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以為人死了就是一股煙兒,甚麼都沒了。可我沒想到,我死以後,竟還能看到這一切。我想到官人身邊,想問問他為甚麼。可是我近不了他的身啊。
我看著他,看著他帶領士兵跟敵人作戰,看著他和士兵一樣吃草根樹皮。真的很奇怪,我竟然一點都不恨他。我只是想問問他,為甚麼是我?為甚麼被吃的那個人是我呢?我又做錯了甚麼呢?
可他一身正氣,我難以接近他啊。後來,我才知道,不只是我,真的。三萬婦孺病殘皆入了士兵口中。
我記得後來睢陽城破前,他西向拜跪天子:‘為臣力竭不支,生不能報答陛下,死當為厲鬼擊賊!’
瞧,他時時刻刻記著的都是他的陛下。
後來,他被擄,寧死不降,被叛軍所殺。常言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臨終前做了一首詩。我那時不通文墨,可我還是把那首詩完完整整記了下來。這數百年來,這首詩我早已爛熟於心,我拼命想從裡面找出跟我有關的句子,可我一句也找不出來。
你好歹算是仙家,想必是個識字多的。你能幫我找找嗎?”
陳兮心下惻然,點了點頭,幾百年都在背同一首詩,看來月香的確是耿耿於懷。這也不奇怪,擱誰身上,被人殺了吃肉也都是不能接受的吧。
她對司馬聖王的感情有些複雜,敬佩有之,不解亦有之。她承認他很偉大,可他的偉大,卻讓她害怕。
月香面露喜色,曼聲說道:“接戰chūn來苦,孤城日漸危。合圍侔月暈,分守若魚麗。屢厭huáng塵起,時將白羽揮。裹瘡猶出陣,飲血更登陴。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無人報天子,心計欲何施。”
她儘量抑揚頓挫,回憶著當日官人的表情動作。這數百年來,她不停地回憶,不停地模仿,早已成了習慣。
陳兮將這首詩在心裡過了兩遍,她不得不承認,這首詩大氣磅礴。以她早年在璇璣門學的詩詞鑑賞功底來看,這首詩內容真實,感情充沛,充分表達了詩人對國家對天子的熱愛之情,成功塑造了一個視死如歸的英雄形象。但是,沒有月香所想的兒女私情。
她忖度著道:“用我一句一句給你解釋麼?”她轉著傘,琢磨著是要給生硬地加進些甚麼東西進去安慰安慰月香呢,還是老老實實地講給她聽。
月香愣了一愣,突然搖了搖頭,神色冷了下來:“跟我沒關係,是不是?你也沒看出跟我的關係,是不是?”
她直言相問,陳兮自然不好撒謊。
月香輕聲道:“他到死都沒記著我。”
她的周身被悲傷所籠罩,陳兮看著心酸,想了一想,安慰道:“也不一定,或許他是不好意思把你寫到詩裡去。這麼大氣的詩,加點兒女情長,的確不大合適。呃,當然,也許他是把你放在了心裡。再說了,詩人寫詩時的心思,他自己最清楚。他未必是你我所想的那樣。”
月香笑得淒涼:“我早知道的,我只是不願意相信罷了。我原本想,他死了以後,變成了鬼,就跟我一樣了。我就可以接近他,我要去問問他,為何當初是我,為何不跟我商量。我要問問他,如果明知道睢陽城還是會破,他會不會後悔?他會不會改變主意?
可是,你知道嗎?不是所有的人死後都變成鬼。官人他剛死,我還沒迎上去。就從天而降許多仙人,金光閃閃,把他給帶走了。
我連去跟他說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他就被帶上了天。聽說,他死後做了神仙,當上了通真三太子。他不會再到人間來。
那我呢?我還沒問他那些問題啊,我不要就這樣忘掉這一切啊。他還欠我一個答案,我都死了。我活著的時候糊塗,死了,我想死的明白些。”
她將這來龍去脈講完,陳兮才長長地呼了口氣。誠然月香講故事的水平並不高明,可是陳兮仍然幾次差點落淚。亂世飄零,人命賤如草芥,不能作戰的女子更是地位低下。殺妾饗卒,說到底是為了更多人的利益。不能說他錯,可也絕對不能說他對。
陳兮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睢陽城破以後呢?你們全部都白犧牲了麼?”這樣的話,更可悲吧。不是悲壯,是悲慘。
月香道:“我當時追著天上的神仙,總是追不上。我昏昏沉沉的,等我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好久了。聽說城破三日,東都就被收復。朝廷後來重整山河。
他們說,我家官人苦守睢陽,創造了戰機。畢竟,睢陽城很重要,失睢陽則失江淮,失江淮則失天下。雖然最終沒能逃過城破的命運,可到底是挽救了整個江山社稷。”
陳兮心下稍慰,這樣看來,月香不至於白死,勉qiáng應該也算是個英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