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火之蛾基地。
一位灰髮的少女正靜靜地站在基地的邊緣,透過櫥窗看向了外側。
窗外的景色當然算不上美好——在這個人類已經只剩下最後三座城市的當下,目光所及之處,能看見的只有一片荒蕪和廢墟。
而這裡,充其量也只能被稱之為一座避難所。
那雙電子瞳孔不知道記錄了些甚麼,少女轉過身去,輕輕踮起腳,又慢慢漂浮了起來。
超級人工智慧AI,普羅米修斯十七號。
她越過了基地內巡邏計程車兵們,一路向下抵達了這座基地的最深處。
自從她和愛莉希雅從阿波尼亞製造的那場風波中回歸之後,所謂的【至深之處】就已經失去了其意義。
在地盤捉襟見肘的當下,相關的罪犯與被拘留者也只能關押在基地的最下層。
她逐漸向下,沒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機械少女依然不緊不慢的飄蕩在空中,徐徐地前進著。
四周,傳來的是各種難以名狀的哀嚎與嘶吼。
這些被關押至此的存在,並非全都是罪大惡極之輩,也有許多,在失去理智之前也是為逐火之蛾和人類奮戰的戰士。
或許,是因為受到了崩壞的侵蝕,又或許,是那根緊繃的神經在上一次慘絕人寰的災難之中徹底崩潰,讓理智不復存在。
【約束的慘劇】——這場災難的發生並沒有過去多久。
無數的融合戰士葬身在了那場與第十一律者的戰鬥之中,對於普通的民眾,他們得知的是戰士們齊心協力犧牲在了對抗律者的過程中,創造出了機會讓最強的戰士揮下了天火出鞘的一劍,像以往一樣,擊敗了第十一律者。
但身為人工智慧,她忠實的記錄著一切,記錄著真實,也知曉真正的真相。
那些融合戰士們並非死於律者之手,而是被天火聖裁的餘波所殺死。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算是死於凱文之手。
他們相信凱文能為人類帶來勝利的結局,他們從一開始就已經知曉了自己的結局,但還是義無反顧的踏入了終局。
就結果而言,約束的律者也的確被擊敗了,她被懸吊在意味難明的十字上,再無聲息。
人類再次在對抗崩壞的戰鬥中贏得了一次勝利,但沒有人會為這場勝利而歡呼,沒有人會慶賀一場慘劇的發生。
那場戰爭之後,逐火之蛾引以為傲的對抗崩壞的融合戰士也僅僅剩下了十三名。
人們已經對未來感到了絕望,無法再想象下一次律者的來襲又會帶來怎樣的噩耗。
不,那位律者的確已經來臨了——
普羅米修斯的漂浮告一段落,她來到了一個透明的櫥窗前。
在這座特製的小房間內,關押在一位無辜的少女。
她留著一頭櫻粉,甚至嬌小。
普羅米修斯輸入了密碼,開啟了厚重的防爆門,進入了房間內。
“你好,鈴。”
“……普羅米修斯姐姐?”
名為鈴的少女抬起了頭,眼神中恢復了一絲光彩:
“你是來看我的嗎?”
“嚴格來說,我誕生的時限要比你的年紀小,不過……嗯,英桀們都被外派到了其他區域去執行消滅崩壞獸的任務,我沒有甚麼事情需要處理,就來看看你。”
普羅米修斯點了點頭。
對於這位可憐的少女,她連糾正她錯誤的稱呼的想法都沒有。
與前面出現的十一位律者不同,逐火之蛾雖然在鈴的身上檢測到了律者級別的崩壞能反應,但她卻並沒有表現出任何與律者相同的外在特徵。
沒有試圖破壞城市,沒有展現律者的權能,除了特殊的崩壞能反應波長,與之前的律者們都截然不同。
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明明就只是一副人畜無害的鄰家女孩的樣子嘛。
但為了查清楚真相,梅博士決定暫時將鈴軟禁起來。
於是,她便被關押在了這處監獄裡。
“姐姐她……也出去了嗎?”
鈴輕聲問道。
“嗯……她到一座城市裡去執行任務了,很快就會回來的。”
機械少女調取了自己的資料庫,搜尋到了櫻的蹤跡。
身為親姐妹,櫻自然是極力反對梅博士關押鈴的決定,但最終,鈴卻自己決定要留在逐火之蛾基地接受看管。
——她也是同樣在這個災異叢生的世界長大的,在理解了自己的現狀以後,她甚至比逐火之蛾還要更加擔心自己帶來的不確定性。
她不想讓其他人因自己而承擔更大的風險,因此自願被逐火之蛾帶到這裡來進行看管。
普羅米修斯透過自己的電子瞳孔,窺見了情緒狀態非常穩定的鈴,不由得寬聲勸慰道:
“你是個很乖的孩子。”
“欸,總覺得……普羅米修斯姐姐你好像有些變化?”
似乎將眼前這位機械少女當做了閨蜜好友,鈴有些好奇的說道。
“……變化嗎?嗯,的確是有的。”
普羅米修斯低頭看了看了自己更換過後的全新身體,開始了自我介紹:
“不久之前,我托維爾薇博士幫我進行了一些身體改造……升級了表情管理系統,表層的塗裝也換成了模擬面板,你看,就連真實的觸感和溫度也能模擬。”
為了讓鈴更加真切的感受到效果,機械少女微笑著,伸出一個手指,輕輕戳在了鈴的小臉蛋上。
“真的哎,跟姐姐的手指比起來幾乎沒甚麼區別……維爾薇姐姐的技術好厲害。”
櫻色少女有些驚歎於這柔嫩的觸感。
但很快,意識到自己被普羅米修斯帶偏了的鈴搖起了頭,像個撥浪鼓似的:
“不對不對,我想說的變化不是這個!”
“那,鈴你所指的變化是……?”
“唔,那個,就是你說話和行為的方式啦,我感覺,你最近變化很大呢。”
要是放在以前,她恐怕只會將自己檢測到的情緒波動數值變化直截了當的彙報出來。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如同一個人類,如同一個鄰家姐姐一般在安慰她。
鈴淺笑著說道:
“總感覺,普羅米修斯姐姐你現在變得越來越像個人類了呢。”
“……也許吧。”
灰髮少女點了點頭。
她最近的確在不斷的思考和學習,人類為甚麼會哭,人類為甚麼會笑,人類會因甚麼而開心,人類又會因甚麼而難過。
當然,促成她這種變化的源點,還是因為阿波尼亞所編織的那場夢境。
她似乎得到了一定的“人性”。
說起來,阿波尼亞離開以後,十三英桀就變成了十二英桀啊……這對於本來正在努力推廣十三英桀制度的那位粉發少女來說,無疑是當頭棒喝。
那些掌控逐火之蛾高層權力的傢伙們,在這種人類已經走到最後關頭的時刻,也依然無法相信僅存的十三位英桀,否定了他們想要成立一個“團隊”的想法。
甚至,還刻意的打散了他們,分派到全世界去執行不同的任務。
為甚麼……明明都已經到了這種關頭了,人類卻還在相互忌憚?
普羅米修斯想不明白。
總之,接受了那個傢伙離開之前的囑託的她,現在也正在認真的執行著保護鈴的任務。
她與鈴並排坐在一起,以自己龐大的知識庫與她暢談著。
交流,本來就是人工智慧的強項。
這樣的安撫行為並不能解決鈴身上的律者問題,但至少,可以舒緩她的情緒,也不算是無用之功。
——普羅米修斯是這樣考慮的。
就在此時,小屋的鐵門卻突然開始了劇烈的顫動。
有甚麼人正在外面瘋狂的敲擊它。
“……?”
誰?
普羅米修斯中斷了與鈴的聊天,警覺的抬起了頭。
她熟練的透過網路接入了門口的監視系統,窺見了一群逐火之蛾士兵正聚集在鈴的關押屋前。
即便不透過情緒監測系統檢查他們的身體,普羅米修斯也能透過那透明的櫥窗,看到他們極其不正常的精神狀態。
他們無比的亢奮和狂熱,雙眼透露著血絲,透過櫥窗死死地盯著房間內的鈴。
“普羅米修斯姐姐……”
鈴哪裡見過這種場面,她有些害怕。
“……躲在我身後,我會保護你的。”
灰髮少女淡淡的說道。
她尚且不清楚這些狂熱的傢伙們到底打算做些甚麼,但毫無疑問,他們肯定是在試圖對鈴做出一些不利的舉動。
無論是作為梅博士的人工智慧助手,又或者是當初答應了那個傢伙的約定,亦或者……只是單純作為鈴的朋友,她都要做些甚麼。
微電子的電流在體內淌過,她很快決定好了要做些甚麼。
她首先透過網路將現狀的訊息傳送給了梅博士,要求她即刻作出安排。
那位永遠睿智聰慧的梅博士,會作出相應的判斷的和處理的。
只不過,在其他英桀現在都不在逐火之蛾基地內的當下,梅博士能調動的人員或許也十分有限。
畢竟,她們現在沒法確認,現在正在砸門的這一夥士兵只是一小群走火入魔的瘋子,亦或者是其他人刻意為之的結果。
然後,她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梅博士採取措施以前,在這群瘋子面前保護下鈴。
關押鈴的門沒過多久就被他們開啟了,他們衝入了房間內,拿起了手中的武器,對準了櫻色的少女。
這其中,有手槍,有長刀,也有斧頭。
“……你們想做甚麼?”
面對狂熱的持槍人群,灰髮少女無所畏懼的問道。
她計算了子彈的軌跡,將鈴護在了身後,以確保她絕對不會被某人突然射出的子彈所傷。
“滾開,你這個人工智慧!”
“我們要殺掉律者!”
“殺掉律者!拯救人類!”
“不要阻止我們拯救世界!”
狂熱的人群顯然並不想與她進行溝通。
輕嘆一聲,普羅米修斯說道:
“你們這是在違背梅博士的命令。”
“梅博士?她有甚麼用?”
“她要是真的有用,為甚麼這個世界會走到如今的地步?”
“她甚至還想包容律者!”
“如果不是她,世界根本不會變成如今的樣子!”
梅博士的名字,顯然激起了這些狂熱分子更大的反對情緒。
他們像炸開了鍋一般,開始厲聲聲討起那位逐火之蛾的領導者,彷彿要將自己遭遇到的一切不幸都歸罪於她身上。
不去仇恨敵人,反而仇恨保護著他們的人……
這就是阿波尼亞說過的“人類本性難移”麼。
可是,為甚麼不去仇恨英桀們?因為梅博士只是一個普通人?
普羅米修斯感覺她對人類的理解似乎又多了一些。
看樣子,面對這群已經走火入魔的傢伙,溝通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也許是因為【約束的慘劇】過於慘絕人寰,這些士兵們緊繃的神經終於來到了極限。
他們……對律者的仇恨已經來到了一個極點,無法容忍鈴這個律者安然的存活在世界上。
“……”
灰髮少女的眼神逐漸變得冰冷。
“正在載入戰鬥模組……”
那雙電子瞳孔精準的鎖定了眼前的每一位逐火之蛾士兵以及他們手中的武器。
隨後,她微微弓起身子,如脫弦的箭矢一般激射而出。
……
片刻之後。
“普羅米修斯姐姐……”
鈴有些擔憂的看著眼前為了保護她而戰鬥的人工智慧少女。
“放心,鈴,已經清理完成了。”
普羅米修斯無所謂的轉過身來。
地面上已經躺滿了被她打翻在地,失去了戰鬥能力的逐火之蛾士兵。
他們無力的哀嚎著,儘管目光中帶著仇恨,但卻已經切實的被她廢除了行動能力,無法再做出任何能夠危害鈴的舉動。
她並沒有直接了結他們的性命,如何審判和處置這群瘋子,那是屬於梅博士他們的職責。
當然,她的身上也掛彩了不少,彈孔直接擊穿了她的模擬面板凹進了機械裝甲的內側,甚至一隻手臂也在斧頭的揮砍之下被斬斷,落在了地上。
“可是,你的手……”
“沒關係,我更換手臂非常方便。”
她無所謂的說道。
這種事情,只要等一會兒到維修室去重新裝上就好了。
“走吧,鈴,我先帶你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她用另外一隻尚存的手伸向了眼前的櫻色少女。
還不知道那些瘋狂的傢伙們有沒有同夥,雖然梅博士已經在調派值得信賴的人員趕過來了,但在此之前,還是更換一個地方保護好她比較好。
“好……”
鈴輕快的跑近了普羅米修斯。
“噗呲”——
一聲意料之外的聲響。
櫻色少女的瞳孔瞬間驟然睜大。
“……鈴?”
普羅米修斯疑惑的低下了頭。
“……!”
她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貫穿了鈴單薄的胸口。
鮮血的觸感佈滿了灰髮少女的手臂,毫無疑問,這絕對不是她的主觀行為。
普羅米修斯想收回手臂,對鈴施加緊急的搶救措施,但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對這具機械身體的主導權。
——她被控制了。
亦或者說,她感染了病毒。
從甚麼時候開始的?
是剛在戰鬥的間隙,還是說,更早之前,在她與鈴開懷暢聊的時候?
這……就是“第十二律者”?
僅存的意識讓她注意到,自己的電子瞳孔之上憑空浮現了某些程式碼語言。
它一字一句的輸出著,就像一個正在學習如何說話的嬰兒一般:
“謝謝你,你的,身體很方便。”
“它現在,是我的了。”
“如果,不是你的機械軀體的話,現在的我,沒辦法做到這種程度的操控。”
“她,鈴……必須在絕望中死去……”
“這樣,我才能,汲取她的負面情緒,完整的誕生。”
“第十二律者,必然會降臨。”
“這就是……她無可違逆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