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在美因茨轉了一圈的教宗返回沃姆斯,面見了馮森。
沒有人知道他們談論了甚麼,但幾天後,馮森就放出了訊息,教宗利奧三世冊封為衍聖公,並以此為契機,要求帕斯查利斯認罪。
不過帕斯查利斯自然不會理會馮森的說法,他也在為了教會和法蘭克的事情頭疼呢,於是順理成章地,在教宗的號召下,馮森組建了一支十字軍,號稱要奪回羅馬。
這支十字軍以旗丁為骨幹,強行簽發失地法蘭克青壯為義從,所以也稱十字籤軍。
不過,一是由於教宗的號召力和信仰的加成,二是因為馮森承諾打完在南方給他們分地,所以青壯們怨氣相對來說要輕不少。
794年的8月,教宗利奧三世跟隨真慧開始了一次大巡遊,範圍便是新政府的奧斯特拉西亞地區。
馮森讓教宗去安撫各地因為利益受損而躁動的貴族,並叫利奧三世以教宗的身份和他們簽下擔保,確定會在南方為他們置換土地。
實際上,不是所有貴族都被奪土,那些曾經給馮森擔當買辦,幫助他分銷貨物的貴族們大多保留了自己的產業,甚至還分到了一些新的地產。
馮森一手大棒,教宗一手胡蘿蔔,兩面包夾之下,原先萊茵河地區的貴族們含淚寫下了對查理的五大恨斥責書,這份斥責書上不僅有教宗的簽名,還有數十名大小貴族的簽名。
失地的貴族將被集中訓練,成為十字籤軍的軍官,而那些采邑騎兵們則同樣被集中,自帶馬匹的優先被編入騎營進行重訓。
普通的農兵大部分被編戶齊民,少部分則被奪取了土地,強行納入籤軍。
他們空出來的土地,正好給從北方南下的義從、旗丁與府兵們分地。
如果不出意外,這支護教十字籤軍經過整頓和訓練後,將成為奪回羅馬的急先鋒,進入北意和查理的核心地區諾伊斯特里亞,差不多就是後世的法國東部與德國西部地區。
根據馮森的計算,他預計會在新徵服的地區組建一支5000人的十字籤軍,不要小看這5000人,其背後是至少人的家庭。
假如未來能夠征服亞琛等地區,他們作為南下計程車兵,同樣可以根據軍功分封土地,而他們的家庭也會跟著南遷。
就像現在,不少易北河兩岸、日德蘭半島、斯堪的納維亞半島乃至西波里安的義從、旗丁及其家庭,都在沿著道路一路遷徙到這裡安家。
同樣地,不少當地人也在逆流而上,朝著更北方挺進。
這樣一來,不管南北,原有的社會關係和政治結構都會重新整理,方便馮森建立自己的體制。
在正史中,查理解決薩克森戰爭的方法,就是將大量的撒克遜人遷徙出了薩克森地區。
這樣一來,舊有的部落關係因為物理隔閡而崩塌,並且也讓薩克森上層進入了統治體系,才結束了長達三十年的薩克森戰爭。
對於半部落半封建的社會來說,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雖然遷徙中的損耗和麻煩讓馮森頗為頭疼,但是值了。
同年的8月,教宗投敵的訊息自然是傳到了查理的耳中。
但查理卻沒有人們想象中那麼憤怒,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平靜地聽完了教會使者慷慨激昂地陳述。
查理沒有再坐他那些裝飾華麗的椅子,而是坐在一張簡樸的高背靠椅上,面上水波不驚,有時候,近臣們都分不出查理頭上到底是金髮還是白髮。
教會使者高昂的聲音在教堂中迴盪,查理便打斷了他,平靜地宣佈廢除利奧三世的教宗之位,並接受了帕斯查利斯高達20萬索裡達的賄賂。
他宣佈,整個法蘭克將進入全境和平狀態,所有領主一律不得私鬥,並加緊恢復農桑積攢糧食。
此舉的目的大家都能看懂,一年半載後,恐怕便是戰爭開始之時。
馮森拖不得,一大幫失地的貴族農民正在嗷嗷待哺,十年廣積糧攢下的糧草和信用力正在飛速下降,大批民夫運送糧食,舊有的商業和生產都有影響。
查理同樣也拖不得,如今大燕南北運人,留地換種,假以時日,會越來越難制。
長時間的征戰同樣使得法蘭克內部民怨沸騰,領主們躁動不安,田地荒廢,人口凋零,外加供應大軍物資,哪怕查理家底厚也扛不住這麼造。
近兩年內不把這仗打了,再想打,估計就得十年後了。
不過對比查理,馮森的壓力還是更小一點,畢竟他和他的大燕還年輕,而查理和他的加洛林步入了中年乃至老年。
在794年的金秋季節,雙方默契地在萊茵河沿線停止了交戰,而馮森得以返回最核心的薩克森地區。
時值秋季,天清氣爽,幾隻大雁排成人字,在天空中飛過,易北河中,滾滾的河浪簇擁著鱸魚在跳躍。
漢堡城郊,易北河邊。
小心地扶著懷孕的阿多爾,馮森身後跟著十幾名鶯鶯燕燕的妻妾兒女,在一條河堤上緩緩前進。
這條河堤還是當初馮森在漢堡時修建的,當時還只是一條簡陋的小堤壩,現在已經成為了一條楊柳依依的長堤了。
而如今,馮森身穿華麗刺繡的黑龍服窄袖獵裝,侍女僕從們豎起長扇華蓋,身邊盡是護衛與美嬌娘。
與當初帶著三五個歪七扭八的僕從,穿著草鞋在矮堤上閒逛的漢堡伯爵,已經不可同日而語了。
清爽的秋風打著旋地拂過,阿多爾捧著小腹,神色卻隱隱有悲傷之意,畢竟,戈博“感於罪孽深重,不顧天父信條,魔鬼上身”被自刎的訊息已經傳到了薩克森。
阿多爾得知後自然是悲痛不已,甚至差點傷了胎氣,馮森怕她憋壞了身體,這才按照舊時的傳統,來到這長堤上散步。
“馮,不用扶我了。”阿多爾拽著馮森的衣角,“你是王,這樣卑躬屈膝一般地扶我,叫人看了笑話。”
“誰敢笑話我?”馮森不屑地哼了一聲,“弱者才需要遵守規矩,強者向來制定規矩。”
“馮,放心吧,我不會再像之前那樣了。”阿多爾的手從馮森的手臂上,滑到了他粗糙的手心,“丕平哥哥已經蒙主召喚了,我想,以我對他的瞭解,這樣的死法,他死前一定在笑。”
馮森猛地一怔,卡殼了半秒才回話:“是啊,是啊。”
察覺到了馮森的心不在焉,阿多爾順著馮森的視角看去,卻見到了長堤邊的一處亭子,當年阿多爾他們時常在此處歇腳聊天。
不過阿多爾多半時間是在和玩伴玩耍,真正在交談的,卻只有戈博與馮森,他們會在這裡談論未來、戰爭、志向甚至是女人。
當時還叫丕平的戈博就是在這裡埋下了希望成為法蘭克國王的種子,而馮森在這裡立下了要封王的誓言。
“須知少日拏雲志,曾許人間第一流。”不知為何,馮森不自覺地念叨出了這首詩。
聽到馮森的喃喃自語,阿多爾眼珠子一轉,馬上笑道:“夫君你還說我,你自己不也對這事兒耿耿於懷嗎?”
一時的真情流露被發現,馮森有點恍惚:“有感而發罷了。”
回過神,又和阿多爾調笑了兩句,馮森看了一眼那亭子,深吸一口氣,繼續帶著眾人散步前行,彷彿忘卻了這事。
直到月上柳梢,眾人散去,幾盞燈籠才在長堤上又一次亮起。
月光如霜,長堤紅亭染地帶上了乳白色,風聲夾雜了河水的水汽,拂過馮森乾燥的面龐。
他又一次來到了這亭子中。
讓幾個侍衛在外面把守,繞著亭子走了一圈,馮森久違地坐在了石凳上。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馮森望向遠方,長河奔湧,河流中流淌著月光。
拿起一罈子黃酒,倒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水,灑在了地上,馮森輕聲道:“阿多爾說得對啊,雖然早想到有這一天了,但沒想到我卻沒我印象中心硬,還想祭拜一下你,和你說兩句。
還記得初來這裡時,雖然想過封公封侯啥的,可說到底,只是想當一個平平無奇的小貴族,懼怕查理的權威,伏低做小,一度認為會永遠如此。
但人的一生啊,不僅要靠命運的推動,也要靠個人的努力,其實,我可以選擇不和查理翻臉。
當時的我野心太大,我希望能掌控千百年後的局勢,我希望漢人能夠統治這裡……
可現在,我只希望我和我部下的子孫能夠統治這裡一個王朝,便足夠了,人哪能看到那麼遠,掌握未來呢?又不是我的子孫都有克勞塞維茨引擎。
我既怕漢人被完全地拉丁化,又怕漢人不被接納被屠殺,就像猶太人和吉普賽人,所以我建立了八旗、保甲等耕戰體系,它們是惡獸,為了填飽他的胃口,我必須和查理開戰。
多可笑,為了在時代中生存,我偽裝,我欺騙自己是殘酷的軍閥,可時間一久,我真的變成了這樣的藩鎮節度使。
或許,我的子孫,我的漢人後裔們,也會這樣。
我曾經想過,查理雖然對我使用過計謀,也坑過我,但我也坑過他,留在薩克森當一個富家王爵,至於子孫的事,就讓子孫去了解吧。
可走著走著,就不對勁了,慾望是一輛戰車,開起來沒停,不僅僅是我有慾望,別人也有慾望,那些武將哪個不想封侯封王,那些文臣,哪個不像登堂拜相?
一個人的慾望是一粒沙,這無數粒沙聚集起來,卻是壓在時代頭上的一座山。
我不走,他們自會推著我走,我不從,他們自會換一個新的來。
也許是我當年給他們畫的餅太大了,但那時,不畫這樣大的餅,他們哪兒願意跟著我身旁,哪兒願意出這麼大的力氣為我征戰呢?
現在我也變了,我想當千古一帝,可我又不喜歡給這些胡人當千古一帝,就好像捏著鼻子用臭豆腐炒菜,炒完還得自己吃,你說我是不是精神病?
或許當初我不該放你走,讓你待在我的身邊,你和阿福是我少有的朋友,說來可笑,我討厭胡人,可我最好的兩個朋友卻都是胡人。
你們一個死了,一個站在了我的對立面。
丕平,說句大逆不道的話,我不信天堂,人死了就是死了,思維就已經消散了,存在便不復存在了。
你的確是死了,或許我不該干涉你的命運,在另外一個平行宇宙,你此刻應該還活著,還被軟禁在某個修道院中與你的父親慪氣。”
魚兒在月光中游泳,有些好奇地抬頭看向這個絮絮叨叨,不像是殘暴藩鎮王候,他捧著酒罈的樣子,反倒像是一個孱弱書生。
將壇中最後一口酒倒入嘴中,馮森望向明月:“過往已逝,去者不歸,我的朋友,我最後再送你一首詩吧,我把它作為你的悼亡詩,也把它當作我的送別詩,既是送給你的,也是送給我自己的。”
站起身,捋起袖子,提起筆,筆尖在紅色的柱子上沙沙地滑動。
“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