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以銅青為底色,灰暗的雲團不斷在天空中飄過,又被地平線上湧出的其他雲團追趕填補。
靜謐的風帶著點點的土腥味,雨後溼潤的氣息盤繞在這條鄉間的小路上,馬伕一甩鞭子,拉車的夏爾馬打了個清脆的響鼻,不緊不慢地快走了兩步。
靠在馬車的欄杆上,維杜金德遙望遠方若隱若現的城鎮,眯起了眼睛,彷彿在思考甚麼又彷彿只是在養神。
“還有多久到漢堡?”
“快了,您看那個畫了一個圓麵包加上五道槓的牌子了嗎?這說明我們距離漢堡只剩下最後五里的距離了。”
維杜金德點點頭,並沒有說甚麼。
車輪軋在落葉上發出咔吱咔吱的聲音,隨著馬車的行駛,整個漢堡的全貌也逐漸展現在維杜金德眼前。
維杜金德在馬車上站起身,踩在座位上,仔細地觀察著這個不大的城鎮。
遠方的灰綠樹林中,豬倌們騎著正宗大肥豬,用長長的棍子驅趕著黑豬們在林間覓食,松子橡果是他們主要的食物。
此時似乎是放養歸來的時間,一團一團的豬群在土路上漫步行走著,哼哼唧唧的發出厭人的叫聲。
幾隻立在籬笆旁睡覺的馬兒似乎是被吵醒地,他們不滿地用前蹄刨著地面,長長的馬唇不斷抖動著,兩排黃黃牙齒上下碰撞,發出啪啪的聲音。
清夢被擾,馬兒乾脆就不睡了,他們紛紛站起,在這片休耕的廣闊草地上賓士著。
上千匹馬兒在這座佔地四百畝的牧場中前後追逐,十來個馬伕和騎士大聲地訓斥著不聽話的馬兒,引導著馬群在草地上活動奔跑。
與讓馬伕們傷透腦筋的馬相比,雪白的羊群反而可愛了許多,他們像是從天空落到地面的雪白雲朵,悠閒地啃食青草或者咀嚼著飼料。
一個小羊擠過了柵欄,來到了外面,歪著頭,好奇地觀望著路過的維杜金德,不過沒多久,它就在幾隻牧羊犬的吠叫下,委屈地又原路擠回了牧場中。
重新坐回座位上,維杜金德彷彿是感嘆又彷彿是回憶般對身邊的近從說道:“我的家鄉曾經也是這副樣子,但現在那裡已經被法蘭克人佔據,我再也回不去了。”
離開了畜牧養殖的區域,維杜金德的前方是農耕區。
黑褐色的田野,被一圈一圈的水渠環繞包裹,成群的麻雀與鴿子在田間追逐尋找,希冀泥土間能有遺落的麥粒。
但可惜的是,田間只有短粗的麥茬,麻雀們只能悻悻離開。
近處的田野一片連一片,雜亂無章,而遠處的田野則不同,每一片農田都是規規矩矩的正方形,大小几乎一致,每處田地間都有用於行走了的田壟和道路。
在模糊的空氣後,維杜金德還能看到十來個人影,他們不知道是丹人苦工還是撒克遜苦工,在這樣寒冷的天氣,仍然要為田地挖出水渠和排水溝。
整齊田野與雜亂田野的交界處,是一條清澈的河流,河流的對面則是一個個灰色黑色的方正房屋,靜謐莊嚴,有一種純真且規律的美。
房屋之間,盡是梳著中式髮髻的行人,其中還有些能夠佩戴幞頭的小吏和小貴族。
“維杜金德酋長,咱們現在?”
“你去問問,修女吉塞拉嬤嬤住在哪裡。”
推開了大門,馮森揉著腰從吉塞拉嬤嬤的房間裡出來,這新木匠的椅子不知道怎麼做的,賊膈人。
乘上了馬,馮森向著興業坊騎去。
今天是元旦的前一天,道路兩旁的籬笆或者樹枝上,已然掛起了扎製作坊的最新產品——紅燈籠。
不過由於歐洲這邊沒有石蠟蟲,也沒有適合石蠟蟲生長的環境,所以馮森所採用的蠟燭是這邊最普遍的燈芯草蠟燭。
燈芯草蠟燭本質是將燈芯草剝皮曬乾,然後浸入動物油脂後多次風乾,就形成了人們印象中歪歪扭扭的中世紀白蠟燭,雖然它是由動物油脂製成的。
這些燈籠質量水平倒是差不多,畢竟馮森一開始就是使用的流水線製作,品控比單人制造要好上不少。
漫步在用礫石鋪就的路面上,馮森四處打量著,原先新年將近,只是忠勇坊拉出許多紅布和紅燈籠慶祝,但不知道是為了討好馮森還是怎的,其他三個坊也掛起了紅布。
馮森之前甚至看到了十幾頭堪稱精神汙染的紅毛山羊,那毛還是用血染的,被他責令給洗了。
走過安良坊與幾個點頭哈腰的監工打了聲招呼,馮森拐過一棵橡樹,來到了興業坊之前。
興業坊在阿爾斯特河的進入易北河的河口,一方面方便排汙,另一方面也是可以利用水力。
此時,興業坊的工坊已然早早開始製作較為簡單的豆豉,馮森穿過帶著點點幹黴菌味道的大院,來到了裡間。
屋子裡間堆積著不少木盆,盪漾的水波下,黃色的大豆隨著水波輕輕起舞,這些大豆要放在水中浸泡三天,然後放入蒸籠中蒸熟蒸透。
這些蒸過的豆子將被平鋪到一個個樹枝編成了淺筐中,要鋪至少三寸後,表面在覆上一層燈芯草,待長出黃色菌絲後再進行清洗浸泡晾乾,得到豆曲。
剩下的事情就和醃泡菜差不多,拌入豆汁和鹽,然後反覆密封和晾乾三次,即可得到成品豆豉。
這期間需要大量的鹽,如果不是馮森用牛羊和奴隸與歐波里特人換來了大量的鹽的話,這豆豉不一定能做的出來。
這個時候豆豉,作為調味品,裡面可沒有辣椒胡椒甚麼的,其調味功能並不如那些宮廷香料突出,所以這個產品的目標使用者其實是中下層貴族和商旅。
豆豉是非常便於儲存的,而且其中包含了大量的鹽,甚至可以代替鹽的存在,和一股子腥臭味的鹹魚比起來,豆豉絕對是物超所值。
開啟了一罐豆豉,馮森捏起了兩顆,咬了一口,一股子奇特的鹹味與淡淡的苦味在口中徘徊,其中甚至有著微不可聞的蛋白質的香味。
相對於豆豉,醬油的製造時間太長,目前還沒有成品。
正當馮森準備按照日常前往扎制工坊看一看時,卻見到王司馬面色沉重地從一個角落衝了出來。
“怎麼了?”
王司馬將馮森拉到了一個角落,小聲地說道:“維杜金德來了,他要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