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的空氣陰冷而潮溼,馮森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細膩的砂石在腳下滑走的沙沙聲。一路走來,石牆上佈滿了綠色的青苔,彷彿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走了不久,馮森便來到了一處地牢的牢房前,這座牢房與別處陰森寒冷的牢房不同,不僅有著一道小小的窗戶能夠讓外面的光線射入,其中不僅乾淨整潔,擺著一個熱騰騰的火爐,甚至還有兩個守衛和一個侍女隨同在一旁。
牢房中,點著一根名貴的蜂蠟蠟燭,如豆的橘色光芒照在努力地在羊皮紙上書寫文字的少年身上,將他的身影照得如此高大。
"好久不見啊,丕平殿下。"
聽到了熟悉的聲音,丕平抬頭看去,有些蒼白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此時的丕平雙眸通紅,眼眶周圍泛著淡淡的青紫色,顯然是沒有睡好。
他看著眼前的馮森,迅速地走了過去,站在了柵欄邊,臉上露出了激動和愧疚之情:"怎麼樣?父親為難你了嗎?"
"沒有。”馮森搖搖頭,將火把遞給一旁的侍衛,也不顧地面的潮溼與骯髒,扒拉了幾束雜草便盤腿做了下去,“我只是來看看你。”
“今天是平安夜,聖誕宴會結束了嗎?”丕平抬頭看向了上方。
“還沒呢。”馮森撣了撣身上的酒氣和草葉,“查理殿下今天心情不錯,甚至喝了兩杯葡萄酒,你知道殿下的,他可是不太喜歡喝酒的。”
“因為酒會浪費糧食,而且喝酒的人往往容易墮落,羅馬正證明了這一點。”丕平無奈地笑道,“然而,義大利的貴族們依舊葡萄園照開不誤,酒照賣不誤。”
“不說這個,今天是聖誕,僅僅只有你一個人實在太孤單,所以我給你帶來一份聖誕禮物。”馮森將一本小冊子遞給了丕平,“這本書,叫做《司馬法》,記載了賽里斯戰國時的兵法,真慧大師花了好幾天的時間,從中摘錄出了精華,我修改補錄了一些我自己的筆記和看法。
這雖然是幾百年以前的兵法,但那個時候正是如同你們現在分封的樣子,所以我覺得還是挺合適的,你不是要學習萬人敵嗎?喏,這就是了。”
丕平連忙接過小冊子,匆匆翻了幾頁,忍不住道:“這實在是太感謝你了,這樣的書籍是無價之寶。”
“後續我會舉行一次大翻譯運動。”馮森眼中帶著笑意與野心,“到時候,我會組織一批教士,將這些賽里斯書籍,一一地翻譯成拉丁文。”
就在丕平翻閱小冊子的時候,馮森又從身後掏出了查理的冊封狀與土地證明,遞給了丕平,“看看這是甚麼。”
疑惑地接過了那幾張羊皮紙,丕平也坐到了地上,他翻動著這些拉丁文寫成的冊封狀,臉上的神情很快便激動起來:“父親將封為了薩克森公爵,賦予了你全權還準備取消《薩克森法令》?”
“是的,原本殿下想要今天就宣佈撤銷法令。”馮森撫摸著葡萄酒的酒瓶,笑道,“但我建議由你來宣佈,畢竟那天,相對於我的話,你的保證才是決定性的,而你也需要這次機會,來讓貴族們認識一下你,一個嶄新的你。”
“好啊,太好了。”丕平激動地撫摸著那道冊封狀,但隨即,他又有些落寞,“你才比我大兩歲啊,就已經取得了我夢寐以求的成就了,相對我,看起來,父親更加器重你。”
“你是他的親兒子,而我只是他的義子,如果你能取得和我一樣的戰功,你一定能獲得比我更大的賞賜和榮耀,你還有兩年的時間。”馮森拿起小刀將軟木塞從葡萄酒瓶中撬出,向旁邊的守衛示意端來了兩個酒杯。
將其中一杯倒滿了酒,順著柵欄間的縫隙遞給了丕平後,馮森給自己也倒了一杯:“兩年的時間,你不會連趕上我的自信都沒有吧?”
看著葡萄酒中倒影中的自己,丕平突然笑了起來:“我會的,我會超越你的。”
“不僅僅是超越我,還要超越你的父親。”舉起酒杯,馮森向著頭頂上方敬道,“這也是我的目標,敬我們的偉大的國王和父親查理。”
“敬父親。”丕平吞了一大口葡萄酒,吐出了一口帶著白霧的酒氣。
“今天我下來之前,和迪奧多爾夫聊了一會兒,那個卷頭髮的年輕教士。”馮森抿了一口葡萄酒笑道。
“迪奧多爾夫是一個聰明人,他總能猜到父親的心思,他說甚麼了?”
“他說,這一次的薩克森戰爭,你同樣立下了功勞,阿爾昆主教準備推舉你擔任巴塞羅那邊疆區的總督。”馮森輕輕轉動著酒杯。
“真的嗎?”丕平驚喜地問道,“我一個人當巴塞羅那總督?”
“不,你會像你同名的弟弟一樣,得到一位教士監護人,不過我們現在暫時還不知道他是誰。”馮森放下酒杯,臉色嚴肅起來,“但我想要你知道,伊比利亞的局勢難得很,不比薩克森戰爭簡單,甚至更加困難,正因為如此,這會帶來更大榮耀和功勳。你想好怎麼做了嗎?”
丕平張了張嘴巴,在沉默了一會兒後:“我會向父親提出要求我的翼騎兵們跟隨我,此外,馮,我同樣需要你的幫助,你手下有可用的人才嗎?”
“要是有的話,我會是這個吊樣?天天處理一大堆雞毛蒜皮的小事?這個問題,你該去問問阿爾昆,是他推舉的你,他會給你幫助。”
馮森又抿了一口葡萄酒,“但是,我可以給你提個醒,你可以找到教宗牽頭出錢,以貴族們的次子為主體,組建一支專門對付刺蝟貓教徒的軍隊。”
在思考了一會兒後,丕平一拍腦袋:“我明白了,天父教世介面臨刺蝟貓教徒大軍的擠壓,在壓力下,他肯定會用盡一切的力量來阻止刺蝟貓教的擴張。
這筆錢不會多,但總比沒有好,而用這筆錢,我可以購買武器和裝備,至於那些貴族次子私生子,就以伊比利亞的土地來激勵他們。”
“聰明。”馮森拍了一下手掌,“巴塞羅那邊疆區一共有十三位邊疆領主,我給你法子,你需要找到一個共同點,是你和其中大部分都具有的,利用這個共同點,把大部分的力量拉到你這邊來,挑動矛盾,打敗剩下的那些。
然後繼續在原先和你同一陣營的人中,找共同點,然後打敗更少的那一邊,不斷反覆直到你掌握了所有力量,為此,你需要了解他們。
所以那些伊比利亞本土的天父教徒和天父教王國,是你必須要拉攏的物件,這些西哥特人差不多算是你們的親戚,加上還是同宗,這一點應該不難。至於怎麼拉攏,之後該如何?就得你自己去博弈和領悟了。”
在沉重地思考了好久後,丕平緩緩吐出一口氣:“謝謝你,馮。”
“這是我應該做的。”馮森再一次舉起了酒杯,“敬友誼。”
“敬友誼。”
就在馮森和丕平一同豪飲時,一連串輕輕的腳步聲在地牢中迴盪開,在火光中,阿多爾穿著一身雪白的兔絨袍子,端著一大盤摞在一起的熱氣騰騰的牛排,吭哧吭哧地移動著:“大哥,我來給你送飯了,這塊牛排是我從父親的桌子上拿的,肯定是最……”
阿多爾話說一半,便停住了嘴,她沉默著將裝牛排的盤子放到了地上,然後機械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阿多爾……”馮森伸出手,剛喊了一聲,但這彷彿激到了阿多爾一般,她如同一隻受驚了的小兔子,一蹦一跳地逃竄而去。
丕平幸災樂禍地從柵欄間抓起一塊牛排:“看來我們的薩克森公爵大人也不是對所有事都在行啊。”
馮森鬱悶地站在原地,沒好氣地回道:“那你有甚麼建議嗎?”
咬著牛排,丕平含糊不清地回道:“反正不會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