
雖然和馮森的薩克森公爵是一個爵位,但從地位上來說,馮森的公爵領屬於內藩附庸,而加斯科涅則屬於外藩附庸。
弗拉森站在船頭,手持從馮森那裡購買的鐵皮大喇叭,瘋狂地敲著手中的金鑼:“死一邊去,你們這些麻風賤(和諧)狗!滾開,滾開!我們的大船要進去了。”
“哦,天父啊,可是我們也得入港啊。”
“大船很大,你們忍一下。”
看著前面的小船一點點讓開了道路,弗拉森意氣風發地對著船頭說道:“讓小夥子們把槳划起來吧,我們很快就到地方了。”
弗拉森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加斯科涅的波爾多,這是一個由巴斯克人混居的領地,同時也是法蘭克葡萄酒的主要產地。
是的,來自弗裡西亞的弗拉森,絲毫沒有把馮森的貨物賣到自己家鄉的意圖,至於原因,很簡單。
在北方的產業中,現存的毛紡業中心有兩個,一個在英格蘭南部,一個在法蘭克的東北部——具體來說,就是弗里斯蘭。
弗里斯蘭牢牢把控住了毛紡產品的高階產業,由於質量極好的羊毛,在8世紀末,弗里斯蘭幾乎壟斷了大部分的高階呢絨產業,在當時大名鼎鼎的弗里斯蘭斗篷就是從這片地區賣出去的。
這種斗篷,查理穿了都說好,這可不是廣告詞,他是真穿啊。
把馮森的呢絨布賣到弗里斯蘭,這和到三晉賣煤有甚麼區別?
那馮森能不能透過物美價廉的呢絨布,把弗里斯蘭的市場沖垮呢?答案是可以的,但馮森不能這麼做,至少在未來十年內不能這麼做。
原因同樣簡單。
第一,弗里斯蘭的呢絨質量好,是因為原材料質量好,那他的原材料是從哪裡來的呢?來自奧斯特拉西亞的貴族莊園,也就是加洛林王朝的龍興之地。
在查理的帝國法令中,曾經明確規定,鄉村莊園的管理者必須要保證莊園中的女工工場有充足的羊毛、亞麻、靛藍、茜草、硃砂、羊毛梳、起絨草等其他必需品。
這是保證誰的利益可想而知。
第二,目前雖然大工坊生產效率高於家庭作坊,但以對方目前的規模太大了,就像工業革命時期,帶英蒸汽機織出的布居然打不過帶清手工作坊織出來的松江布一樣。
以目前的產量來說,馮森的呢絨工坊還有好一段時間要走。
其實這也算是一個大趨勢,當農業技術使得能有富裕的農餘來供給城鎮的時候,城市化幾乎是必然的發展。
目前法蘭克土地上毛紡手工業實際上還是大家庭作坊的方式,即一個莊園或者一個自由民家族村莊,劃歸一小塊土地,在陰雨季節或者農閒的時候,兼職來進行毛紡產業,剪羊毛,紡織,印染,裁縫一體化。
馮森的呢絨毛紡產業正好相反,而是靠著輸血,硬造了一個大毛紡工坊,由專業的毛紡工人全年不間斷地開工紡織,其生產方式也是流水線形式,每一個環節都有專門的人去專門研究。
哪怕沒有中原改進型織機帶來的優勢,其生產效率也遠超隨便懶散的家庭作坊,在未來的佛蘭德斯,中世紀唯一的工業——毛紡業就是這麼發展起來的。
以後不少旗人餘丁假如不能承襲爵位,但卻至少上過郡學,認得不少字,等這批經受過軍事化訓練且有一定文化的旗人餘丁加入,馮森相信,薩克森的紡織業生產將會迎來第二次飛躍。
當城鎮的慢慢興起,毛紡業會逐漸集中到城市,到了一兩百年後時,這種情況便已經非常普遍了,而馮森只是微操加快了這一程序。
“庫裡扎圖斯!我的好朋友!”從港口處下了船,弗拉森東張西望了一會兒便飛快地在人群中找到了一個臉蛋發黑的高壯胖子。
而那個高壯胖子同樣推開人群,走到了弗拉森的面前,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大擁抱:“好久不見,我的朋友,今天你給我帶來了甚麼貨?”
“哈哈哈哈,不如我們等會兒去你的旅館談,我需要把貨先卸到你的旅館後頭。”弗拉森將庫裡扎圖斯腰上的肥肉拍得一顫一顫的。
庫裡扎圖斯回道:“好的,我去旅館等你,我已經叫人把葡萄酒都準備好了,香得能把人的魂都勾走。”
租了幾輛馬車,成堆的呢絨布,醬油,牛油,乳酪,紙張和毛皮從船上運下,讓街頭巷尾的地痞流氓們垂涎欲滴,但貨物周圍那七八名穿著亮閃閃鎖子甲的護衛,還是讓他們望而卻步。
該死的,怎麼這年頭連商隊都僱得起穿鎖子甲的精銳士兵了。
貨物點數完成,馮二百五手持卷軸交給弗拉森簽名。
“剛剛那個店主,是你的朋友?他值得信任嗎?你為甚麼要把貨物放到他的後院?”馮二百五用與他年齡不匹配的濃重鼻音問道。
在紙捲上簽了名,弗拉森拍拍馮二百五的肩膀道:“做生意,是最容易被當地人排斥的,我們這些商人非常需要一個能保護自己和貨物的住所。
所以,我們需要一位能保護我們利益的房主,而庫裡扎圖斯就是這樣一位房主,能為我們提供貨物的存放地點,同時為我們找到合適的貨源和賣家,比我們自己去賣方便多了。
而代價就是,我們需要分給他一部分利益,別小看這胖子,他手眼通天,甚至能和加斯科涅公爵說上話。
今天要是沒有他,光我們陌生人來的話,你信不信,我們還沒找到地方住,車上的貨物就要被各色人等摸走至少一半了。”
馮二百五摸著短粗的頭髮說道:“他們就是您平時說的中間人?”
“是的。”弗拉森很喜歡這個聰明的小子,不知道馮森是怎麼教的,自己的夥計要是能有他一半聰明和自律,自己都不用那麼累了,“或者,我們可以按照公爵閣下的說法——他是我們的買辦。”
馮二百五沉默地點點頭,便隨著弗拉森向旅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