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尼亞要做的事情,並非像她已經習慣的那樣向他人施以【戒律】。
她要做的事情,是在此之上的,更進一步的嘗試。
將自身化為純粹的【戒律】之刻印,銘刻進入塵羽的靈魂之中——
“那麼做的話,你會……”
塵羽沉吟道。
他知道阿波尼亞話語中的含義,自然也明白這麼做的後果。
“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二選一的抉擇。”
阿波尼亞閉上眼睛,坦然的陳述道。
她唯獨剩下的最後的兩個辦法,無論哪一個,都必須要其付出生命的代價才能尋得答案。
“無論是你,亦或者【往世樂土】,我終究要捐棄此身,才能尋得最終的解答。”
倘若選擇了往世樂土,她就將化身為自己一生所最憎惡的事物,去追尋命運之絲線的答案。
又或者,她可以選擇另一個方向,一條……向她真正的敵人復仇的道路。
這條道路或許會很漫長,也或許會很短暫,並且,真正的決定權也將不再落入她的主觀意志之中。
對於阿波尼亞而言,她自身也更傾向於後者,但這同樣是具備相應的風險的。
畢竟,那就相當於將自己託付給了塵羽,自身的命運,也會牢牢的與這位來自異世的旅人繫結在一起。
——所以,她才要花上一些時間,來細緻的,仔細的,去考察這位她無法窺見其命運之人,瞭解他的秉性,知曉他的過去。
只要瞭解了這些,即便直接無法【預見】他的未來,自己也能稍稍用另一種方法得見他終將面對的一切。
——這是另一位能夠【預見】未來的英桀,蘇所採取的辦法。
那一位英桀認為“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了他的未來”,阿波尼亞同樣認為此話不假。
只不過,她過去常常將這句話與“人類本性難移”這一觀點等價。
修女沉默少許,輕輕扭頭,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普羅米修斯。
“抱歉,十七號,我將食言。請告訴梅,阿波尼亞……確實背叛了逐火之蛾。”
“……我明白了,我會如實向梅博士彙報的。”
灰髮少女亦是微微頷首。
若是換做原來的她,以她那源自程式碼的思維,恐怕還無法理解人類這名為食言的名詞,但此時此刻,她的確能夠稍微“感同身受”。
阿波尼亞繼續淺笑著說道:
“塵羽,在將你邀請入我的世界之中時,我就已然知曉了你的一切……除了愛莉,任何人於我身前,都與赤裸無異。”
——而隨後意外來到此處的識之律者,也從另一個側面,向她證明了愛莉希雅將做出何種的選擇,並引向何種結局。
“……你這說法有點怪怪的。”
塵羽小聲吐槽道。
“無論如何,在我對你施以【戒律】的那一刻,我就已經洞悉了你過往的經歷,你正在經歷的事情以及……你未來的打算。”
在塵羽與普羅米修斯經歷著那些記憶碎片中的場景的同時,她也以同樣的視角審視著對她來說相當遙遠的未來。
阿波尼亞平靜的述說著:
“你試圖對抗的那凌駕於所有世界之上的存在,也正是將苦難帶至我們的時代的源頭。”
過去,她知曉自己能夠看到命運的絲線,卻從來不曾得知,究竟是誰將這些無可違逆的絲線灑落在眾生的頭頂,禁錮了他們生命的軌跡。
在她的眼中,那是由光構成的、如同絲線一般的脈絡。它們在人們的頭頂勾劃出迥然的印跡。或在某處交叉,糾纏盤絡;旋即四散而去,向各自的盡頭綿延,或在無法追索的某處戛然而止。
而現在,她的確已經知曉了這禁錮命運的源頭,這讓世人陷於不幸的恐怖。
——【終焉之繭】。
“那是我窮極一生試圖與之對抗,卻屢屢失敗的【敵人】……如今,我窺得了能夠觸及祂真正的一絲希望,我又怎麼能……止步於此?”
修女的意志堅定,自她那雙眼眸之中,難得的透露出一絲名為希望的光芒。
“我已陳述了我之緣由,但,是否決定將其接納……選擇權在你的身上,塵羽。”
阿波尼亞低聲說道。
對於這一點,她其實沒有多少自信。
畢竟,她早就已經習慣了自己看護他人的行為只是招來憎恨,更何況,她在不久之前才對他所做的事情,也實在稱不上善意。
他是有合理的理由拒絕自己的,這顯而易見。
“……你既然已經看過了我的過去,自然也應該知道我不會拒絕。”
塵羽看著眼前這位難得在臉上出現了名為忐忑的神情的修女,卻是簡單直率的答應了下來。
無論於情於理,顯然,接納阿波尼亞,都是他會做出的選擇。
“我很感謝,你讓我得到了唯一的一個機會——只要與你同行,我終將行至祂的面前,向祂施以復仇。”
她旋即又微微低垂著眼瞼,用有些不確定的語氣說道:
“但,這是我……第一次在無法【預見】的情況下決意採取的行為。”
因為無法【預見】,她也無從得知這個決定是否會導向更加美好的未來,還是徒勞無益的嘗試,又或者是隻會像她從前的那無數次嘗試一樣,仍然恰得其反。
能夠預見未來之人,時常過分依仗這份天賦來做出決定,在真正面臨著無法預知的抉擇之時,反而比普通人要更加彷徨和猶豫,甚至患得患失。
“嗯……怎麼說呢,總不會比現在更糟?”
塵羽摸了摸鼻子,姑且用這算不上安慰的言辭安慰道。
“……”
阿波尼亞默然。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這麼做,她便會立即採取行動。
她的目光,旋即看向了識之律者。
“小識……能否請你,為我施助?”
“嘖……你們怎麼都叫起來這個名字了?算了,看在老古董的份上,我就幫你一次。”
識之律者扭扭捏捏的回答道。
正所謂“醫者不能自醫”,阿波尼亞若是想要將自己的存在脫離現有的限制,也必須藉助他人之手。
確定了識之律者願意幫助之後,阿波尼亞又回身看向了塵羽:
“我還需要一些時間進行準備……在這段時間裡,另一位暫駐於此的客人,很想見你一面。”
——這是預定好的事項。
伴隨著阿波尼亞的話語落下,自眾人身後那尊巨大的與某人幾乎一模一樣的巨大雕塑上,緩緩開啟了另一道光門,以及隨之出現了空中的步步光梯。
“去吧,愛莉……她正在等你。”
“等等……我也要去。”
普羅米修斯卻是突兀的說道。
她伸出一隻手,理所當然的抓住了塵羽的胳膊。
“十七號,這是你的自由,畢竟……你的職責,便是【見證】。”
阿波尼亞柔聲說道。
而塵羽自然也是無所謂的點了點頭。
他的眼神落在了高處,那扇通往愛莉希雅之所在的光門。
比起上一次遇見她時,自己已經又經歷了許多,甚至,某種意義上,已經站在了與她相同的水平之上。
“在我之前,沒有任何造物存於世間。”
“倘若有甚麼永恆不滅……”
“那麼它正在我的身軀中沉降。”
“……”
“開啟那終盡的門扉吧。”
在阿波尼亞的禱告之中,塵羽帶著普羅米修斯,開始邁上光梯,不斷的向上前進,隨後,徑直的穿過了那扇光門。
而隨著他們往光門深處走去,漂浮於天空之中的教堂和阿波尼亞、識之律者兩人都相繼淡化,寸寸消失,直到再也覓不見身影。
——然後,他看見了屬於春節的一朵朵鮮花,嬌豔欲滴。
看見了灑在它們之上的陽光,溫暖宜人。
當然,還看見了等待於花園之中的粉發少女,。
她眼中流露出欣喜,嘴角不自覺往上翹起。
“歡迎,高潔而純真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