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把遠方的山際織成了發光的錦緞,殘陽憂愁地纏綿著綠地上的點點紅漬。
歪斜的羽箭,折斷的殘刃,插在血肉泥交錯的土地中,而在土地之上,是七歪八扭瞪著溜圓雙眼的屍體。
寬大的堡牆背後,近千名難民坐在教堂旁的空地上,自己做著飯或是等待教士們的施捨。
曾經的幽靜典雅的教堂,被難民弄得髒亂不堪,走在人屎與牛糞堆積成的道路上,馬羅維努斯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下腳。
坐在一棵橡樹下,馬羅維努斯無奈地看著難民,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應該還是和往常一樣,有驚無險地度過了吧?
畢竟這些維京人目前只有五六百人,但威勒哈德大主教說的沒錯,之前在大小三十餘次的征戰中,不萊梅教堂從未陷落過。
最兇險的一次,也不過是一年前與維杜金德的那次戰鬥,維杜金德派出了三千人來進攻不萊梅教堂的城堡,那場血戰雖然兇險,死掉了大約一半以上計程車兵,但同樣安安穩穩地度過了。
這次的敵人兵力只有當時的五分之一,更不可能輸了,恐怕這次抵禦了維京人的進攻後,那個開爾文的聲望又要大漲一截了吧。
但是為甚麼,我心中卻是如此不安呢?馬羅維努斯從口袋中拿出一張莎草紙,這是奧森在城下撿到的開爾文通敵的證據,據說是綁在唐軍羽箭上的。
馬羅維努斯搖搖頭,想將其撕碎,但最後還是放入了口袋中,繼續唉聲嘆氣起來。
“馬羅維努斯大主教?”奧森不知從何處鑽了出來,他好奇地問道,“您還沒有把書信給威勒哈德大主教看嗎?”
“大主教已經不信任我了,更何況這書信又有何用呢?”馬羅維努斯自嘲地笑了笑,“大主教還需要他幫著守衛城堡,假如我將這書信遞交上去,你信不信,就該我被關進地牢,然後開爾文全權管理防務了,我不會給他這個機會的。”
你這該聰明的時候不聰明,不該聰明的時候,你怎麼反倒聰明起來了?奧森臉上的笑容有些發僵。
“但是,我還是放不下心。”馬羅維努斯站起了身,“奧森,你去叫幾個人,今晚我親自把守城門守備室。”
奧森臉頰上的肉抽動了一下,他微微低下頭,不讓馬羅維努斯看到了血紅色的眼睛:“遵命。”
今晚的晚餐並不豐盛,而馬羅維努斯也沒甚麼胃口,在向菲爾茨說過一聲後,馬羅維努斯親自帶著幾個士兵來到了城門的守備室。
月光從窗格中照入,而馬羅維努斯已然在守備室裡瞪了五個小時的眼睛,此時,除了奧森外,其餘計程車兵都已經睡下,連奧森自己都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啪嗒啪嗒。”就在馬羅維努斯快要睡著的時候,一陣若有若無的腳步聲傳來,他的精神猛地一振,他推了推身邊的奧森,但卻不敢大聲叫醒其他士兵,怕驚走了來人。
腳步聲愈來愈近,當腳步聲到達最大時,這聲音突然停住了,馬羅維努斯知道,來人已經停在了門外。
是甚麼人?是那個間諜嗎?還是路過的輪班計程車兵?或者是……開爾文來了?馬羅維努斯躲在了桌子後頭,緊張地注視著大門。
燭光猛然晃動起來,從門口擠進的風,搖動著微弱的燭光,而進來的人——是威勒哈德大主教?
馬羅維努斯長舒了一口氣,這應該是大主教晚上睡不著出來巡邏吧,他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迎了上去。
而威勒哈德大主教的臉在月光和燭光中半明半暗,他似乎是驚訝,但又在憤怒,在憤怒甚麼呢?以至於他雪白的鬍子都顫抖起來。
馬羅維努斯再也無法知道了。
“嗡!”
斧刃劃破空氣的聲音在狹小的守備室中迴盪著,那斧頭從馬羅維努斯的背後射出,在空氣中轉出了一連串的殘影。
迷茫地看著那斧子在追趕後超過了自己,搶先撲到了大主教身上,馬羅維努斯愣住了,他不知道是自己聽錯了,還是那一聲“咯吱”,真的是大主教顱骨凹陷的聲音。
“咚!”
大主教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一柄斧頭從他的左額到右嘴角,深深地嵌入到了他的頭骨中,而馬羅維努斯臉上的笑容還未消散。
差不多有兩三秒,他才如夢初醒般扭頭,而這段時間裡,奧森已然搶先幹掉了兩個士兵,並且舉起了手中的火把,開始扭動身邊的絞盤。
在橋索摩擦和轉動聲中,馬羅維努斯終於反應過來,他看著大主教被血染紅的白袍,又望向使出了吃奶的勁兒推動門索的奧森。
他發狂似的衝了上去,但是卻被奧森輕輕鬆鬆地一把推開。
一桶松焦油潑到了嬰兒手臂粗的門索和絞盤上,火焰沿著火把蔓延到橋索和絞盤上,捲起的風吹滅了屋中的蠟燭,而暴烈的火焰則用他的火光填補了屋中的光明。
“奧森,奧森你在幹甚麼啊奧森!”站起身,馬羅維努斯發出了絕望的嚎叫聲。
“怎麼了?怎麼了?”菲爾茨舉起火把帶著幾個士兵匆匆趕到,然後他們便看見了駭人的一幕——
馬羅維努斯主祭攜帶防身的小斧正插在威勒哈德大主教的臉上,主祭最信任的傭兵隊長奧森,正在砍殺著睡夢中士兵,最最重要的是,用來拉住吊橋的長索,已然在火焰中熊熊燃燒起來。
“哈哈哈哈哈,天父保佑,我滴任務完成了!”奧森注視著衣衫不整彷彿剛剛起床的真慧,大笑起來,他環顧了一圈:“這件事全是我自己一人所為,與馬羅維努斯長老無關!”
說完,他便抽出了短刃割開了自己的脖子。
“我不是,我沒有。”哪怕是馬羅維努斯此刻都知道這話有多致命。
“你還說你沒有!”菲爾茨氣急敗壞地吼道,“把他給我抓起來!”
不顧掙扎著被拖出去的馬羅維努斯,真慧蹲下了身子,做出了一副檢查大主教傷勢的樣子,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裡,他的手快速地從大主教的手中拿走了一張紙條,然後便迅速站起,滿臉的悲痛:“大主教,已然蒙天父召喚,進入天堂了。”
彷彿是為了應和真慧的話,在一陣吱呀聲中,作為第一道城門的索橋在火焰中轟然倒下,架在了護城河上,而遠方則傳來了維京人的馬蹄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