櫪木縣,日光市日光山神社。
雲凡正百無聊賴地倚靠在桌上喝著茶,而羅濠則望著遠處的山峰有些出神。
此刻,這片境內早已清空,因為要開啟被關閉了一百年的神明結界,這裡除了雲凡這邊的人以及需要開啟和維持解封儀式的主持者九法冢幹彥及媛巫女沙耶宮馨,其他人早已不見。
見羅濠眉眼間似乎有些焦躁,雲凡安慰道:“耐心等等吧,很快就好了。”
羅濠則是呼了口氣,皺起的眉頭稍微舒緩了一些,“我沒事,只是越看這幅光景,便越是生氣,彷彿又回到了百年前。”
和一般的女性不同,豪爽的她並不忌諱自己的年齡,畢竟在她的觀念裡,此刻她依舊是待嫁之身,可算是閨中少女。
當然,閒話不談,此刻羅濠說的自然是百年前她聽聞了齊天大聖被這個島國設計捕獲,所以前來準備解放它的行動。
可惜即便將這片區域全部砸了個稀巴爛,並順利見到了那隻已然被貶為“弼馬溫”的猴子,依舊沒能達成她的目的。
也是在那以後,這座神社西天宮被重新建立了。
理所當然察覺到羅濠心思的雲凡很是自然地說道:“這一次會解決的,一定。”
“理應如此。”羅濠點頭,“這一次,絕對。”
稍稍搖頭,看得出來對方在完全完成心中這個長達百年的執念之前都不會放鬆下來,雲凡也不再說甚麼,而是同樣觀察起了面前的神社。
只一眼他便看出來了這裡佈局的“精妙”,“不愧是天台系咒法僧人最得意的咒術啊,以日本各地的聖域聚集的咒力為核心,以東照大權現的神力作為束縛,就算出去暴動,最後也會回到那裡接受封印。”
還在忙活的九法冢幹彥只當是沒聽到,完全不敢回應。
“再加上本身作為“弼馬溫”咒法的汙染,甚至連原本的名字都無法想起來,只能默默棲息在那裡作為一頭聽話的“神獸”接受你們的供奉。”
這下九法冢幹彥更是直接將腦袋低下了一大截,彷彿有甚麼重擔壓在他身上一樣,或者說的確有,那就是羅濠聽到雲凡的話之後投射過來的有如實質的目光。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片結界實際只是偽裝,真正的封印的源頭是在東北方位吧?”
“東北方位?”說道這裡,羅濠來了興趣。
“是啊,我也是來到這裡才發現了的,艾麗卡之前果然沒看出來麼。”
雲凡望著這片神社建築群,眼中幽光倒映出結界的紋理,“所謂的日光東照宮,實際上是那群僧人以德川家康作為護國之神的化身進行建造的、類似於宗教裝置的東西,而在這裡偷偷建造的西天宮,則是用來祭祀除魔的屠龍者·猿猴神君的神社。”
那些天台系咒法僧人的確有值得自豪的資本,光是這個日光東照宮,就是日本靈異的中心,選址極為講究,而將猴子誆騙過來的手段就更是厲害了。
首先按照京都御所的艮、也即是東北方向有猿猴氣息的概念,將整個京都的靈力復現到這片神社之中,以此來保證猴子不會脫困。
而後將封印的源頭設定在東北方位,因為東北方位對陰陽道來說是鬼門,即惡鬼邪靈侵入的首要方位,以此來達到最大程度的鎮邪效果,發揮猴子的作用。
之後,藉由日本傳說中,建造神廄舍,也就是馬廄,並在其中雕刻大量的猴子,以此來將【弼馬溫】的傳說效果發揮至最大,使猴子被汙染,但是有保留了對方一部分的靈性,使其能夠夠得著神獸級別的層次,不至於完全無用。
“用猴子當成鬼門守護而佈陣,百年前的你如果不通曉這些的話,大機率也會無法看清他們的用意吧。”
雲凡十分輕巧地便將那些僧人多年來隱藏的秘密脫口而出,而伴隨著雲凡的解釋,羅濠眼中的怒火似乎更大了。
“天台系、是指那個比敷山延歷寺的天台宗嗎?”依託於這次行動的執念,萬年不看資料的羅濠到底還是掃了幾眼陸鷹化遞上來的資料,好歹憑藉著弒神者的記憶能力回憶起了部分有關於天台宗的事情。
“啊,說起來,設計日光東照宮的天海僧正,也是天台宗出身的學僧哦。”
“天海僧正......這個名字我記住了。”羅濠的語氣恢復平靜,眼神中的狠厲卻是在清清楚楚地告訴其他人,這個人倒大黴了。
對此,雲凡只是笑笑,“說來也巧,我這裡還有他的一縷氣息,說不定會對你有用。”
“多謝。”羅濠咧嘴感謝到,可以從中看到她緊咬的牙齒,就像是即將用利齒咬碎獵物喉管的雌獅一般。
真以為一笑免恩仇啊,之前坑他就有這個老傢伙的手筆,雖然自己暫時因為契約精神沒有對他們怎麼樣,但是給他找點不自在還是很簡單的。
你有本事就一輩子躲在幽世裡面,不然只要出來,憑藉著羅濠滿級後在全球移動堪比瞬移的神足通,只要出來,那傢伙就會被抓住。
反正只要不是我出手,那就無所謂吧。
......
幽幽地望著其中一片虛空處,雲凡露出了微笑。
幽世中,陷入了久違的寧靜。
“......那位羅剎君,還真是記仇啊。”最後還是琉璃瞳公主打破了沉默,“是因為上次巫女選拔的事情麼。”
雖然沒有直接出手,而且事情大機率是發生在他們雙方會面以前,所以雲凡沒有直接殺進幽世找他們算賬,但依舊會在別的地方找回場子。
“哼,連我等贈與他的巫女都不願意接受,到底是不知進退的小子,現在這般狂妄,只會招致毀滅。”作為活了數百年,從德川家康時就作為其智囊被敬仰的名人,天海僧正自然是不會示弱。
至少不再人前時不會示弱。
本就對雲凡印象相當差的他此刻更是恨得牙癢癢,心中已經開始詛咒雲凡被即將醒來的最後之王幹掉最好了。
“慎言,他沒有明著對你出手,只是這種程度的警告,大不了你之後一直在幽世即可,更何況我們已經說了不會插手,那件事情到底是我們更理虧。”一直未說話的須佐之男出聲道,總算是終結了天海僧正的牢騷。
“是。”
哎,這邊也不安寧呢,琉璃瞳公主無聲地嘆了口氣,隨後繼續望向空中的水鏡,然後便發現那裡不知何時已經被一隻通紅的龍瞳佔滿,那充滿狂氣的眼神儼然在將他們當做獵物。
“——那是之前的!”
恐怖的氣息一度將琉璃瞳公主嚇得站了起來,一旁的天海僧正也是如此,或者說他的狀態還要更差一些,“那位羅剎王,不是說了不會對我們出手麼......”
即便未窺見全貌,他們也清楚地知道這隻帶有恐怖氣息的怪物來自何方,正是那天雲凡來到日本時,從他背後出現過一剎那的怪物。
當時同樣隔著水鏡,原以為只是普通的神獸,哪裡知道現在還沒直面其存在,甚至還隔著幽世與現世的間距,其用出來的毀滅氣息就讓他們一陣心神狂跳。
“安心。”看著兩人有些驚懼的模樣,須佐之男出聲安慰道,“他終究是一位地上之王。”
這句話其實與其說是說給兩人聽的,倒更像是說給依靠那隻神獸,同樣在注視著這邊的雲凡聽的。
“呵——”猩紅瞳孔中流露出不屑,嘴中溢位一聲嗤笑,不過到底是往後退了下,此時他們才終於得以看清楚那隻神獸的部分樣貌,外形似龍,金色的半環自背部環繞其頸,黑紅相間的條紋水平分佈於頸的正面,背後一對幽靈似的大翅膀,翼尖有點像爪子的紅色結構,至於下半生,就完全看不到了。
隨後就看見那隻神獸口中吐出了一團黑色的光球,直直地朝著水鏡襲來,只聽見一片玻璃崩裂的聲音,水鏡完全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在原本地方遺留下來的,一片好似空洞般的黑暗。
“那裡,甚麼都沒剩下。”散發著自身的精神力,只感覺剛剛接觸到那片黑暗散發的精神力便像是被甚麼吞噬了一般,琉璃瞳公主臉色一白。
須佐之男這下連酒都不喝了,望著半空中的那片黑暗須佐,眯起的眼睛中流露出慎重的光芒,“連老夫都無法恢復,還真是、可怕的力量啊。”
“怎麼可能!”天海僧正驚聲說道,這裡是由精神力組成的幽界,由無數的小世界組成,而這方小世界的則是由須佐之男掌控,按理來說除非他願意,別說這種程度的損傷,就算是整個小世界,都能在他的轉念之間被更改。
“你著相了,天海。”須佐之男望了眼天海僧正,對方這才如夢初醒般坐下。
接連的打擊似乎讓這位修行多年的一下子回到了未曾獲得不死之前的狀態,多了些人的情感,只可惜是被嚇出來的。
“羅剎王總會有些擁有特別的潛質,或者說他們能成就如此偉業本就是一種奇蹟,那擁有超乎我等見識之外的力量不也很正常麼。”
“這只是個和剛才那般一樣的警告,接下來不要再觸怒這位王了,連同他身邊的存在也一樣,放棄監視吧。”
須佐之男再度拿起了酒杯,兩人的心也隨著他這種沉穩的姿態重新落了下來。
只是唯有他自己清楚,這番話到底是為了安兩人的心,還是在說服同樣心神動盪的自己。
不自覺地望向空中的那片黑暗,那種力量,完全吞噬周圍一切,甚至連精神都不放過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
“你怎麼了,突然就笑了出來?”羅睺有些奇怪地望著突然笑出來的雲凡。
雲凡擺了擺手,“沒甚麼,只是剛剛看到了一些只會躲在暗處偷窺的老鼠的醜態而已。”
“那種東西,不應該直接踩死才對麼。”不愧是羅濠,言語中充斥了她獨特的性格張力。
“大概是因為看老鼠自顧自地絕望會更有意思吧。”
雲凡的笑容有些惡質,不過似乎很快也失去了興趣,有些無聊地朝九法冢幹彥問道:“喂,還沒好麼,還是說你能力不足,需要換一個人來處理?”
這些完全在這段時間當自己是透明人、瞎子、聾子的九法冢幹彥立刻便恢復了聽力,擦了擦額頭的汗,連忙回應道:“回雲凡王,解封的儀式剛剛已經佈置好了,接下來請隨我來,只要前往幽世中,那位猿猴神君真正的所在,就可以著手解開封印。”
“哼,還算快,那走吧。”雲凡站起身來,羅濠那溢於言表的急躁也稍微消散了幾分。
當然,同樣起身的還有始終未曾說話,也不曾出現任何情緒地抱著一把刀的沙耶宮馨。
看得出來,她的意識依舊健全,只是此刻眼神頗有種心如死灰的意味在裡面。
畢竟是被家族反手就背叛了,會有這種反應也很正常,只是不知道對方說了甚麼,她依舊還是按照家族的安排過來了。
“請隨我來。”九法冢幹彥在前面帶路,領著他們來到了神廄舍中的供奉的祠堂,開啟了祠堂封閉的格子門。
九法冢幹彥顫抖著說道:“剛才的儀式已經將這裡與猿猴神君所在之處連同,接下來只需要進入其中就能夠見到祂。”
羅濠也懶得回應,首先便大步跨入其中。
雲凡則朝九法冢幹彥點點頭,“辛苦了”,而後便帶著身後的沙耶宮馨進入這片黑黝黝沒有一絲光亮的空間。
以羅濠的速度,如果真任由沙耶宮馨慢吞吞地走到對面,恐怕會發狂的吧。
黑色的空間出乎意料的長,而且視野極差,有種讓人分不清楚前後左右的空間扭曲感,不過那當然是與雲凡他們無關的,很快他便跨越了這片通道。
而在見到那片光亮以後,羅濠的聲音傳了過來,“真是可悲,稀世的英雄神竟然變得如此矮小卑賤,跟只畜生一樣......窩囊也要有點分寸,要知恥啊!”
一如雲凡預想的一樣,羅濠在見到對方此面面目後,更加憤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