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不成我們真的回不去了嗎?”要不是身邊的兩個年輕人攙扶,船上的老丈幾乎要癱倒在地上。
馮森搖搖頭:“若是說不行,那倒不是,從薩克森到西域,如果你能得到了這一路上百部落和王國的認可和禮遇,說不定還能回去。”
這老丈雖然是工匠,但年輕時也當過兩年兵,見過不少市面,自然知道這有多難,不說語言不通,就算是語言能通,這一路盜匪、沙漠、天氣、疾病,哪一樣不要人命。
西域貿易距離長安才多遠,走一趟都得掉半條命,何況這麼遠的距離,那白髮的老丈頹唐地靠在身後青年的肩膀上,說不出話來。
“如今之計,你們只能先在此住下,別擔心,此處漢人稀少,都有優待。”馮森上前將老丈的身軀扶起,“我初來時,與汝等無異,但與我等不同,此處已有不少漢人,與漢家風土,起碼不至於流落異邦。”
老丈如是風蝕殘燭般慢慢地走開,而船上或是驚訝或是瘋狂或是麻木的唐人工匠正跟隨著小心翼翼地下船,馮森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漢人這安土重遷的特性,還真是一柄雙刃劍啊。
無論如何,這批唐人工匠的到來,確實給馮森帶來了不小的好處,尤其他們之中一大半都是鐵匠和冶鐵匠人,最重要的是,其中居然還有一個出身染坊的鐵匠學徒。
沒吃過豬肉,總看過豬跑吧,這下漢諾威的染坊算是有著落了。
轉過身,馮森繼續遙望著這港口上大大小小的船隻。
在阿爾斯特河的港口上,陪伴著埃德伯特王子的各式僕從、教士與貴族,陸陸續續地從下船,經歷了長時間的海上航行,這些常年在陸地上生活的朱特貴族無比地想念土地。
而埃德伯特也隨著下船的人流,在福爾斯的指引下,來到了馮森的面前。
“很高興能見到您,尊貴的薩克森公爵。”埃德伯特躬身行禮,絲毫不管對方要比自己小一輪的事實。
馮森則微笑回應:“感謝您向我的族人伸出援手,您的事情我已經聽福爾斯說過了,我十分同情。
請放心,您可以在此處隨意休整,去面見查理曼的時候,也請帶上我的信使,我保證,我在宮廷中的朋友一定會好好招待您的。”
等的就是這個,埃德伯特投奔查理曼,其實心中有一個疑慮,害怕查理曼會把自己交給奧法,但現在有了馮森的保證,他心中安定了不少。
“那這兩天,可能要打擾您了。”
辭別了埃德伯特,讓手下的教士們為這些逃難的朱特人安排住所,馮森又不得不焦頭爛額地返回。
此時已經是785年的一月下旬,這段時間來,平均每天都有上百的漢人像是從土地裡鑽出來的一樣,出現在漢堡的四面八方,一陣向著漢堡湧來,在郊外紮起了一頂帳篷。
於是安置這些漢人又成了一個大問題。
馮森安置這些漢人的難點,倒不是糧食和住所的問題,而是身份定位的問題。
這批漢人來自長安,應該是去年朱泚入長安時大批出逃的百姓,和李寶鏡是同一批,照理來說,他們此時應該已經返回長安,但不知為何,到了這裡。
由於他們基本都來自長安,屬於城市人口,所以這些人並不像馮森之前的漢人那樣,基本都是軍事人員、農民和工匠,而是文人、小吏、服務業(如剃頭的、畫畫的、跳大神、煙花女子)、商人、和尚道士、手藝人、雜役等等。
如今的薩克森是個大農村,漢堡勉強算個小縣城,可能服務業與小手工業的崗位頂多就只有百十來個,因為漢堡根本就沒有多少消費能力。
在法蘭克的莊園制經濟體制之下,大夥都以物易物的,人口又不多,沒有這些需求,也沒有餘錢,誰來你服務業消費呢?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年代,無論東西方,這些服務業基本算是賤業,在八旗轉化體制中,漢人這個隱形爵位必須是高貴的,起碼得是士卒、農民或地主、工匠或商人(非小商小販)。
沒好處,誰當漢人啊?
但這些手藝人和文化人,卻又帶來了大唐的風土文化,將其束縛起來,不是讓當地人佔據了文化高地嗎?
在回到將府的路上,馮森一直在思考這些問題,他目前倒是有了一個不算好的法子,那就是強行轉換。
像跳大神的、雜役、手藝人、小攤小販甚麼的,漢堡和馬格德堡能留下來的留下來,留不下來的,一人發幾十畝田,自己種去吧。
馮森會以僱傭的形式,讓一些奴隸跟著他們當學徒,用幫他們種地的形式,來換取手藝,一旦出師,這些奴隸就能獲得獲釋奴隸身份。
手藝人和服務業人士則可以透過這種方式獲得的錢財,來買一個真正的奴隸。
然後是畫師、道士、和尚、樂師、大夫這些人,這些人起碼能識點字,有點技能,但又都是文化產業的技能,馮森不想白養著他們,乾脆發幾十畝田,一律轉小吏。
主職小吏,兼職吹拉彈唱,要舉辦甚麼宴會,直接把他們拉上去表演節目就完事兒了。
還有一些腦子活絡的,派去真慧手上,真慧知道怎麼讓他們皈依。
文人倒是好安排,現在馮森的幕府中正好缺人手,集訓半個月就直接上崗。
有點難辦的是青樓這些技女,讓她們繼續開青樓?這不太合適吧,馮森只得給他們發了三十畝田地的嫁妝和幾個奴隸,愛改嫁改嫁,愛如何如何,不干涉。
在這將近兩千人中,馮森準備繼續招募一批漢軍士卒,一方面是擴張核心人口影響力,畢竟漢人這個隱形爵位必須得以身作則,另一方面,則是八旗擴張太快,馮森必須得給自己的禁軍牙兵補一補員,從而平衡八旗的勢力。
至於忠誠問題,倒不用太擔心,從個人角度來說,未來肯定有投奔其他勢力的漢人,總體來說,漢人對於同族的認可程度還是比較高的。
一路不斷揣摩,馮森慢慢悠悠地回到了將府的門前,剛下馬,便見到王司馬急匆匆地從將府中走出。
“王司馬這是幹甚麼去?如此匆忙?”馮森笑著上前打起了招呼。
卻沒想王司馬一見到他,立刻又折返了回來:“節帥,歐波里特那邊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