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下午四點。
在回到自己的宿舍之後,林深就親自給初霜補習了一下她不知道的現狀。
算是上了一堂歷史課吧。
大致的說了一下已經發生過的事情,然後著重強調了一下現在人和變異體之間的巨大矛盾。
以變異體的現狀。
前前後後差不多花了林深兩個小時的時間。
講的他口乾舌燥。
“所以,綜上所述,我不介意你現在就一個人離開。”
在客廳裡面,林深拿起格拉斯哥泡好的紅茶喝了一口。
“現在,告訴我你的選擇吧,初霜。”
“……”
初霜從最開始就是沉默著,幾乎沒有在中途開口過。
這些東西對她來說,都是從來沒有接觸過的。
沒有人跟她說過這些事情。
她全部的世界,在出來之前,都很狹小。
狹小到只有一個房間那麼大。
因此,林深的話對她的衝擊非常大。
林深並不著急,他一邊喝茶,一邊等著初霜自己做出選擇。
初霜忽然扭頭看了一眼站在後面的格拉斯哥。
“你是因為他的說辭就選擇跟他簽訂的靈魂契約嗎?”
“……並不是這麼單純的原因。”
格拉斯哥張了張嘴,想要深入解釋,但是又覺得麻煩。
感覺這種東西,是不好說的。
反正她現在就覺得,當初的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
“在我做出選擇的時候,同樣沒有任何參考,也沒有任何根據,我只是聽從內心的感覺而已。不管是不是受到了甚麼影響……對你來說,沒有甚麼參考價值。”
“……”
“不過有一點我覺得你需要清楚。”
格拉斯哥說道。
“指揮官的靈魂契約和其他人的‘奴役契約’是完全不同的。因為這種不同,所以,我其實很反對指揮官跟對他抱有敵意的變異體簽訂靈魂契約。同樣的,這個契約本身就是一種誠意。是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會做出來的讓步,即便只憑這一點,我覺得你的怨恨大可以往其他人身上發洩。”
“嘁,你懂甚麼,你又沒有——”
“如果你說的是那些強制性制服與管制的話。”
格拉斯哥打斷初霜的話,用平靜的聲音回道。
“我當然也經歷過。只不過我跟你不一樣,我是自己找機會從那些實驗機構的手裡逃出來的,你經歷過的我全都經歷過,你沒有經歷過的我也經歷過,所以我知道你現在最想做的是甚麼。你想去找他們復仇對嗎?”
“……沒錯。”
“我不會勸你放棄的,但是我想你應該知道後果。你會輸,然後要麼接受新一輪的懲戒,要麼被徹底放棄,當做廢棄品丟進熔爐裡面回爐重造。”
格拉斯哥頓了頓,說道。
“我當初也試過了,然後失敗了。”
“你失敗了不代表我也會是失敗。”
初霜回道。
“而且就算失敗了也無所謂,不過是被丟進熔爐裡面殺死而已,我根本不在意。”
她臉上的表情帶著些許扭曲。
“我現在只想回去,以血還血,以牙還牙——不知道為甚麼,我的原生記憶當中就刻著這麼一句話,呵呵——好像這句話就是東煌的吧?”
“……”
這個世界從來不會懲罰那些抱著惡意的人。
唯一會懲罰他們的,只有他們自己造就的果。
稍微收斂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初霜看向林深。
“我可以跟你簽訂靈魂契約。”
“……條件是甚麼呢?”
“你要幫我殺幾個人。”初霜說,“哦,可能不是幾個,可能是十幾個,幾十個,幾百個,你幫我殺了他們,我答應加入你的艦隊——既然你之前說的那麼好聽,甚麼為了變異體啊,立場是站在變異體這邊的,那麼,你能做到這一點嗎?”
“……”
林深沉默了一會,嘆了口氣。
“做事情不能太極端,這世界的規律就是因果迴圈,萬物均衡。”
“呵,我就知道。”
初霜的臉上倒也沒有露出甚麼失望的神色。
只是帶著淡淡的諷刺。
“那麼,你給我恢復武裝吧,這是你自己剛才說過的事情。”
“我沒有說不答應你。”
林深再次說道。
“只是既然你提了一個條件,那我是不是也該提一個條件,既然是交易的話,那麼就該講究一個公平交換吧?”
“好啊,你想要甚麼?”
“我幫你將所有相關的人全部送進地獄。”
林深語氣平靜,波瀾不驚,茶杯當中的紅茶都沒有產生一絲漣漪。
“你以後就聽我的,我要你的忠誠,絕對的忠誠,你能做到嗎?”
“哦?絕對的忠誠?”
初霜眯起眼睛,問道。
“我當然可以給你保證,但是,你又要怎麼確定我是忠誠的?萬一那一天我反悔了呢?你應該不會這麼天真吧?這種交易,哪裡有半點公平可言?還是說,你別有所圖?”
“……”
林深抿了一口紅茶,回道。
“就像格拉斯哥所說的,修改之後的靈魂契約是我給變異體最大的誠意。我以誠待你,自然也需要被還以等量的誠心。誠心誠心,這兩個字的重點在後面那個‘心’字上。心是無法被任何東西束縛的,因此任何的保險,契約,都沒有用。即便人類想盡辦法想要得到‘心’,為此不惜做了各種算計,最終也還是以失敗告終,所以才有了複製體。‘心’他們得不到,不穩定,所以就乾脆將‘心’給扼殺了,這樣是最效率的辦法。”
“所以,你也要將我的心給扼殺掉嗎?”
“不,我願意相信你,初霜。”
“……”
這話讓初霜愣了一下。
林深神情平靜而又認真,語氣非常重。
“只要你答應,我相信你會做到,那麼這個交易就成立了。至於違背的代價,初霜,我只會相信你一次。我將‘心’看得很重,正因如此,每個人都只有一次機會。如果你這次違約的話,那麼從此往後,我都將不再信任你。”
“……”
這算甚麼?
如果是單純想要利用林深的人,根本就不會在意這種事情。
他們只會迅速答應下來,然後等林深做完了事情,當場就毀約。
反正對於小人而言。甚麼誠心,誠信,都是狗屁。
初霜就想這樣去譏笑林深。
說“你未免也太蠢了,這種話,半點約束力也不會有”。
但是不知道為甚麼,即便是她那異常混亂的內心,深處也存在著一抹彷彿源於本能一般的悸動,讓她無法就這樣輕易的說出譏笑的話來。
如果是人的話,林深不會說這樣的廢話。
也許會——但是他會提前做出一個基本的判斷。
如果是變異體的話,他可以就這樣給出承諾,進行交易、
艦娘和人可不同。
艦孃的本質就是單純的……和人類那充滿了狡詐的內心不同。
她們如果不答應你的話,那就不會答應你。
即便當初林深用放那些變異體離開來交換一個承諾,最終也還是換不到。
她們的答應和拒絕都是非常直接,而且真切的。
即便是在那種危險的環境下,一個口頭上的承諾也不會給出來。
這件事是林深反覆驗證過的。
當然,也不排除有的變異體狡詐成性,那樣的傢伙,林深當然也不會這麼說。
只是初霜……
就算她不開口,林深也是打算去好好摸一摸那背後的勢力的。
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而初霜的點頭,也不過是為此加了一道保險。
順便還能臨時約束住初霜。
可謂是一舉兩得。
現在的冰野可不太平啊,如果有可能的話,林深還是不會讓初霜到處亂跑的。
正好初霜提出了這個交易,林深就順水推舟了。
……人類果然很狡詐。
初霜為此思考了很長時間。
林深也不著急,一邊品嚐紅茶一邊等待答覆。
思考的越久說明越是在認真考慮。
如果可以的話,林深當然也想得到初霜的忠誠啦。
戰力能夠增加,也是一件好事。
總不能所有事都依靠格拉斯哥和拉菲兩個人吧……
那個看家的麥考爾不計算在內。
她即便是恢復了武裝,也還是一幅怠惰的樣子。
現在正在房間裡面嗦冰棒。
也不怕冷。
在幾分鐘的沉默之後,初霜終於給出了自己的回覆。
“只要你可以幫我將那些渣滓殺了,我就給你忠誠。”
初霜抬起頭認真地盯著林深的眼睛說道。
“反正我現在最想做的事情也只有這個而已,只要能夠看見那些傢伙扭曲的表情,甚麼條件我都能答應。只要你能夠做到這一點,就算之後讓我去死我也無所謂。”
反正最想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
那還有甚麼可顧慮的?
她可是連死亡都不怕。
“好。”
林深勾起嘴角。
“這樣就最好不過了,那麼,交易成立。”
“哼……你最好能做到。”
“做不到對你來說也沒有損失。那麼現在,先簽訂平等契約吧。”
“平等契約?”
林深只好將平等契約以及靈魂契約的相關內容也複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初霜的臉上露出一抹嫌棄。
“所以平等契約和靈魂契約現在不是沒甚麼區別了嗎?”
“區別在於烙印,雖然沒有實質性的意義。”
“為甚麼現在就要簽訂契約?”
“因為之後你可以親自出戰,而我正好缺人手。”
“行,我要看這契約的內容。”
“當然可以。”
林深伸出手,身體周圍浮現出幾排透明的文字。
這玩意透過靈魂力量被初霜看見了。
“這就是平等契約的內容,你可以逐條的看清楚。”
“為甚麼是平等契約?”
“靈魂契約有烙印。”
“烙印不是沒甚麼影響嗎?”
“……你不在意的話就靈魂契約吧。”
林深感覺自己有點心累。
作為一個負責人的男人,果然辛苦。
要是隨便一些的話,就不會這麼心累了吧?
林深再次揮手,這次那些文字就變成了靈魂契約的內容。
內容更多,而且,有明顯的擦除痕跡。
“這些地方是怎麼回事?”
“原文被擦除了,即便是以我的靈魂力量,也只能做到這種程度。”
“哼……”
初霜將其他的內容全都看了一遍。
沒甚麼問題。
除了有些部分看不懂。
靈魂契約的構建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有些內容是為了輔助構建才出現的。
理論上而言,其實並不算契約的“內容”,而是記載內容的那張紙。
“沒問題的話就簽字吧。”
林深指了指某個空白的地方。
“沒問題。”
但仍然存在著一些風險。
那些風險初霜都清楚。
但是……
“好,那麼,契約者,林深。”
“……”
僅僅只是依靠她自己,是根本無法完成復仇的。
格拉斯哥在提醒的時候,初霜透過感知知道格拉斯哥沒有說謊。
而且她自己也嘗試過……
那些人,是“不可反抗”的。
即便她真的重新武裝,然後回去了。
大機率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因為這一點,再結合其他的因素,初霜最終還是選擇先擔著那可能存在的風險。
“初霜。”
“在此簽訂靈魂契約。”
所有的透明文字全部消失。
契約構築完畢。
一股前所未有的感覺出現在初霜的感知當中。
她感到自己的五感都變得敏銳了許多。
與之前相比,現在的她的能力……已經提升了很多倍。
無法計算,但就是感覺,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在稍微失神之後,初霜看了林深一眼,然後直接出手,抓向林深的臉。
電光火石之間,初霜的爪子還是碰到了林深的臉。
林深手裡的僅剩的半杯紅茶並沒有晃動一下。
而格拉斯哥的手也以抓握的動作套在初霜的手腕上——但是沒有落下。
如果落下的話,初霜的手腕一定會當場被捏成碎片。
“現在可以確定了?”
林深依舊是一幅波瀾不驚的表情。
側臉上出現了一絲血痕。
“……哼,算你有點誠信。”
初霜哼笑一聲,臉上依舊是那副甚麼都無所謂的表情,帶著一點點欠打的嘲諷。
“人與人之間就是得有誠信,在面對變異體的時候,我會選擇退一步,或者兩步。”
將茶杯裡的茶水全都飲盡之後,林深將茶杯放回到茶几上。
“呵,你這樣的人,以後一定會被騙的很慘。”
初霜將手縮了回去。
格拉斯哥依舊皺著眉,但還是將手撤開了。
“那就以後再說吧,甚麼事都有風險。”
但,風險往往也總是伴隨著機遇出現。
林深在回來之前還沒有想過,初霜的腦子竟然沒有完全被憎惡填滿。
如果真就是那種一心為了復仇甚麼都不管不顧的話——
那就不是現在這種結果了。
他總是習慣性以悲觀的思維思考事情。
這樣的話,失望也許就會少一點了。
習慣性悲觀,選擇性樂觀,為了偏執盲目……
他就是這麼個人。
“嘀——”
林深拿著茶杯,剛想讓格拉斯哥給自己再續一杯的時候,終端上傳來了提示。
這個提示音,是指揮局的。
要麼是群裡的@,要麼就是任務提醒。
多半是後者吧。
林深想著,將終端解鎖,點進去看了一眼。
“……”
過了一會之後,他的臉上揚起一抹笑意。
“看來局長還挺信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