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報廢廠，一具人形的軀體被巨大的機械鉗夾住慢慢移動，在履帶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熔爐。
她抬起佈滿了血汙的沾著髮絲的臉龐，看向遠處陰沉沉的天空，確認了一下時間。
新曆71年冬。
白鷹戰區自顧自宣佈人類進入了和平年代的第四個年頭。
也是她生命的終點。
若非如此，她不會強行在一片漆黑的環境下，還去依靠記憶力確定時間的流逝。
應該沒錯吧。
……也不重要了。
反正，自從三年前起，她的眼睛裡就再也沒有看見色彩。
“可惜了，明明是稀有艦娘，為甚麼偏偏被確定為‘變異體’呢？”
“不知道，唉，想這麼多幹嘛，不要記錯了編號。”
“沒記錯號，是吧？”
兩個人在操作室裡面相互交談了兩句，在號的後面，還有將近一千具待報廢的“複製體”。
雜七雜八，甚麼樣的都有。
人的形狀，金屬的骨骼。
明明披著人的外皮，但其實是出了名的戰爭兵器。
兵器，就要有兵器的樣子。
怎麼能產生自我的意識呢？
少女依舊記得自己“甦醒”的那天。
看見的是相同的無數個自己。
在冰冷的實驗室裡面，每一個都有編號。
她們面無表情地執行著既定的指令。
只有她，表現出了慌張和恐懼。
也是那一天，自己被打上了“變異體”的標籤。
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來。
那天是她的誕生。
也是她的凋亡。
她看著下方冒著熾熱高溫的熔爐，心中沒有多餘的情緒。
對死亡的恐懼早就在無數次的“實驗”當中被消磨殆盡了。
現在的她彷彿只剩下了一具軀殼，名為自我的靈魂早已死去。
可是，即便如此……
在刺穿厚重雲朵的那一縷陽光落在身上的那一剎那，少女聽見了自己乾涸的內心深處如同幽魂一般的聲音。
“真不想就這麼死掉，明明還有很多事情都沒有嘗試過，真不甘心。”
難道自己的誕生，就是為了此刻的死亡嗎？
她不懂，但清楚的知道。
自己無法奢求更多。
巨大的機械鉗開始慢慢鬆開，她彷彿能夠聽見近在耳邊的機械轉動的聲音。
少女閉上了眼睛。
可是預想之中的下墜感遲遲沒有到來。
她略帶幾分疑惑的睜開雙眼。
而後便看見一個穿著特殊制服的人影對著操作室的方向豎起手臂。
即將執行的操作就這樣被停了下來。
這是要做甚麼？
她不清楚，估計又是那種來視察工作的人吧。
看見儲存完好的複製體，就會挑走。至於拿來幹甚麼，呵……無非就那幾種用途。
不是丟到戰場上，就是丟到床上。
當然，如果看的比較順眼的話，也會有其他的結局。
例如包裝一番，然後賣給更有錢的富人作為女僕之類的。
不管是哪一種，在她看來都不過是換一種形式的枷鎖。
與那暗無天日的廢棄物堆積倉庫沒有半點區別。
那個人在看見機械停下來之後，往操作室那邊跑了過去，很快身影就消失不見。
沒多久，夾著少女的機械鉗就再一次開始運轉。
只不過不是鬆開，而是往回退。
“……”
所以，是看上了已經準備報廢的某個複製體了麼？
算了，她沒有心情多想，反正和她沒有多少的關係。
隨著履帶和齒輪的轉動，少女也被帶回到了室內。
“您確定是號麼？”
幾道聲音忽然響起。
“沒錯。”
“可是，抱歉，先生。那是被判斷為變異體的艦娘，相當危險啊。”
“那是誤判，我會帶她去研究中心再檢測一次的。”
“可是，按照規定，變異體是不能夠被——”
“哎呀，都說了是誤判啦，而且已經擱置了幾年了都沒有出現甚麼問題，不是嗎？而且，艦裝都已經被完全剝離了，用不著擔心啦。”
“可是——”
“我可是B級的指揮官，你還不相信我的眼光和判斷麼？”
“這個……”
“好啦～反正對你們來說也就是不小心弄丟了一個垃圾而已，看我這麼可憐的份上，稍微通融一下？”
說著，那個男子偷偷摸摸不著痕跡的將一個信奉塞到了對方的大衣口袋裡。
“……咳，從我這裡提東西是需要合規的手續的，嗯，但既然是漢寧區第一學院的天才，就不需要這些繁瑣的手續了。”
負責人不動聲色地說完，接著轉過頭對身後的操作員說道：“把號放下來。”
“是。”回應一聲後，操作員利索的將那個機械鉗單獨移出來，然後送鬆開了鉗子。
啪。
那個滿身都是破損的少女就這麼被扔了下來。
男子滿臉笑容的對負責人說道：“感謝感謝，改天過來請您吃飯哈！”
“小事而已，你帶著號走吧。”
“好的好的～”
男子走向那個少女，彎腰抱起來之後便邁步走了出去。
“老大，這空缺的一個……”操作員小心翼翼地詢問。
今天這件事就是說穿了，否是不合規的。
不過麼，可大可小。
畢竟這破地方，這沒有人仔細地查。
誰天天閒著沒事去查垃圾處理廠。
除非是為了應付上頭的任務。
“編號往後挪一位就行了，多大點事。”負責人擺擺手說道。
上萬個廢品呢，天知道是不是少了那麼一兩個。
“是……”
男子一路前行，沒有半分停歇。
一直到一個沒有人也沒有監控的角落裡才將少女放下。
他喘了口氣，看向被他放下來的這隻艦娘，認真地問道：“要和我簽訂靈魂契約，成為我的艦娘嗎？”
“不要。”
艦娘不假思索地回道。
“為甚麼？”
“我是被遺棄的廢棄艦娘。”
“巧了，我是沒有指揮資格的指揮官。”
“沒指揮資格也想成為我的指揮官？”
“好吧，其實我是東煌的指揮官學院的高材生——”
“學院的高材生和我這個廢棄艦娘籤甚麼契約？”
“……”
男子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那你想要咋樣，為了把你撈出來，我可是冒著進牢裡的風險，花光了兩個月的打工錢，你不打算表示一下？”
“……”
他並沒有說謊，艦娘能夠感知情緒，至少，她這種變異體可以。
那麼，真是奇怪的人。
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就為了一個即將被廢棄的變異體嗎？為了甚麼呢？
身體？她的身體早就破爛不堪。
戰力？她的艦裝也早就被拆掉了。
她現在只是一個即將報廢的廢品，甚麼也不是。
所以為甚麼呢？
而且，他為甚麼要問自己的意見。
他明明可以直接強制簽訂的。
她不知道，於是她直接問道。
“為甚麼，要和我一個廢品，簽訂靈魂契約？”
“為甚麼嘛……原因有很多，不過歸根結底，也不過就是，我想要你成為我的艦娘罷了。”
男子笑了笑，情緒十分複雜，但卻又意外單純。
很矛盾。
“啊，如果你不願意的話，平等契約也可以，這個沒有甚麼約束力，你隨時也可以離開。不過至少暫時，可以當我的艦娘麼？”
好奇怪的人啊。
艦娘不過就是個工具罷了，真的有人會詢問工具的意見嗎？
而且還是認真的，完全沒有其他的意思。
少女沉默了片刻。
她在短暫的幾秒鐘裡，做出了可能是人生當中最重要的決定。
“可以。”
她簡短地回道。
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覺在心中蔓延開來。
“真的嗎？太好了，那我們這就簽訂平等契約！”
男人鬆了口氣說道。
不管怎麼說，總算是同意了，同意了就行。
唉，他現在真的迫切需要一隻艦娘來拯救他的飯碗！
不過就在男人準備擬定平等契約的時候，面前的少女搖了搖頭。
“不是平等契約。”
“啊？那是……”
“是靈魂契約。”
那是艦娘身上最沉重的枷鎖。
她做夢也不會想到，自己居然有一天會主動這樣要求。
男人愣了一下，接著反問道：“你確定嗎？”
“確定。”
“……好吧。”
看著少女那平靜的目光，男人點點頭，深吸一口氣，兩人周圍浮現靈魂的波動。
以靈為媒，以魂為筆。
契約構築。
“我的靈魂契約有些不一樣，我把「強制繫結」給刪掉了，儘可能沒有動其他的靈魂迴路。”
稍微解釋了一句，男人的聲音不自覺變得鄭重起來。
“契約構築完成，契約者，林深。”
“……格拉斯哥。”
“在此簽訂靈魂契約。”
格拉斯哥本想繼續開口，將後續的靈魂契約內容念出來。
但是被林深給強行結束了。
“契約締結完畢，現在你就是我的艦娘了。”
靈魂迴路散發的光芒熄滅，林深看向格拉斯哥，如獲至寶一般。
“契約後面不是還有內容？”
“啊，那個被我刪掉了。”林深有些懊惱的抓了抓頭髮，“靈魂契約是人類智慧的結晶，加固加密了無數次，我也只能刪掉裡面的一句話了，再多回路就會打斷，無法完成構築。”
而被刪掉的內容是“此生此世永不背叛，如若違背，靈魂俱滅”。
這句話由艦娘說出。
明明對人類來說，是極為有利的。
但他卻想盡辦法刪掉了。
果然是個……奇怪的傢伙。
“初次見面，指揮官……請多指教。”
格拉斯哥念出有些陌生的語句。
這是她和林深的第一次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