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時嬌嬌切切,他少年時期也是風流才子。閨房之內,他也曾輕佻地贊她美貌。她總是羞澀地低下頭。
她唯一落落大方的時候,是她清晨幫他束髮的時候。她束髮的本事很好,他由衷地誇過她,她為此也有些得意。
司馬聖王迎上她期待的眼神,無聲地嘆了口氣:“好。”
月香的臉上立即浮現出了笑容,眉眼彎彎,開心得像個孩子。
司馬聖王很意外,他不過是同意她束髮,她就高興成這個樣子。
月香讓他坐下,手持著玉梳,低聲道:“唉,這樣的場景,月香盼了數百年呢。”
司馬聖王眼眸輕轉,甚是感動,心道,她對我倒是深情。我害她性命,她還深情不改。他一時情不自禁,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柔聲道:“月香……”
月香卻不著痕跡地抽出了手:“官人稍待。”
司馬聖王有些失望,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輕嗯了一聲。
月香將他的頭髮散開,輕聲說道:“我聽人說,chūn三月,每朝梳頭一二百下,有益身體。官人當了神仙,身邊人連這個道理都不曉得麼?”
她的手柔柔地按在他的頭頂,小心翼翼地幫他把頭髮梳順。她輕柔的聲音就在他耳畔,他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在清河縣做縣令的時候。那時,民風淳樸,料理完公事,他也會忙裡偷閒一番。那時候,還真是快樂啊。
現在想想,恍如隔世。他不敢去責怪君父,只怨造化弄人。江山社稷,氣數如此,勉qiáng不得。
他已經好久都沒有休息過了。活著,他時時刻刻掛念著睢陽城,好多天不敢閤眼,生怕有一點差池。死後,他心境複雜,遠不像他對月香的回答那般隨意。
此刻,她就在他身後替他梳頭綰髮,一如從前,彷彿所有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他的心彷彿被三月的風柔柔地chuī著,他極為舒適地閉上了眼,任她在他頭頂擺弄。
他開口道:“月香,你這些年,還好嗎?”這個問題在他心頭滾動了好久,他終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月香手下動作一頓,若無其事地道:“很好啊,官人住在我心裡,也不覺得孤單呢。”她微微昂起了頭,下巴抬得高高的。
這數百年過得好呢,先是眼巴巴地盼著他迴轉。再後來,知道無望以後,她開始頂著他的名頭懲惡揚善,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也不清楚是敬慕多一點還是怨恨多一點,她的要求變得越來越低。她只想要一個答案。
司馬聖王點了點頭,略略寬心。他滿足地嘆了口氣:“這樣也挺好,我們都死以後,還能在一起說說話。”
月香一愣,手上的力道掌握不好,拽掉了他一根頭髮。他沒反應,她卻自嘲般地笑笑:“我真是好久沒為官人束髮了,都手生了呢。”她拿著頭髮給他看。
司馬聖王心裡一突,也說不出是和感受,抬手覆蓋住了她的手背:“月香……”他扭頭凝視著她。她的眉眼溫順的像一輪月光,淺淺地照在他心房。
他忽然想到,在清河縣的時候,夏天的夜光,月光皎皎,院子裡開著不知名的野花。空氣中纏繞著淡淡的香氣,不知道是月光之香還是野花的香。
現在想想,可能是月香吧。
月香,月香,明月之香。
月香再次抽出了手:“能再次見到官人,月香很開心呢。”她慢慢地給他梳髮,小心翼翼。
他只覺得頭皮蘇蘇麻麻,昏昏欲睡,像是還在做縣令的時候,喝了點酒,醉醺醺的,有貼心的丫鬟幫他捶腿。他很安心地閉上了眼睛,甚是享受。
忽然,一道銀芒閃現,在睢陽城裡養成的警覺讓他豁地睜開眼。但很快,他又打消了警惕,現在他已經在天庭了。他是司馬聖王,是神仙,不是當年臨危受命的睢陽守衛者。他再也不會有危險了。
可是,他卻透過旁邊的huáng銅鏡看到了月香的身影。因為高度問題,他看不見她的臉上表情,只看到她手裡拈著一根寸餘長的銀針。銀針的頂端泛著青黑色的光芒,一看便知是塗了劇毒。
他很迷茫,她是要殺他麼?他是神仙了,尋常的人間□□對他無用,她竟不曉得嗎?很奇怪,他的第一反應竟然不是躲開,或者捉住她防患於未然,而是微微眯著眼,等著她下一步的動作。
月香的手不停地顫抖,她想,只要把這毒針□□他頭顱,他肯定會死,肯定會。她在人間的時候,曾經無意間聽見兩個小鬼談論過。說是有惡鬼將毒針□□山神的頭顱裡,殺死一方山神。
她以前沒想過要來報復他的,她本來只是想要答案的。這跟毒針是她用來防身的,不是針對他。
殺了他,這個念頭是突然冒出來的,就像是心底滋生的惡魔,不讓他好過,讓他和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