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很安靜。
他非常虛弱，虛弱到無法從輪椅上站起來，虛弱到只能用呼吸儀維繫生命。
路過他身邊的人甚至能夠清晰地聽到那艱難沉重的呼吸聲。
那幾乎快要睜不開的眼神中，卻有著與風燭殘年的外表不符合的光亮。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以這種方式出行，老人久違地感到有些新奇。
稍感懷念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忽然，老人似乎看到了甚麼，眼中那抹光芒掙扎著，似是要突破沉重老舊的眼簾躍出。
呼~
“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啊……”
哧！
老人聲音有些暗啞，像是深邃黑暗即將死去烏鴉的鳴叫，異常輕微，若有若無。
羸弱到年輕人都聽不清的輕微聲音，老人身後那古稀之年的老奶奶卻敏銳地察覺到。
老奶奶順著老人的目光看去，眼神收縮一瞬。
精緻可愛的茶發小女孩兒，光滑細膩的面板像是在閃爍著靈氣，在陽光的照射下彷彿在閃閃發亮。
女孩兒的氣質卻不似孩童，有一種動人心折的哀傷感。
可在女孩兒此刻的舉動下，那抹哀傷感被空靈颯然所取代。
那是熱戀的情侶間司空見慣的舉動，可換到那女孩兒身上，就會立刻變成路人們看到會拿出手機報警的畫面。
哪怕小女孩才是主動的一方。
刑啊，簡直太刑了！
可兩位老人顯然沒有當熱心民眾的想法。
輪椅上的老人如瞄上鮮肉的烏鴉，老奶奶看到老人這副模樣，在駐足觀察和就此離開之間猶豫不決。
不過，很快她就不用糾結了。
那小大人般的可愛蘿莉似乎發現了她的注視，小手拉著那位從年齡看來像爸爸又像哥哥男人，走了過來。
“老奶奶你好呀！我們又見面了。”
灰原哀露出彷如真正孩童般可愛天真的笑容。
極其短暫的停頓，老奶奶隨即伸手揉了揉那絲綢般柔順的茶發，像是和藹可親的長輩般回覆：
“你好呀，小朋友，我們真是很有緣呢。”
小雪莉在正面戰場開掛的情報已經在組織內部傳開，貝爾摩德只覺得在聽天方夜譚。
情報中那彷彿死神降臨，又或是怪物的恐怖存在，怎麼可能和她追逐已久的雪莉是一個人呢？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就算有戰場錄影能夠證實，但說不定是雪莉有研究出甚麼藥，把一個怪物變成了她的樣子。
很可能就是跟在他身旁的這個男人！
他就是影片中的雪莉！
從某種程度上來將，貝爾摩德的推測其實誤打誤撞說出了‘事實’，可距離真正的真相，還差那麼一丟丟。
貝爾摩德隱晦地觀察著面帶溫和笑容的青年。
她對自己的易容術還是蠻有自信的！
那是黑科技太平洋浮標系統的人臉識別都難以看破的‘魔法’，是貝爾摩德‘千面魔女’稱號的由來。
孩童般天真無邪的表情，灰原哀好奇地打量著輪椅上的老人，光明正大地與那雙遍佈皺紋的眼睛對視。
“老奶奶，你之前是為老爺爺去買胸針的嗎？”
“是啊，沒錯，老頭子之前說要送我一枚，結果卻患上了阿茲海默症。”
老奶奶衰老的手覆蓋在椅子扶手上老人那枯木般的手掌上，而老人自始至終都是‘呆滯’地盯著灰原哀，一動不動。
完美契合阿茲海默症的說辭。
“那還真是遺憾呢！”
揹著雙手前傾身軀，如陶瓷娃娃般精美女孩兒露出惋惜的表情。
“沒想到，日本最大的超級富豪，組織的BOSS烏丸蓮耶先生，居然在踏上人生道路的盡頭時患上這種病，真是可惜啊！”
在這句話說出口的剎那，原本融洽的氣氛頓時急轉直下，就連路邊數上的蟬鳴聲也遽然停歇。
即刻改變的身姿，老人特有的佝僂消失，握著隨身包的手一緊，藉著輪椅的掩護，貝爾摩德瞬間掏出手槍，指向灰原哀的額頭。
“你，是怎麼發現的！？”
貝爾摩德臉色森然，可是，與此前任何一次面對雪莉時都不同。
眼前的女孩眼眸中根本沒有半分的恐懼和害怕，彷彿她拿著的只是一個玩具。
伸手接住一瓣紛落的櫻花，小雪莉沒有回答，嘴角掀起意味深長的笑容。
她沒發現，她只是看了兩眼劇本。
“……”
颯然自若的姿態，讓貝爾摩德握槍的手掌緊了緊，她有點相信流傳在組織中那個錄影畫面中的人是雪莉了。
就在這時，輪椅上的老人抬了下手掌，“收起來吧，貝爾摩德。”
“BOSS……”
情不自禁地開口，隨即貝爾摩德像是意識到甚麼，將後面的話語咽回去，乖乖地收起手槍，表情複雜。
氣氛忽然沉寂下去，寂靜的氛圍向四周蔓延，一度蓋過周圍的喧囂。
烏丸蓮耶和灰原哀對視著，“雪莉，見到我，你似乎一點都不驚訝？”
“這句話應該是我對你說才對吧？”
雪莉輕輕將側額下的鬢髮撩到耳後，“見到這個姿態的我，感覺如何？是不是非常驚喜？”
烏丸蓮耶沉默數秒，“沒錯。”
他努力睜大那凹陷下去的蒼老眼眸，想要看清楚面前稚嫩的女孩兒，“我非常驚喜，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啊！”
他抬起手，想要觸控小雪莉，可是卻被後者後撤步躲了過去。
雪莉藍水晶似的眼眸眨了眨，莫挨老子！
可惜烏丸蓮耶看不到。
“但讓我驚喜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老人緩緩抬起頭，看向雪莉身後安靜注視這一切的男人，“白祈，對嗎？”
白祈面色安然而略帶笑意，“沒想到BOSS居然知道我，這可真是讓人受寵若驚啊！”
“我最初看到你的情報時，確實沒有在意，直到後來……”烏丸蓮耶凝視著白祈，“雪莉的變化，是你造成的嗎？”
聞言，貝爾摩德和白祈都微微一愣。
“不愧是BOSS，活了140年的老妖怪，居然能想到這一步。”
“但很可惜，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白祈自身後將雪莉擁入懷中，“雪莉的改變，原因僅在於她‘自己’。”
老人的視線回到小雪莉身上，過於蒼老的面容看起來有些恐怖，“是這樣嗎。”
沉默的老人看起來像在思考，半晌後，他伸出從衣兜中掏出一張黑色卡片，“能不能認真回到我一個問題。”
“你說，回不回答看我心情。”白祈聳聳肩。
“這張卡，是我存在瑞士的組織運轉資金……”
老人的話還沒說完，便被白祈打斷。
“您說，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貝爾摩德：“……”
老人偏著頭顱，直視著白祈那深邃的黑眸，“你的年齡？”
白祈的瞳色最初是普通人的棕色，在被神秘空間創到之後，才變成純黑。
“。”從老人手中拿過黑卡，白祈回答了三個數字，分別是他，她和祂總共的年齡。
隨說有效記憶500年中的有效記憶不過15年，但客觀來說，她確實經歷了500個的春夏秋冬。
白祈也不知道該說那個好，但看在錢的份上，他不會撒謊，索性就全報了出來。
24很正常，500和524是甚麼鬼啊！？
貝爾摩德當即倒吸一口涼氣，神色變得極其驚悚。
這三個數字的關係顯而易見，而知曉組織最終目的的她，稍微思索，便腦補出恐怖的‘事實’。
這是活出第二世的，真正的老妖怪啊！
貝爾摩德看向雪莉，眼神由驚悚恐懼轉化為怪異。
8歲和24歲，18歲和524歲，那個更刑？
“524歲……”
老人咀嚼著這個數字，感受著所裹挾而來的釋然與悲哀，恍惚間好似被大雪埋沒，體會著百味雜陳。
“怪不得，這樣的話，我無話可說。”
“我能否與您進行一個交易。”
烏丸蓮耶望著白祈，而貝爾摩德卻是感受到了震撼。
BOSS居然會對他人使用敬稱，而且如此低姿態！
不過想一想白祈的真實年齡，貝爾摩德淡然下來，哪怕是BOSS，和這種妖怪也沒辦法比。
“你說。”看在黑卡的面子上，白祈決定聽聽看。
“閣下應該能猜到我的創辦組織的目的吧？”
“重返青春和長生不老？”雪莉如小貓般蹭著白祈的臉。
老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這只是一半。”
“哦？那另一半呢？”白祈好奇地問道。
回憶蕾在現界補的柯南漫畫，貝爾摩德曾說過的一句臺詞閃過腦海。
我們既是上帝，也是惡魔。
因為我們要逆轉時間的洪流。
讓——
“死者復生嗎？”白祈饒有興致地挑起眉頭。
烏丸蓮耶愣住了，沉默良久後，才以感慨般的嘆了口氣。
不愧是活了500多年的老妖怪啊！
“我還有一個女兒，她美麗，善良，溫柔，是天使一樣完美無瑕的存在。”
“我本以為，她會繼承我的一切，成為世界上人人羨慕的公主，直到一場疾病……”
其實，烏丸蓮耶講到這裡，白祈和灰原哀就大概猜出了後面的事情，但他們並未打斷烏丸蓮耶，而是靜靜地聽著。
在烏丸蓮耶講述故事的過程中，貝爾摩德的表情異常複雜，白祈和灰原哀思維鏈通間，做出猜測。
“貝爾摩德和你的關係特殊，但似乎又差了點親近，她是你女兒的克隆人？”
對白祈能猜出真相，烏丸蓮耶和貝爾摩德不再震驚，畢竟眼前之人可是活了500年的老怪物！
見烏丸蓮耶點頭，白祈當即露出地鐵，老人，手機的表情。
這世界的科技樹是甚麼鬼？
喵的，那時才甚麼時間？
居然有能克隆出正常人的技術？
和劇場版超級AI智慧諾亞方舟一個等級的黑科技。
“就算製作完整版的APTX我也不覺得它能讓死者復甦。”
作為開發者，沒有誰比雪莉更瞭解藥效。
“那是因為還缺少一樣東西。”老人眼瞼微垂。
“甚麼？”雪莉輕蹙眉頭。
“一顆名為潘多拉的寶石，有另一個組織在追逐它，我也在找。”
雪莉和白祈對視一眼，心靈交融間思維迅速溝通。
“兩大組織和怪盜基德，你們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就這麼確定「潘多拉」存在於世界之上嗎？”
“之前我半信半疑，但現在……”烏丸蓮耶看向白祈，“我確定它一定存在。”
這老頭一定誤會了！
白祈自然不會給他解釋神秘空間和多元宇宙。
“你說交易，難道想讓我復活你的女兒？”
白祈眯起眼眸，“能夠吃藥，就意味你的女兒還在，起碼身體還在，能夠將屍體儲存至今……冷凍？”
雪莉可是七學位博士，白祈就是雪莉，智商提高是自然而然的事情。
“……沒錯。”
在烏丸蓮耶承認之後，白祈微微吸了口氣，他已經不想吐槽這個世界的科技樹了。
“我現在做不到。”白祈搖了搖頭。
“‘現在’做不到嗎？”烏丸蓮耶瞬間抓住重點，“未來……”
“未來我哪說的準~！”
白祈無所謂地聳聳肩，未來他一定會復活姐姐，至於其他人，關他屁事。
交易，烏丸蓮耶拿不出讓白祈動心的東西。
先前的黑卡只是開個玩笑，能夠隨意穿梭世界的他，會缺錢？
看著悠哉遊哉的白祈，烏丸蓮耶陷入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前所未有，就在雪莉快要有些不耐煩的時候。
烏丸蓮耶又拿出三樣東西，兩張記憶卡和一個方盒子。
他指向其中一張記憶卡——
“這個，是組織所有人員的名單，以及詳細資訊。”
白祈不屑一顧。
第二章記憶卡——
“這張卡，是組織所有基地的配置資訊，以及最高許可權指令。”
雪莉眉頭微挑。
最後的方盒子——
“這裡是瑞士銀行的鑰匙和密碼，寄存著烏丸集團的全部，包括這半個世紀以來，組織的所有科研結果。”
白祈和雪莉手牽手，同時抬手捏住下巴。
這些東西能弄個小國家出來。
白祈是無所謂，但雪莉可是在這個世界生活了18加一（20）年，還有阿笠博士和她的那些小朋友。
但僅憑這些可換不來「死者復生」。
“我只換一線希望。”烏丸蓮耶聲音沙啞。
“你確定？”
“確定。”
“不愧是你，我答應這個交易了。”
白祈的經歷和性格讓他不會主動付出任何東西，烏丸蓮耶這步以退為進，成功換到白祈未來心情好的時候，順手救個孩子。
“謝謝。”老人低頭致謝。
“雪莉，你可以動手了。”
宮野夫婦死於組織，無論是雪莉還是白祈，都不是會放下雙親仇恨的那種人。
灰原哀將小手伸進白祈的衣服中，手槍拿出來一半，她看著那緩緩閉上眼眸等死的老人，將手槍放了回去。
對著烏丸蓮耶抬起小手，將那維繫著烏丸蓮耶呼吸的氧氣罩摘掉。
呼吸聲漸漸減弱，直至最終消失。
灰原哀瞥了眼有些茫然且不知所措的貝爾摩德。
“還你一次，下次讓我見到你，就準備去蹲局子吧。”
接著，小小的少女牽起白祈的手掌。
“還我一次嗎？”
貝爾摩德呆呆地注視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車水馬龍之中。
“這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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