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蹴鞠伶人,專為皇室表演助興。
可她傳球時勾起的泥沙,無意濺髒了貴妃的新裙。
貴妃震怒。
將姐姐砍去四肢拔舌剜眼,做成了人彘。
姐姐在臭水缸中爛成一團汙泥,然後悲慘死去。
兩年後,貴妃從民間請回了一位制香師,專為她調香爭寵。
可她不知道。
我是苗疆後人,最擅長以香驅蠱。
1
貴妃一夕失寵禁足。
恩鸞殿內跪了一地的人,瑟瑟發抖,不敢發出一絲響動。
砰!
重物落地,伴隨著女人的尖叫。
“賤人,不知道用了甚麼狐媚手段去招蜂引蝶,討了陛下歡心,陛下竟然當著眾妃嬪的面訓斥本宮。”
洛城八百里加急送來一盆重瓣牡丹,還有一位自帶體香,一舞便有蝴蝶相伴的美人,討得龍心大悅,封為香美人,本該貴妃侍寢的日子,香美人卻抱恙,將陛下請了去。
貴妃大怒,帶人闖入香美人住處。
正巧撞見陛下和香美人就寢。
陛下惱羞成怒,這才罰她禁足。
貴妃自入宮,仗著孃家人撐腰受盡寵愛,哪裡受過這等委屈,回到恩鸞殿後便大發雷霆。
“沒用的東西,想要渴死本宮嗎?”
音落,立刻有宮女端著茶,小心翼翼地雙手捧上。
不知道貴妃是否有意,茶盞脫手發出清脆聲響,滾燙的熱水盡數灑在宮女手上,她驚叫一聲,鬆開了茶盤。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
宮女眼神絕望,跪地哀求。
貴妃冷哼一聲,抽出放在一旁的鞭子,甩手就是一鞭。
“連你個奴才也敢怠慢我。”
凌空揮鞭,聲聲入骨。
奉茶宮女被打得滿地翻滾時,我正好步入殿內,正欲跪下行禮,一道黑影呼嘯而來。
我下意識錯開腳步。
再看去,貴妃正持鞭陰沉沉地瞪著我。
我站在那裡,與她對視,毫無規矩可言。
可貴妃卻笑了,將鞭子一扔,坐靠向貴妃榻,“你就是母親口中所說的制香能人?”
我沒說話。
徑直走向一旁正在燃香的香爐,湊近扇風,縷縷細菸捲入鼻腔。
貴妃一個眼神,立刻有專門侍香的宮女過來輕聲解釋:
“這是內務府送來的安神香。”
“貴妃娘娘一直用這個嗎?”我神色凝重。
侍香宮女點頭:“娘娘最愛蘭花香味,所以獨獨鍾愛此香。”
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走到榻前站定,行了一個婦人禮。
“貴妃娘娘,此香您不能再用了。”
音落,貴妃瞬間坐直了身體,臉色微變。
我卻只當沒看到,繼續木訥地解釋:
“此香含有極重蘭香,並非刻意為之,反而是因為其中有陰寒之物,而蘭香正好可以遮蓋此物腥臭,女子體質本寒,陰寒入體,便會不易有孕。”
貴妃入宮三年,子嗣始終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她終於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命人倒掉正在燃燒的香灰。
“你叫甚麼名字?家中可還有甚麼人?”
“我叫香覃,只有一個姐姐,姐姐兩年前死了。”
我不懂規矩,貴人面前不能用死字,可她並未在意,心情頗好地招手讓人將我帶下去。
“教教她規矩,以後就留在本宮身邊。”
就這樣,我成功透過了貴妃的考驗,入宮成了她身邊的制香宮女。
可她大概忘了,兩年前,她召蹴鞠伶人為她表演時,也曾這麼問過我的姐姐。
彼時,姐姐回她:
“啟稟娘娘,奴婢叫香雲,家中還有一個妹妹。”
後來,姐姐死在這恩鸞殿。
被人拔舌挖眼,然後做成人彘,最後爛成一團,成了護城河的養料。
而那口用來殺人的大缸,正在貴妃窗外,視線所及的地方。
2
香雲並非我的親姐姐。
當年蜀中大旱,香雲被她爹三文錢賣給一個老頭做妾。
她不願做妾,便趁媒婆沒有防備,逃了出來,半道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我。
那時我還小,記不得自己的名字。
她便做主喚我香覃,讓我喚她阿姐。
逃難途中,她不止一次將好不容易搶來的吃食塞進我的手中,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這世道,女子本就比男子更不易一些,香覃,不管何時,都要努力活下去。”
我雖小,卻堅定地記在了心裡。
後來,輾轉來到了京城求工時,我不慎打翻了一瓶香料,掌櫃抓住香雲的衣服不鬆手,說這是藩國運來的,精心調配好的香粉,京城裡獨一無二的存在,嚷嚷著讓她拿銀子賠。
可我們身無分文。
慌亂之下,我報出了其中所用香料和佔比。
掌櫃大喜之下,說我是天生的制香師,沒有再讓我們賠錢。
可香云為了讓我留在店裡學習制香,用自己的清白為我抵了拜師禮。
再後來。
她得了機會,能入宮做伶人,每月能拿到二錢銀子,前提是要削去女子標誌兩點,再灌下絕子湯藥,以免勾引貴人。
香雲姐姐身量輕盈,入選蹴鞠伶人那日,特意從布莊買了素色的布料回來,要給我做一套新衣。
“香覃,快來試試,掌櫃的說,這布料最是趁膚色,許多姑娘搶著買呢。”
我依偎在她身旁,見她笑得開心,也跟著笑。
“阿姐今日很開心。”
她笑著從懷裡掏出我最愛吃的點心,油布包開啟,還溫熱著。
“阿姐要進宮做伶人了,等過幾年攢點銀子,給你開個香料鋪子,再尋一門好親事,阿姐也算圓了一個心願。”
她精打細算,全都為了我。
入宮那日,我去送她,阿姐單薄的背影消失在高大的宮牆內,我卻沒能等回她。
阿姐努力又有天分,技藝上愈加精湛,卻被貴妃身旁的大太監看上了眼,強行要與阿姐對食。
阿姐不願。
於是,在貴妃傳召表演的時候。
那位太監動了手腳,阿姐得罪了寵冠後宮的貴妃,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而貴妃原本對蹴鞠並無興趣,卻在看到阿姐被做成人彘後,心情驟然愉悅地撫掌稱快。
“原來這就是人彘,當真有趣!”
大太監討貴妃歡心得了賞賜,而阿姐孤苦無依死在了後宮。
3
我為貴妃研製的安神香效果出其不意地好。
她對我的寵信也愈加恩重。
不過幾日,貴妃的膚色重新煥發生機,面色紅潤,宛如未嫁少女,就連夜間驚悸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皇上游園時,無意間撞見她,直嘆:“宛若天上仙子。”
當晚便取消了貴妃禁足,宿在了恩鸞殿。
近段時間,貴妃離不開我,就連衣食起居都要我近旁伺候。
所以她侍寢當晚,我在殿外候了整夜。
次日,陛下離開前在我身旁停下,垂眸問道:
“你便是囡囡所說的制香宮女?”
我誠惶誠恐地低下頭,這些日子,嬤嬤將禮數教導得很是用心,生怕我一不留心得罪了貴人,連累她遭了罪。
“回陛下,奴婢正是。”
他唔了一聲,未再言語,大跨步走了出去。
我驟然鬆了口氣,回頭卻看到貴妃娘娘冰冷的目光,正落在我臉上,盛滿了打量。
我忙膝行過去伺候。
卻不想迎頭捱了一鞭,鮮血頓時順著額頭傾注而下。
貴妃尖銳的指甲掐著我的下巴,迫使我抬頭看她。
“你可怪本宮?”
她嗓音溫柔極了,好似不管我說甚麼,都不會受到處罰。
可我心裡卻明白,一招不慎,便是死無葬身之地,我沒有絲毫停頓地回道:
“奴婢不敢,一定是奴婢做錯了事,娘娘才會責罰,奴婢不敢有怨言。”
她的視線在我面上逡巡。
良久鬆開手,身子退開。
“下去吧。”
我恭敬退下,早就看我得寵而不順眼的宮女們發出譏笑,面露嘲諷,尤其是曾經的侍香宮女憐惜,滿面惡毒。
我權當沒看到,回到房內給傷口上藥。
這一鞭終歸在我臉上留下了蜿蜒的傷疤,貴妃命人送來上好傷藥,我表面接下,私下卻放了起來沒用。
這條疤留著,日後能救命。
也因著這條疤太過醜陋,貴妃有段日子不肯見我,我也落得個清淨。
半月後,香美人有孕的訊息便傳遍了後宮,恩鸞殿的眾人皆人心惶惶,生怕不小心惹怒了她。
憐惜憂心不已地與我咬耳朵:“咱們娘娘也是可憐,入宮三年了,都沒有子嗣,難怪要不甘心了,若是我,也要活活氣死。”
“其實,還是有辦法的!”
我猶豫著說出口,卻見她眸中迸發出攝人的光彩,毫不猶豫入了主屋。
我被傳喚入殿時,裡面跪了一地的宮女。
憐惜跪在最前面,髮飾散落,臉上腫起大大的巴掌印,嘴角已然沁出血絲,可她卻還在不停地抬手扇著耳光。
貴妃見我進來,不疾不徐放下茶盞,翻看剛染的豆蔻。
眼皮未抬道:“憐惜這叛主的東西,竟然造謠說你藏了能讓女子有孕的本事,本宮不信,這就把她拖出去砍了,你覺得呢?”
我面色惶恐,噗通跪在地上磕頭,嗓音中略帶猶疑:
“回……回娘娘,此方兇險,奴婢不敢說。”
“呵!看來你也想跟憐惜一樣,叛主?”
上位傳來不悅質問,我驚到渾身一抖,和盤托出:
“奴婢不敢,只是此方兇險,娘娘金尊玉貴,怕是受不住。”
貴妃冷哼,從榻上起身,信步走近,柳眉低垂。
“說,若是隱瞞,殺!”
我顫抖著回稟:
“奴婢不敢,但是若要制香,需得用到一物,還請娘娘賜下。”
4
她尖銳地笑了幾聲。
細長的指甲突然掐住我的臉,描摹著上面傷疤,冰冷的氣息盡數吐落在我的臉上。
“既如此,你就先幫本宮悄無聲息,落了那賤人的孩子,以此來證明你真的有那個能力,本宮便賞你所需物品,否則……”
她附耳過來,聲音壓得極低。
可室內靜謐,針落可聞。
宮女們聽聞秘辛紛紛驚懼低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我跪在地上,被迫與貴妃對視,瞧見她眸中滿是狠毒。
不等我回應。
她驟然鬆開手,沉聲吩咐:“小齊子,愣著做甚麼,拖下去。”
循聲望去。
身著太監服制的人魚貫而入,不由分說壓著屋內宮女往外拉,求情討饒聲不絕於耳,憐惜更是披頭散髮,掙開束縛撲了過來,哭著大叫:
“娘娘,我對您忠心耿耿,您不能這麼對我啊。”
貴妃一個眼神都沒給她。
小齊子立刻上前用力捂住她的口鼻,張著公鴨嗓勸著:“憐惜,為娘娘去死,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氣。”片刻工夫,憐惜便停下掙扎,沒了聲息。
我低垂著頭,害怕得抖作一團,掩蓋在袖筒下的手卻死死攥在一起,生怕洩露出一絲恨意,從而被他們察覺。
小齊子!
正是那個害死姐姐的太監。
貴妃坐著喝茶,小齊子諂媚地跪在一旁捏腿,兩人誰都沒有看我,可我卻明白,若是不答應,便猶如那群宮女一般。
明日就會死狀悽慘地出現在亂葬崗。
可若是答應,謀害皇嗣,一旦發現,同樣是死罪,且貴妃定然不會保我。
思緒翻滾間,我的腦海中浮現香美人那張傾國傾城的面龐,當即便做好決定,以頭貼地。
“為娘娘效命,奴婢必將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貴妃滿意地笑了。
當即著人將我拖去院子裡,打了二十大板,直到血肉模糊,然後被送去了內務府。
小齊子傳話:
“賤婢不懂規矩,私自改用香料得罪了貴妃娘娘,這便送來你們內務府好生教教規矩。”
巧的是。
香美人有孕後,怎麼都睡不安穩。
內務府管事聽聞我懂制香。
在小齊子的授意下,讓我潦草將養了三日,便直接送去了香美人的尋芳閣。
5
香美人有孕後不便侍寢。
貴妃娘娘再次寵冠後宮,流水的賞賜被送入恩鸞殿,以示陛下恩寵。
她也愈發得意。
後宮妃嬪眾多,卻無一人敢觸她的黴頭,包括皇后。
所以,日常給中宮請安,她總是姍姍來遲。
皇后宋氏,在潛邸時便是太子側妃,前太子妃病逝後,她才被冊立為正妃,又在太子登基後,名正言順成為皇后。
可她待人寬厚,從不輕易訓斥旁人。
只不過,這次,她卻明著陰陽。
“貴妃妹妹,這身子是愈發嬌貴了,就連香美人這懷著身子的,怕都比不上妹妹。”
貴妃自然不把皇后的話放心裡。
可她看向香美人的視線愈加不善,不鹹不淡地擠兌了幾句皇后,便以侍寢疲累為藉口離開。
轉身就讓人給我遞了訊息來。
只幾個字。
“加快動作。”
而貴妃回到恩鸞殿的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倒了香爐。
她卸掉釵環,聲音空洞地吩咐:“日後,這香不用再燃了。”
我被打發去香美人那裡後,貴妃便讓人重新換上了不易有孕的香料。
宮人們退下後,她從首飾盒底層翻出一根帶有瑕疵的玉簪,指腹磨搓著上面的裂痕,輕聲呢喃:
“玉郎,陛下他待我極好,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
沒人知道。
貴妃徐氏入宮前,已有心悅之人,可陛下點名要她入宮,徐家為了合族前程,將這對鴛鴦生生拆散,還痛下殺手害死了貴妃的心上人。
所以,她才會想到用香來避孕,以表達自己對徐家的恨意。
可她遲遲沒有身孕,徐家逼得緊不說,在後宮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更是沒有依仗,無奈下,她這才同意徐家送制香師入宮,助自己爭寵。
6
我來到尋芳閣有些日子了,從未面見過香美人。
偏偏貴妃的訊息傳來這日,香美人終於宣了我入內。
等我進去內室的時候,香美人正靠在貴妃榻上吃葡萄,杏眸微眯,慵懶中透著一股嬌憨,像西域進貢的波斯貓,一雙琉璃目輕輕流轉,最後落在我的身上。
我忙跪下行禮。
淡然平和的嗓音傳來:“貴妃娘娘竟然捨得割愛,將你送予我?”
即便貴妃做足了將我捨棄的姿態,可這畢竟是深宮內院,人人都打起十二萬分精神,沒那麼容易瞞天過海。
我恭敬垂頭。
“回娘娘,是奴婢犯了錯。”
誰知我剛說完,香美人便捧腹大笑,我一頭霧水卻不敢抬頭。
片刻後,她終於止了笑,漫不經心道:
“既然你擅制香,那你可知本宮為何身帶異香?”
見我猶豫,她繼續道:“不必緊張,如實說便好。”
我默了一瞬,緊張地摳了下手掌黏膩的汗水,這才啞聲開口:
“苗疆有一個鮮為人知的秘方,名為含香,女子自小便用此藥水沐浴浸泡,日積月累,便能達到身懷異香,招蜂引蝶的效果,只不過……只不過,此方寒涼,別名又稱寒香,極寒入體,便不能有孕。”
我快速說完,只覺喉頭髮緊,這秘方極為隱秘,這世上知道的人寥寥無幾。
若真是這樣,那香美人又是怎麼有的身孕?
若她根本沒有身孕,那貴妃娘娘將我送來,豈不是多此一舉?
我腦中亂成一片。
香美人驟然痛撥出聲,緊接便有宮女將我按在地上,一道明黃色的身影從我眼前閃過。
熟悉的男聲驟然響起:
“大膽賤婢,竟然敢謀害皇嗣。”
我被驚到霍然直立起身,視線所及,皇帝和香美人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我。
一道白光閃過,我突然就明白了。
原來,這一切都是陛下做的局。
而且這個局,就是衝貴妃娘娘去的。
7
伴隨著香美人滑胎的訊息一夕間傳遍後宮的,還有我被陛下封作侍香女官的旨意。
最開心的莫過於貴妃娘娘。
且天涼以後,邊境傳來北蠻越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訊息,貴妃的父兄皆是朝中大將,自然要帶兵前去駐守。
皇上來恩鸞殿的次數愈加多了。
偶然的一次床事後,陛下盡了興,隨口便恩准我不用再去任上,直接留守恩鸞殿。
貴妃將我召喚至榻前詢問:“陛下說香美人是假孕?”
她嗓音沙啞,滿室香豔。
我低垂著腦袋不敢亂看,按照陛下交代的話認真重複:
“回娘娘的話,香美人體質偏寒難以受孕,確實為假孕。”
自這件事後,香美人便失了寵,陛下再也未曾去過尋芳閣,貴妃自然也不會再將她放在心上。
於是自然地轉移了話題:
“我竟不知道,父親送你來,是存了讓你頂替本宮誕下子嗣的心思,若非陛下提點,本宮怕是還被瞞在骨子裡。”
剛剛他們說話,我在門外聽得一清二楚,知道她會秋後算賬。
而她所言也並不假,送進宮門的女子,從來不是單純的擺設,總歸是有用處的,皇帝給了她選擇。
而貴妃選擇向皇權,向她以為真心愛自己的男人低頭。
我將姿態放低,謹慎回答:
“娘娘折煞奴婢了,奴婢面容醜陋,且又是嫁過人的,怎配跟娘娘相提並論,就連娘娘的腳後跟都比不上。”
她的視線終是落在我臉上那道醜陋傷疤上。
似覺得我說得沒錯,頭偏過去,便未再言語。
良久,她悶悶的嗓音從床帳內傳出:
“上次你所說能讓女子有孕的方法,還缺甚麼東西?”
我沒作聲,透過支護窗看向窗外那口大缸,甫進宮時種下的蓮種差不多也該生根了。
而我精心培育的美人蠱也該成熟了。
8
每日,我都會取貴妃一滴指尖血,血偷偷餵給了子蠱,卻告訴她用來培了香。
而我為她精心準備了香料沐浴。
“娘娘誤用多年避子的東西,當務之急是調理好身子,才更易有孕。”
急於固寵的她深信不疑。
可不過入水片刻,貴妃便擰眉質問:“為何會有針扎的感覺?”
眼看她坐立不安,我忙上前用力按下她肩膀。
“娘娘,這是在為您排除體內寒氣,寒氣越重,痛感就越發強烈,若您現在出來,便是前功盡棄。”
聽聞這些,貴妃終於安靜下來。
卻時不時發出痛呼。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我扯起一抹痛快的笑。
當年姐姐被扔在水缸中,渾身潰爛發癢的感覺,她也該加倍嘗一嘗。
等她沐浴結束,全身紅腫可怖,擦乾水跡後便又恢復如初。
貴妃大讚奇特,賞下不少金銀珠寶。
我沒有推辭,盡數孝敬給了恩鸞殿的大太監齊總管,求他幫忙照看水缸裡的冬蓮。
“齊公公,這冬蓮開出的第一瓣花蕊便是要給娘娘入香用的,煩請您多派人手照顧著。”
齊公公拿了錢,喜笑顏開打量我兩眼。
“放心吧,香覃姑娘,保證啊,照顧得妥妥帖帖的。”
油膩的視線轉開,我強忍噁心回了貴妃屋內。
……
貴妃連續沐浴多日,身體雖無恙,可精神狀態卻被折磨得不輕。
無暇侍寢之下,倒是給了後宮其他妃嬪機會。
訊息傳來,貴妃氣得砸了幾盞名貴瓷器,方才息怒,卻將剩下的火氣盡數發洩在了我身上。
“到底還要泡多久,本宮受不了了。”
我捂著被瓷器砸出血的傷口,平靜道:
“娘娘,冬蓮開花那日,便是徹底調理成功的時候。”
因著這話,她命人從內務府取了三份金絲炭,又將水缸搬進偏殿,日夜不停用炭火暖著。
宮裡的東西,都是按照規制分配好的。
貴妃拿得多了,自然有的地方便會沒的用。
不巧,陛下心血來潮想起了香娘娘,去了她殿內,結果推門一看,屋內冷颼颼的,連盆像樣的炭火都沒有,只燃著嗆鼻的劣等炭。
龍顏大怒,內務府不敢隱瞞,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陛下當場便罰了貴妃禁足抄十日佛經,為前線戰士祈福。
9
半年內兩次禁足,這對於從進宮之日起就受盡寵愛的貴妃來說,簡直難以忍受。
她終於慌了,生怕有一日陛下徹底厭棄了她。
日日虔誠抄寫佛經,又素衣素食,以表誠心。
但這皇宮本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況且貴妃跋扈慣了,一時間竟沒人替她說上幾句好話求情。
而她已然被我折磨得差不多了。
冬蓮即將抽芽前,趁貴妃沐浴,我將已經養成的子蠱放了出來。
子蠱通體漆黑,有指甲蓋大小。
在貴妃忍痛難以察覺之時,循著她的氣息從耳朵鑽了進去,順著脈搏遊走後,停在了心臟位置,幾下微不可察的跳動後,便沒了動靜。
貴妃的痛呼聲驟然消失。
我忙上前恭敬道:“恭喜娘娘,寒氣已經排除乾淨了。”
一語落,貴妃欣喜地舒展四肢,紅腫還在,可再也感受不到疼痛。
她開心極了,忙追問:
“那甚麼時候可以侍寢?”
我拿出頭巾幫她擦乾長髮,溫聲安撫:“大概再過個五六日,冬蓮便會開花了。”
她信了。
沒了疼痛的折磨,整個人又重新煥發出光彩。
我看著她自我陶醉的模樣,也由衷地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來。
畢竟,子蠱入體以後,她確實再也感覺不到疼痛,但那並不代表疼痛不再存在,而是已經深入骨髓。
而貴妃被麻痺了神經,已然感覺不到一絲痛苦。
10
冬蓮開的前一天,我偷偷去了冷宮。
夜裡風寒,冷宮荒蕪,凋零的花朵在風中飄零,散發著無盡的寂寥與蕭瑟。
香美人獨自一人等在一盈火光中,靜靜地看著我走近。
她屏退眾人,伸手扯開我右側袖口,纖細的手臂上,一條淡粉色的紅線蜿蜒向上,已至手臂內側。
她小聲訓斥:
“報仇的辦法有許多,你怎麼這麼糊塗,偏偏選了咱們苗疆最要命的美人蠱?美人蠱一旦給人用下去,子蠱爆體那日,這條線到達你的心臟,母蠱也不會獨活的。”
沒錯!見到香美人的第一面,我便認出了她。
苗疆長老的親孫女,我們族裡的聖女。
她自然也認出了我。
我低垂著腦袋:“可咱們被滅族後,是阿姐救了快要餓死的我,只有美人蠱,才能讓我得到貴妃的信任,這個仇,我想自己親手報。”
香美人沒辦法,只能不停嘆氣。
“徐氏父子將咱們滅族以後,便佔了那片深山老林,在裡面養私兵,這件事,我已經呈交證據給陛下,陛下也派人去查了,前朝向來牽扯後宮,何不再等等?”
當年徐家父子為了自己的私心,藉著剿匪的名號,對我們整個寨子趕盡殺絕。
香美人得以脫困,想盡辦法入宮為妃,只是為了當面呈上徐氏造反的證據。
我搖頭:“江山和美人對於咱倆的陛下來說,自然是江山重要,貴妃母族之禍是他們妄圖謀逆的結果,而身為徐家人的貴妃,於我不光有滅族之恨,更有私怨。”
香美人見勸不動我,掌心托出一個木盒塞進我的手中。
“這東西,關鍵時刻吃下去興許能救你一命。”
屋外傳來蟲鳴聲,這是時辰差不多的訊號。
我顧不得開啟盒子,朝香美人行禮後匆匆離去。
等我趕回恩鸞殿,意外的是,本該安靜的大殿燈火通明,院子裡跪滿了瑟瑟發抖的宮人。
11
偏殿傳來異響。
我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推開門,一股腥臭的氣味瞬間撲面而來,讓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地上躺著一個血人,鮮紅的血液從他的身上湧出,漸漸染紅了周圍的地磚。
貴妃站在一旁,眉目痴狂,手中的鞭子不停地舞動著,發出尖銳的鞭聲,不斷地抽打著那血人的身體。
她見我出現,一改陰鬱,轉而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她朝我招手,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可抑制的興奮:“香覃,你看這冬蓮,它染上了人血後,是不是愈發嬌豔,長勢更加茂盛了。”
我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心中湧起一股不安。
地上的人還留著一口氣,聽到響動抬頭看過來,竟是貴妃向來寵信的齊公公。
他努力張開嘴巴,卻無法說出話來。
痛苦的表情在他的臉上迅速蔓延開來,眼睛中充滿了無盡的恐懼和絕望。
貴妃見此,失了興趣般扔掉手中鞭子,沾滿鮮血的手撫上我的臉。
“這個狗奴才,竟然說甚麼這口水缸裡死過人,冬蓮開得這麼好是吸收了死人的陰氣,讓我不要拿它入香,你說他是不是見不到我受寵,羨慕我能得到陛下寵愛?”
我看著眼前這個眉眼癲狂的女人,重重點下頭。
“可齊公公沒說錯啊,我看上這口水缸就是因為裡面冤死過人。”
入宮前,我便知道貴妃有個見不得人的癖好,例如將人砍去雙足,血盡而亡;或者將人掏心挖肺折磨致死……
而這些人的下場,無一不是在這口水缸裡結束最後一口氣。
她把水缸放在院中,時刻能看到的位置,就是滿足自己這種變態又隱秘的癖好。
等我說完,貴妃神色有一瞬間的僵硬,轉而極快地被慾望驅散。
她咬牙,神態愈加癲狂。
“本宮才不怕甚麼死人,但凡阻擋本宮者,全都得死。”
“哦?朕竟不知道,向來柔弱的貴妃竟會喊打喊殺。”
12
皇帝不知道到底來了多久,也不知道看到聽到了多少。
他站在寬敞的院子中,火光透過雕花窗戶灑進來,映照著室內一片血跡斑斑的景象。
他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幕,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貴妃對他方才的話,似乎毫無羞愧,面色酡紅地摘下一朵染滿鮮血的蓮花,放在鼻尖輕嗅。
而後她帶著一絲媚態,走到皇帝的身邊,將花朵遞給他。
皇帝沒接,目光漸漸變得深沉,平靜開口:
“貴妃的父兄,在前線打了勝仗,朕特意來通知貴妃這個好訊息。”
貴妃聽聞微笑著湊近皇帝耳邊,輕聲道:“陛下以後是不是能多陪陪嬌嬌了。”
她的聲音中充滿了興奮。
皇帝卻突然開口:“徐嬌嬌,你可知你父兄叛國了?”
一語落,猶如當頭棒喝,貴妃手中蓮花跌落在地,我忙小心翼翼地撿起。
苗疆人都知道。
冬蓮的香味可以驅蠱,以香馭蠱,這香便是冬蓮香。
中了蠱毒的人聞到此香味後,便會性情大變,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直至癲狂。
今日,貴妃發狂殺人的原因,便是誤入偏殿聞到了蓮香。
“陛下,您這是何意?”
貴妃娘娘聲音微微顫抖,她試圖保持鎮定,但眼底的恐懼卻無法掩飾。
皇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冷漠地說道:“你父兄揹著朕在苗寨養了五萬精兵,若非朕的探子冒死得到訊息,怕是朕來日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陛下發怒,嘩啦啦跪了一地。
我蹲在角落裡,利用死角輕柔地掰開蓮花瓣,讓它綻放得更加徹底。
經由死人血液滋養過的冬蓮,氣味也更加濃郁。
貴妃突然就瘋了。
她又哭又叫,口中喊著:“玉郎,我不要入宮為妃,你帶我走,帶我私奔好不好?”
人還朝陛下懷裡鑽。
陛下滿臉震驚,眼神中閃爍著憤怒和失望的火焰。
他曾因為貴妃一直在避孕而感到憤怒,但出於情分和寵愛,他選擇了沉默。
然而,如今他才發現,貴妃入宮之前,竟早就與別人暗通曲款,這讓他在憤怒之餘更感到皇權被挑釁的難堪。
他終是認清了眼前之人的嘴臉。
離開前沉聲下旨:“將徐氏剝奪貴妃稱號,貶為徐美人,打入冷宮。”
話落,他抬腿欲走。
不知道是不是打入冷宮這幾個字,刺激到了徐嬌嬌。
她突然清醒過來,慌不擇路追上去,跪倒在皇帝腳下求饒。
“陛下,臣妾心裡只有您,臣妾愛慕您,想要和您一生一世,求陛下不要這麼對待臣妾,您不是也心悅我嗎?”
徐嬌嬌口不擇言,連敬語都忘了用。
可皇帝只是露出一個悲憫的目光。
良久才回她:“已故皇后善良大度,朕是豬油蒙了心,才會覺得你長相酷似她幾分,便也和她有同樣的性情。”
“這麼看,你蛇蠍心腸,朝三暮四,簡直侮辱了朕和已故皇后的感情。”
徐嬌嬌瞬間呆在原地。
直到皇帝鑾駕走遠了,她似乎剛剛回神,失魂落魄地呢喃著:
“我竟然是已故皇后的替身?”
13
由貴妃淪為美人的徐嬌嬌瘋了。
內務府來帶人去冷宮時,她譏諷地看向我。
“你是不是很開心,終於能擺脫我了。”
可我只是搖搖頭,將手裡僅有的一個值錢玉簪塞到帶路公公手裡,向他請求:
“您行行好,天太冷了,娘娘體弱,讓我們帶一床厚點的被子過去。”
徐嬌嬌蹙眉:“你甚麼意思?”
我恭敬回道:“奴婢是娘娘的奴婢,自然是跟娘娘一同去往冷宮。”
這是我第一次見她露出脆弱迷茫的神色。
來到冷宮的第一件事。
我找了一個缺口的瓷器,將含苞的蓮花也一併養在了徐美人的床頭。
她精神愈發差了。
卻開始待我溫柔起來。
這個冬天實在是太冷了。我們整日窩在破敗的冷宮裡,儘量少出門。
可徐嬌嬌畢竟出身嬌貴,從未受過這種苦。
不過半月,便病倒了。
冷宮條件艱苦,我每日要走上一炷香的時辰,去御藥房求藥,回來後還要想辦法煎了餵給她喝。
可徐嬌嬌喝了總也不見好,竟開始咳血。
我沒日沒夜地照顧她,整個人也跟著瘦了一圈。
一日午後,她突然拉著我的手,從腕上褪下從來不肯離身的鏤金手鐲塞進我手心。
“這裡面,藏著我的私印,能取出我在宮外錢莊的私房錢,裡面都是我父兄給的珍玩玉器,還有一些是我名下鋪子的進賬,日後你若是有機會出宮,便當是我感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吧。”
說完這些,她開始劇烈咳嗽。
我端過桌子上的藥,平靜地遞過去:
“美人把藥用了吧。”
話音剛落,她就又吐出一口血來,緊接著鼻腔,耳朵,眼睛,紛紛流出滾燙的熱血。
可我只是麻木地看著。
任她如何呼痛,都冰冷地注視著她。
徐嬌嬌似有所覺,逐漸暗淡的眸子透過汗溼的發直直望過來,嘴唇囁喏,卻說不出更多的話來。
我扯起一抹笑,站起身。
“七竅流血只是剛剛開始,接下來是頭痛欲裂,腹痛難忍,再然後就是全身猶如螞蟻啃噬,最後這劇痛匯聚一處,直逼心臟。”
伴隨著徐嬌嬌一聲痛呼,我接著說:
“然後你的五臟六腑就開始爛掉髮臭,可你還沒有死掉,等他們化作一攤水,從你體內流出來,最後,你的大腦會被子蠱一口一口吃光,到這個時候,你終於熬到頭了,眼瞎耳盲,人生毫無意義,最後只能悲慘地死在冷宮。”
“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嗚咽聲,自徐嬌嬌口中傳出。
可她只能絕望地看著我,疼痛已然讓她發不出聲音了。
我蹲下身子,像她以前對待我那樣掐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
“你不是想再見陛下一面了,他現在就在外面,怎麼樣,要見嗎?”
徐嬌嬌從前不愛皇上,便不肯為他生孩子,異常跋扈,以此來對抗家族的安排,可帝王獨寵之愛,世間女子能抵抗的少之又少。
況且陛下又值英年,徐嬌嬌日漸動了心。
女人一旦動心,便不願意跟人分享了,情愛使人盲目,也使人喪失了判斷力。
她以為皇上會永遠愛她,可一旦皇權被威脅,徐嬌嬌成了第一個被捨棄的那個人。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願以這副邋遢模樣,面見曾真心愛過的男人。
當即便要咬舌。
好在我早有防備,捏住她的下顎,迫使她張口。
銀光閃過,一截斷舌掉落在地,甜腥的血氣裹挾著泥土,她瞬間便疼暈過去。
待她緩了過來。
我俯身靠近。
“你還記得我入宮時,問我家裡還有甚麼人嗎?”
“彼時我說家裡只有一個姐姐,已經死了。”
“我沒騙你,她真的死了,是你害死的,就是滋養你日夜相伴的那枝荷花的水缸,你將她做成了人彘,你記得嗎?”
徐嬌嬌不能說話,搖頭晃腦,目光渙散,卻掙脫不開我的手掌。
我低聲道:
“她叫香雲,你記清楚了。”
14
貴妃徹底昏死過去。
她的父兄已然伏誅,這輩子,她會在這冷宮蹉跎至死。
我開啟門,走了出去。
火把照亮了半邊天。
年輕的帝王高坐轎輦,目光深沉如水,我跪伏在地,雙手奉上鏤金手鐲,平靜高呼:
“陛下英明,徐家搜刮來的民脂民膏盡數藏在此處。”
徐氏父子聰明過了頭,竟然想到將資產轉移到入了宮的女兒名下,以防一朝出事,落得個人財兩空。
可他們千算萬算,算不到當年陛下並非是個兒女情長之人。
他在發現徐氏私囤精兵那刻,便生了疑心。
這麼大數量計程車兵,不說武器戰服,就連日常口糧開銷,只靠徐家的俸祿,遠遠不足夠養活這麼多人。
可他們家底簡單,查無可查。
他便將目光放到了徐嬌嬌身上。
一查竟大吃一驚,徐嬌嬌名下私產多到可抵半個國庫。
可陛下終是給她留了體面,沒有將父兄之禍連累到她頭上,只是不輕不重地罰入冷宮。
卻不想,人還是被我給殺了。
我舉了許久,直到手臂痠痛,都沒人來接。
良久,皇帝不悅的嗓音自我頭頂傳來:
“刺殺後宮嬪妃,你可知罪?”
我忙跪好,擲地有聲:
“奴婢知罪,願意受罰。”
他不知道,子蠱死亡那日,也是我將死之時。
15
冬日裡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我突然感到胸口絞痛。
負責看守天牢的人敲著牢門,大聲喊我:“喂,幹甚麼呢,陛下下旨來年春天將你問斬,你可別死在這兒,徒添晦氣。”
可我只覺得耳中轟鳴,已經聽不到他在說甚麼了。
視線模糊,香雲的身影若隱若現,她應該是來接我的吧。
當我重新開啟眼睛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陌生而溫暖的房間裡。
微弱的光線透過窗簾的縫隙灑在地板上,映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暈。
身體輕飄飄的,猶如沒有實質。
突然,房門緩緩開啟,一位身穿短袖長裙的女子走了進來。
她的長髮如墨般飄逸, 眼眸中透著一抹溫柔的光芒。
是香雲姐姐?
她好似並未看到我, 徑直走向一旁拿起一個長方形的東西按了一下。
“好, 電影院見。”
香雲的聲音如同山泉般清澈,溫柔地傳入我的耳畔。
她走近床邊,拿起隨意放在床腳的外套, 起身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 視線似乎和我對視, 又瞬間移開。
可我卻從她的目光中, 看到了欣慰和傷感。
我顧不上穿鞋, 忙從床上起身跟上。
卻被門外的一切驚呆在原地。
香雲的身影消失在了一個鐵質的盒子裡, 旁邊紅色的數字跳動幾下, 她人就已然不見了。
而屋內寬敞明亮, 現代化的家居用品, 自動掃地的機器人,還有屋外鳥語花香,車輛川流不息。
看得出來,香雲在這個陌生的地方, 生活得很自由也很幸福。
在那個時代沒能做到的,她在這裡做到了。
無論如何都要好好活下去。
我的眼前突然被蒙上了一層霧。
黑暗瞬間籠罩下來, 我徹底失去了意識。
16
等我再睜開眼。
一輪殘月懸掛在陰雲密佈的天空,勉強透過雲層灑下一絲陰森的光芒。
幾聲狼叫傳來, 將我從茫然中拉回現實。
我還活著, 我沒死。
我想到甚麼, 慌忙去掏香美人送給我的木盒,裡面已經空了。
在天牢裡的時候, 瀕死那刻,我吞下了她給的丹藥。
17
五年後,京城裡新開了一家香粉店,人頭攢動, 生意還不錯。
在角落裡,一個小小的陳列櫃上擺放著一系列精美的香囊。
它們的造型各異,有著華麗的花紋和精巧的繡工。
櫃子下, 一個奶娃娃踮起腳尖, 伸長手臂, 努力想要碰觸。
我從後院走出看到的就是這樣一番景象, 不由失笑, 湊過去伸手便從架子上取下一個香囊遞給她。
“囡囡要香囊做甚麼啊?”
我彎下腰,奶娃娃視線與我齊平。
小娃娃見是我, 奶聲奶氣地說:
“囡囡想像阿孃一樣, 可以聞香辨藥材, 以後要製出讓全京城貴女都追逐的香。”
我抱起她,將自己的臉貼在她的臉上, 一股暖流在心間流淌。
“好,那娘教我們家囡囡學我的獨門絕技,以香驅蠱, 好不好?”
奶娃娃興高采烈鼓掌:“好。”
這時, 夫君從後院探出頭來,招呼著:“娘子,囡囡, 快回家吃飯啦。”
我和孩子相視一笑,一起回應。
“好嘞,來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