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祭陣
一絲微光穿透黑暗, 遙遙地落於山巔,只聽落雷炸響,大雨傾盆而下。
金鳳與沉三連忙跑上前來, 他們有些擔憂地看向顧南挽,看到她面上的血色, 幾人當即面色大變, “怎麼樣了?醫修呢?快去請醫修!”三長老亦是神色焦急地看向她,眸中盡是悔恨。
先前那位老者連忙坐著酒葫蘆便要去尋人, 顧南挽見狀搖了搖頭, “還好,爺爺你們不用擔心, 我沒事的!”她的目光掃過暗處, 察覺到數道氣息隱匿於林中,正小心翼翼地窺探這此處。
她伸出掌心, 只見一道玄妙的靈紋於她的掌心若隱若現, 那靈紋似是團霧氣籠罩於她的掌心, 又似是水波盪漾, “戚無宴先前給我繪製了靈陣,沒事的。”
若沒有這個保命的陣法在,她方才定然也不敢貿然上前。
金鳳聞言依舊不滿地瞪向戚無宴,“你怎麼回事啊?大晚上的突然發瘋?”
幾位長老看了眼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的三首將, 復又神情凝重地看向戚無宴,大有一有不對直接將他們絞殺之勢。
三首將的目光在戚無宴與老鳳凰之間流連了片刻, 神色有些古怪。
戚無宴沉默地立於顧南挽的身後, 看著滿地的狼藉, 他指尖微動, 只見一縷黑煙隨著晚風遁入了虛空。
“是聞鈺與他的父親。”
戚無宴面無表情地看向三首將, 三首將摸了摸鼻子,他一臉老實道,“就是那甚麼聞蕭把我們放出來,然後讓我們到處作亂殺人。”他將先前知道的那些訊息,事無鉅細通通說了一遍。
“聞蕭他們據說在各大門派都安插了人手,還用種蠱蟲培養了一堆死侍,你們先前看到的那些便是。”三首將摸了摸腦袋,幾雙眼睛打量著眾人面上的神色,見他們沒有殺意,三首將眯了眯眼睛,“他們本體應該也是種鳥,平日裡最討厭的就是你們這群鳳凰,天天說要滅你們全族報仇!”
幾位長老聞言皺了皺眉頭,“找我們鳳族報甚麼仇?”他們避世已久,哪怕是先前也沒甚麼需要滅族的血海深仇。
三首將嘿嘿笑了兩聲,“這我就不曉得了。”
他的目光在顧南挽與戚無宴之間流連了片刻,眸底閃過一絲精光。
大長老與大祭司對視了一眼,察覺到越來越多的氣息正快速地向這邊趕來,大祭司沉聲道,“先隨我回去,有事明日再說,此地不宜久留。”
顧南挽聞言點了點頭,她抬起頭,只見戚無宴正面無表情地盯著虛空處,銀色的長髮間沾染了些許的鮮血,暗色的妖紋自他的衣物中蔓延至頰邊,比起平日裡的冷漠凜然,此刻的他多了些許的邪肆危險,周身的靈力隱隱有些起伏,他的心緒並不如他面上表現出來的那般平靜。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琥珀色的眸子一轉,二人視線有片刻的交匯。
戚無宴下意識地移開了目光,避開了她的視線,他現在竟不知該如何面對顧南挽,那些一直藏匿於暗處,不可為人所知的秘密忽然間暴露在了顧南挽的面前,以那般醜陋的姿態。
他的本體醜陋又噁心,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想讓顧南挽看到他那般模樣,尤其還是在那般的情況,以那種突兀又狼狽的姿態。
戚無宴微微垂下了眼睫,他額心的紋印都隨之黯淡了幾分。
顧南挽卻不知他心中所想,她快步走到了戚無宴的面前,而後扯了扯他的寬大的袖子,小聲道,“回家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戚無宴一怔,琥珀色的眸子中泛起點點漣漪,似是暈染了些許的墨色,他本以為經此一事,顧南挽會討厭他。
哪怕他從未挑明,顧南挽也一直極力掩飾,他依舊能隱隱察覺到,顧南挽有些怕他,他們早已做過最親密的事,卻不似尋常道侶那般親暱,仍是有些說不出的生疏與距離,再經過方才一事後,他以為顧南挽會越發小心地避開他。
卻沒想到,顧南挽會說回家吧。
家。
對他來說極為陌生的一個詞。
戚無宴薄唇緊抿,眸底洩出了絲光亮,半晌,他方才低低應道,“好。”他的指尖動了動,反手握住了她微涼的指尖,而後牢牢地將那小手納入了掌心。
“我們回家。”
*****
一行人有些沉默地坐在酒葫蘆之上,戚無宴不知從何處尋來一瓶靈藥,細緻地塗抹在她被灼的紅腫的胳膊上。
幾位長老與大祭司皆是有些沉默地看著一枚羅盤,就連金鳳亦沒了往日的神采,他躺在酒葫蘆之上,有些失神地看向天際的那絲亮光。
氣氛無端地有些壓抑,就連粗枝大葉的沉三與三首將都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三首將連銀魚都不敢多吃,他們瞧著戚無宴給顧南挽笨手笨腳上藥的模樣,忍不住挑了挑眉。
三首將挪了挪位置,好奇地看向顧南挽,“小鳳凰,你方才給神君說了甚麼,他怎麼突然就冷靜下來了?”他們這群人自小在外域長大,體內容納了濃郁的汙濁邪氣,有時動用靈力便可能會被邪氣侵佔心智,短時間內失去理智不分敵我大開殺戒,這隻能靠著自己硬生生髮洩或者硬抗過去。
許多人都死在了那個時間。
方才看到戚無宴來到那地方,他便猜到這事兒要遭,卻沒想到顧南挽方才卻幾句話便讓他恢復了正常,這怎麼可能讓他不好奇,“你告訴我一下唄,以後神君要是再失控我老三也不怕了!”
沉三聞言亦是好奇地將腦袋湊了過來。
顧南挽與戚無宴同時一噎,顧南挽面容隱隱有些發燙,抬起頭看了三臉好奇的三首將一眼,聲音有些僵硬,“這是秘密,不能告訴你!”
“有啥不能說的,我老三做人你放心,我定不會告訴其他人,我發誓!”
“我發誓給你看怎麼樣?!!”
顧南挽連忙搖了搖頭,“你說甚麼都不行!”
戚無宴面無表情地看了三首將的三個大腦袋,那話顧南挽說出來讓他心神盪漾滿心歡喜,可若是三首將亦或者是其他人,只會讓他暴躁的想殺人,將那個碎嘴的人挫骨揚灰。
他眸色涼涼地看向三首將,只聽一聲脆響,他手中的玉瓶倏然碎裂。
細碎的瓷片被狂風吹的糊了三首將一臉,看著那破碎的玉瓶,三首將瞬間噤聲。
他有些乾巴巴道,“不問了不問了,神君您莫生氣!”
三首將安靜地坐了片刻,他又忍不住湊到了顧南挽的身側,“小鳳凰,你有吃的沒有?你們這裡的東西可真不錯!”
顧南挽發現人是真的不可貌相,這三首將看著兇悍毒辣不愛言語,卻是個自來熟閒不住的話嘮,她從袖中取出給小肥啾準備的零食靈果丟到了他的手中,“就這些了。”
三首將美滋滋地接過去,立刻塞入了口中。
戚無宴靜坐於一側,他的餘光落在顧南挽的面上,只見她正拖著下巴瞧著三首將,溫暖的曦光洩在她雪白的頰邊。
他微微垂下眸子,神色晦暗。
*****
聞蕭幾人匆匆趕至一片山脈,此處群山環繞依山傍水,他長袖一揮,只見原本茂密寂靜的叢林瞬間從中裂開露出其下的光景來,卻是一個數丈之深的天坑,下面凌亂地躺著數百名黑衣修士,濃郁的血腥味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九頭蛇卻是深吸了口氣,有些享受地眯了眯眼睛,“這是甚麼?”
聞蕭的斷臂略過虛空,星星點點的鮮血自他的手臂滴落,隨著那鮮血落入天坑之中,只見無數密密麻麻的黑色蟲子自地下鑽了出來,而後爬入了那群修士的體內。
聞蕭瞬間面如金紙,他擰了擰眉頭,取出一枚靈丹囫圇塞入了口中,“現下那戚無宴已經發現了我們,這地方也不能再呆,必須得儘快將他們搬離此處。”
話落,聞蕭的聲音一頓,他驀地看向了九頭蛇,他勾了勾嘴角,笑意卻不達眼底,“不知那戚無宴究竟是如何發現我的存在的?”
九頭蛇聞言挑了挑眉,“你懷疑是我們?”
他看著聞蕭眼底的冷意,嗤笑了一聲,“六尾三首將他們是神君的舊部,若他想知道,哪怕他們不說,他也可以知曉。”
聞蕭森森地看了他一眼,只見那天坑之下的修士已然全部甦醒,他們神色空洞地看向聞蕭,一言不發。
聞蕭深吸了口氣,目光落在一側的聞鈺身上,只見他神色淡淡地看向遠處的山脈,神色比那些被蠱蟲控制的死侍更加空洞,他的聲音漸緩,“接下來那棲梧山的望天碑還需你去處理。”
聞鈺的目光一滯,沒有片刻的停頓,他冷聲道,“你先前不是說不會動鳳族的望天碑。”
聞蕭聞言輕笑了聲,他目光森森地看向聞鈺,“此一時彼一時,現如今不僅鳳族,海域的我也要破,我就不信他們能是那麼多人的對手……我定要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聞鈺涼涼地看了他一眼。
聞蕭卻是瞬間變了臉色,“如果沒有我,哪來你的今天?!聞鈺我告訴你,你這輩子都別想逃出我的手心!”
*****
天色將明。
待他們回到隱族之時,大祭司與幾位長老甚至沒來得及說幾句話,在收到一枚傳音紙鶴之時便已匆匆離去。
顧南挽將仍在熟睡的小肥啾送回房內,整個隱族都似是西山落幕,有種令人心悸的死寂,山下傳來幾道嬰兒的啼哭聲。
眼見戚無宴方才回來便又要隨著三首將一同離去,顧南挽連忙小跑上前,“戚無宴,你去哪?”
戚無宴看著向他跑來的顧南挽,他的大手落在了她毛絨絨的髮間,低聲道,“先前我在他們的身上留下了記號,我去看看。”
顧南挽有些詫異地看向戚無宴,“你才剛回來又要出去嗎?”
戚無宴靜靜地看著面前一臉擔憂的小姑娘,想到方才她衝到漫天黑炎中抱住他的那一幕,戚無宴的眸色難得地柔和了些許。
他微微俯下身,於她的嘴角落下個微涼的吻,“給我點時間。”
三首將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努力地屏住呼吸,他們外域民風開放,情緒上來在路邊布個結界交/配的也不再少數,更別提親個嘴了。
可若是這人變成戚無宴,就著實有些令人詫異了,三首將興奮地魚鰭都微微炸開。
顧南挽眼睫顫了顫,她點了點頭,“你要小心一點。”
“我等你回來。”
戚無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隨著三首將大步離開了小院子。
顧南挽看著戚無宴離去的身影,腳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地面,心緒有些複雜。
她自是知曉戚無宴對隱族與邪物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並不在意,他生性漠然,人命在他的眼中和路邊的螻蟻沒甚麼區別,卻突然之間性情大變,一直追尋聞蕭的下落,甚至隻身闖入了聞蕭老巢。
哪怕她不多想,也能明白戚無宴這般做,其中定然有些蹊蹺,大抵便是為了她。
還有爺爺他們這段時日亦是神色匆匆,甚至有刻意躲避著她的模樣,想到戚無宴與各位長老的異樣,顧南挽揉了揉額頭,露出了個苦澀的笑容。
只覺有時候人還是糊塗一些好。
顧南挽嘆了口氣,她避開金鳳,無意識地走至陡峭的崖邊,山風呼嘯,流雲緩動。
冰冷的山風吹亂了她的思緒,幾隻鳥雀依偎著縮在濃密的枝葉間,她微微垂眸,看著山下往來的人群,似是一隻只渺小的螻蟻。
不知何時,鵝毛大雪悄然席捲至整座山澗,純白的霜雪輕盈地跳躍於她的指尖,明媚的日光落在霜雪之間,熠熠閃爍。
身後傳來幾道輕盈的腳步聲,顧南挽轉過身,卻發現是先前同長老大祭司他們一同回來的那群神秘修士,他們身著黑色長袍,面上繪製著玄妙的青紋。
為首是個容貌蒼老的男修,他的身後浮著枚巴掌大的羅盤,周身似是有浮光流動,似是靜坐於高臺之上的佛像,神色悲憫柔和。
他的長髮與鬍子已然花白,面上的溝溝壑壑皆佈滿了歲月的痕跡,一派的仙風道骨。
顧南挽看向那老者的雙目,“前輩。”
所羅一微微頷首,他身後的羅盤緩緩地落在了他的身前,“你便是那小鳳凰?”
顧南挽有些詫異,隨即點了點頭,“是我,不知前輩找我有何事?”
“或許,我會有你想要的答案。”
所羅一神色溫和地打量著面前的小姑娘,他伸出手心,只見一道玉牌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正是她先前不知何時丟掉的玉牌,顧南挽抿了抿紅唇,揚起了個有些牽強的笑容,“多謝前輩。”
“您怎知我想知道甚麼?”
所羅一輕笑一聲,他生的一雙極為溫柔的眉眼,慈祥悲憫,說起來話來如沐春風,他的指尖遙遙地點在羅盤之上,“萬年之前,那群邪作祟,鳳凰一族與隱族先人聯合眾人將他們鎮壓於外域,以各族至寶為楔,結成靈陣。”
“如今盤天石破碎,靈陣搖搖欲墜,邪祟即將破陣出世,為禍四方,你爺爺與外婆正四處尋找破局之法。”
明明老者的聲音極為溫和,顧南挽卻是忍不住退後了半步,看著他那雙溫和慈祥的眼睛,她卻只覺心底隱隱有些發涼,如坐針氈,她的聲音無端地有些乾澀,“甚麼破局之法。”
所羅一面上的笑容漸淡,他的目光直視著顧南挽的眼睛,“破局之法說來也極為簡單,需得隱族之人鮮血澆築祭陣,輔以聖物修補盤天石,而後重鑄靈陣。”
顧南挽心下一沉,她的面色微變。
所羅一目光寸寸略過顧南挽的面容,這麼多年過去道法衰弱,靈力凋零,那些弟子根基一代不如一代,現今隱族弟子血脈薄弱,幾乎已經沒了先人之姿。
他掐了掐指尖,面上的笑容漸淡,“你體內既有隱族之血,又是鳳族子嗣,天生地養的靈物,又有高人相助為你洗髓伐骨,無疑是祭陣的最好人選。”
顧南挽瞳孔一縮,她下意識地想要打斷了所羅一的話,只耳邊似有晴天霹靂驟然落下,震的她的識海都混沌了片刻,所羅一卻是直勾勾地看向她。
似是察覺到她的驚慌,他搖了搖頭,神色復又恢復了先前的溫和,身後的羅盤隨之發出了細微的聲響,“你不必害怕。”
“你的爺爺與外婆會為你解決一切。”
顧南挽落在袖中的手驀地收緊,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不出的沙啞難聽,“他們會死嗎?”
所羅一看著羅盤之上亮起的符文,聲音依舊溫和,“可能會死。”
“也可能會留得一線生機,畢竟幾位長老修為深厚,萬事皆有可能。”
顧南挽的心跳劇烈地鼓動著,她怔怔地看向面前之人,“甚麼時候祭陣?”
“今夜子時。”
“……”顧南挽已不知該做出甚麼表情,她從未想過,這般荒唐的事會落在她的身上,活人祭祀,多麼可笑的事。
“你為甚麼要告訴我?”
所羅一沉默了片刻,沒有隱瞞,“你的爺爺與外婆很強,修仙界需要他們,他們不僅僅是你的庇護。”
鳳族的幾位長老可以稱得上是他們,甚至是修仙界最大的底牌,有他們在,哪怕到時那群邪祟真的破陣而出,他們也有一戰之力。
顧南挽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老者,半晌,她方才低聲道,“多謝前輩告知。”她轉身有些急切地走回了院中。
所羅一靜靜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良久,他低低地嘆了口氣。
“爺爺,鳳族前輩不是不許您將此事透露出去的嗎?您怎麼……”看著顧南挽離去的背影,女童有些好奇地看向老者,烏溜溜的大眼睛中盡是不解,“難道您不怕那群前輩找您麻煩嗎?”
所羅一摸了摸女童毛絨絨的發頂,“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的,怕又如何。”他活了這麼多年,對生死已經沒了那麼多的執念,他早已掐算了千百遍,此次一事,這小鳳凰才是關鍵。
那群老鳳凰與大祭司窺得天機,欲為她強行改命,保她周全,愛女之心他也可以理解,可這世間萬般皆是造化弄人。
鳳族前輩因著這般修為方才能為小鳳凰強行改命,卻也因那滿身修為,他不能讓他們就此隕落。
哪怕事後那群老鳳凰殺了他,他也沒任何怨言。
所羅一向前兩步,他看著腳下流動的雲層,露出了個苦澀的笑容,“這就是他們的命。”
顧南挽有些失魂落魄地回到小院中,只見金鳳與沉三正抱著白蛋和小肥啾曬太陽,她腳步一頓,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面對他們。
她有些魂不守舍地坐著長劍飛向了山下,只見面容蒼老的婦人抱著幼童,小心翼翼地穿梭於荒無人煙的街道上。
原本繁華的城鎮,幾息之間便已化作了一座死城,她正要提醒那婦人可以帶著孩子前往隱族尋求庇護。
卻見她身後暗光一閃,她甚至尚未來得及提醒,那婦人已經被不知從何而來,渾身長滿倒刺的邪物撲倒在地,鋒利的倒刺扎入她的腹中,鮮血瞬間流了滿地,她淒厲地慘叫著,卻下意識地將那幼童死死地護在懷中。
顧南挽一劍砍下了那邪物的頭顱,連忙去檢視那婦人的狀況,卻見她只顫顫巍巍地將懷中的幼童拖起,滿眼皆是祈求,鮮血自她的喉間溢位,染紅了她身下的土地。
幼童小臉上沾滿了鮮血,她神色天真地向顧南挽伸著小手,尚不知發生了甚麼。
顧南挽接過幼童,那婦人扯了扯嘴角便已氣絕身亡,遍地的鮮血無端地有些刺目。
顧南挽抱著一臉天真的幼童,踏上了飛劍,一路上她看到了許多類似的事情,那些邪物繁殖的極為迅速,只短短的幾日,附近原本已經快被清理乾淨的邪物便又到達了一個恐怖的數量。
顧南挽看向坐在她面前的幼童,無意識地小聲問道,“祭陣會死嗎?”
幼童吹著泡泡,只有些無辜地看向她,滿眼皆是不諳人事的天真,顧南挽有些羨慕他們的無憂無慮,不管是她,還是小肥啾。
顧南挽抱著孩子回到了隱族,她將那幼童送給了沉三與金鳳,小肥啾一聽她的聲音,立刻抱著果子啪嗒啪嗒地向她跑來,腦袋上的呆毛隨著他的動作晃來晃去,他伸著小翅膀將果子遞到了顧南挽的面前,“啾啾啾!”
顧南挽撇了撇嘴,眼眶無端地有些酸澀。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小肥啾將果子推的更近了些,難得乖巧地貼在她的頸間蹭個不停,“啾啾啾!”
顧南挽摸了摸她柔軟的小腦袋,她低聲道,“我不餓……”
“啾?”小肥啾不解地歪了歪腦袋,一雙豆豆眼眨啊眨的,眨得顧南挽心中越發的酸澀,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先前給他準備好的零食。
先前怕他吃的太多,顧南挽每日只允許他吃幾顆糖果,今日顧南挽難得大方地多給了他幾顆,小肥啾眼睛一亮,激動地抱住了他的指尖,“啾啾!”
顧南挽的目光落在窗外,距離戚無宴離開已有大半日的時間,他仍未回來。
顧南挽陪著小肥啾玩了一整天,以往她不許他吃的喝的,今天通通都讓他吃了個過癮。
天色漸晚,小肥啾抱著果子懶洋洋地趴在窗子上,溫暖的日光落在他赤色的羽毛上,似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焰。
門外依舊沒有戚無宴的身影。
顧南挽給小肥啾蓋了小被子,她神色如常地闔上門,不敢再多看他一眼,她怕再看一眼,她便會捨不得小肥啾,捨不得這裡的一切,她快速地向著盤天石所在的方向趕去。
華燈初上,明月當窗,天邊的最後一絲亮光被夜色吞沒。
顧南挽快步穿梭於林間,往日溫柔的山風此刻都帶上了一絲凌冽,刮的她面頰刺痛,山風掀起了她的裙角,她躲在叢林之中,目光死死地看向高臺上的身影。
只見幾位長老與大祭司正立於高臺之上,玄妙的靈紋浮於他們的身側,他們的衣袍無風自動,數名鳳凰正守在周圍,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白日裡見到的所羅一正手持羅盤立於石臺中央,他劃破掌心,滾燙的鮮血沒入玄青色的羅盤之中,“三千世界,九方神域。
南辰北斗日夜移,所化分神應乾坤!”
他們腳下的石碑隨之亮起點點星光,明月高懸,繁星點點,漫天的星光似是受到指引,隨著晚風溫柔地落在幾位長老的身上,他們體內的靈力宛若涓涓細流,緩緩地湧向盤天石內。
盤天石上一道細碎的裂紋於那星光下緩緩閉合,微弱,那女童卻是瞬間發現了異樣,她指著那道癒合的裂縫,眼睛一亮,“爺爺,這裡好了!”
顧南挽看著長老逐漸慘白的面容,她縱身一躍,輕盈地跳上樹梢,一縷黑煙浮於她的掌心,顧南挽低喝一聲,只見一道漆黑的巨物瞬間爆射而出,襲向了位於她正前方的黑鳳。
黑鳳驀地掀起眼皮,他直勾勾地看向那破空聲傳來的方向,一道漆黑的炎火瞬間穿透虛空,攜著驚人的威勢襲向了那漆黑的巨物。
然而,往日裡無往不利的攻擊今日卻是失了手,黑鳳瞳孔一縮,只見那漆黑的巨物穿透火焰,已迅速逼近,一道纖細的身影緊隨其後。
黑鳳有些詫異,“挽挽?你怎會在此處?”
其餘幾名老鳳凰亦是面色微變,他們下意識地攔在顧南挽的面前,“你怎麼來了?”
察覺到身後的異樣,他們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連忙道,“長老們還在忙,有甚麼事兒你等會再來吧!”
“找我們有甚麼事兒嗎?”
顧南挽的目光落在高臺之上,只見又是一道裂紋緩緩癒合,長老的面色愈發蒼白,只眨眼間,似乎連面上的皺紋都更深了些,目光越發的黯淡。
顧南挽看向攔在她面前的黑鳳,低聲問道,“等會再來,等會我還能再看到爺爺嗎。”
她的眼眶有些酸澀,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緊,她目光清凌凌地直視著面前之人,“你們都知道了嗎?為甚麼要瞞著我呢。”
她怎麼可能讓幾位長老和大祭司代替她去死。
黑鳳沉默了片刻,他定定地看向顧南挽,“長老不想你不開心。”
顧南挽眼眶忍不住地泛紅,她強忍著心底的澀意,“我也想開開心心地活下去,可有些事,我必須去做。”
“為了自己能夠活命,讓那麼多長輩為我去死,那我與畜牲又有甚麼區別。”
顧南挽想要推開擋在她面前的人,然而他們卻像是磐石一般,牢牢地將她隔絕在外。
黑鳳死死地抓著她的胳膊,不讓她上前。
顧南挽推著推著,卻覺面上寒涼,她這才發現不知何時她早已淚流滿面,她高聲喊道,“爺爺!外婆!都住手,你們聽到沒有!住手!”
高臺之上的人似是察覺到了甚麼,他們當即面色大變,三長老連忙道,“挽挽你怎麼來了?你們他孃的還不帶她離開!!”
顧南挽推開擋在她面前的人,“爺爺,他們需要你們!你們不能有事。”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但一場惡戰是在所難免,就像所羅一所說,幾位長老幾乎是修仙界的最強力量,日後修仙界還需要他們,鳳族也需要他們。
三長老搖了搖頭,混濁的眸子溫柔地看向顧南挽,他隔著山風細細地描繪著她的眉眼,“爺爺在棲梧山下給你埋了些東西,本打算以後你出嫁時親手交給你。”
“……待這事結束後,你便去將那些東西挖出來吧,別哭。”
“好孩子別哭。”
顧南挽死死地咬住唇,她不住地搖頭,眼淚似是決堤一般,她這幾日幾乎沒看到幾位長老與大祭司的身影,他們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般,忽的從她的世界中銷聲匿跡。
若不是她主動找來,可能白日就是她這輩子見他們的最後一面,她拼了命地想要衝向高臺之上,“爺爺,爺爺你不能死……你都不想見我的嗎!”
三長老看著顧南挽淚流滿面的模樣,心底止不住地酸澀,他們又怎麼可能不想見她,混濁的眸底爬上了一絲淚光,這是他們等待千年,方才等來的幼崽,這是他們最寶貴視為生命的幼崽,他們怎麼可能不想見她。
他們只是怕見多了她,便再捨不得去死。
她還這麼年輕,她不能死,她甚至才二十歲,若在鳳族長大,還只是個需要吃奶的奶娃娃。
他們這群老骨頭活了這麼多年,該看的都看了,落魄過也風光過,甚麼都經歷了一遍,這輩子也值了。
三長老看著面前的小姑娘,他抿了抿唇,沉聲道,“帶她走!”
黑鳳聞言驀地捏住了顧南挽的手腕,便要直接將她打暈帶離此處,顧南挽死死地看著高臺上的幾位長老,只見他們皆是錯開了視線,或閉上眼睛不再看她。
往日的一幕幕浮上心頭,顧南挽瞪大雙眼,目眥欲裂,她周身的靈力迅速地攀升著,不知何時,鵝毛大雪悄然席捲至整片高臺。
落在一側的棺材隨著她的掙扎劇烈地震顫著,純白的霜雪迅速地掩埋了一切,她一掌拍向攔在她身前的黑鳳,“讓開!”
隨著她的爆喝聲,只見無數尖銳冰刺瞬間拔地而起。
巨棺暴起,化作漆黑的流光迅速地飛向了顧南挽,顧南挽暴起巨棺,她低喝一聲,猛地砸向了身前,只聽一聲脆響,腳下的山石瞬間崩裂。
顧南挽趁機快步跑向了盤天石,無數的冰蓮於她的腳下倏然綻放,純白的霜雪跳躍在她的髮梢眉間,她的速度越來越快,隱隱約約間,一對雪白的雙翼自她的背後悄然舒展。
黑鳳猛地瞪大了眼睛,只聽一道清脆的鳳鳴隨著晚風緩緩地流淌在寂靜的山澗之中,通體雪白的鳳鳥馭著漫天的霜雪化作一道流光,迅速地飛向了高臺之上。
只聽一道脆響,無形的結界應聲碎裂。
第92章 她為何不等他!
純白的霜雪落在她雪白的頰邊, 帶起些微的寒意,霜雪消融,顧南挽抬起頭, 目光落在那高臺之上的眾人。
隨著她的動作,純白的霜雪落了眾人滿身, 雪白的鳳鳥周圍漾起道道水紋般的漣漪, 朔風捲攜著霜雪緩緩流淌於空曠的林中,隨著月光輕盈地跳躍, 大雪所到之處, 原本枯萎斷裂的草木再度恢復生機。
冷風呼嘯,純白的霜雪模糊了鳳鳥的身影, 於那清冷月色下, 顧南挽緩緩地落在了高臺之上,她微微垂眸, 看向幾位面色慘白的長老, 她在他們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美麗的白色巨鳥已經褪去了往日的稚嫩, 變成了真正的擁有至高無上力量的鳳凰一族。
長長的翎羽垂落,比那些漫天的霜雪更為剔透漂亮。
“爺爺,一切早有定數。”就像是她早不蛻變,晚不蛻變, 偏偏在這個節骨眼,她擁有了獨屬於鳳凰一族強大的力量, 足夠她掙脫黑鳳他們的阻攔, 打破這一切。
三長老瞳孔一縮, 他伸出手, 摸了摸她雪白的羽毛, 入手綿軟,帶著冰雪的氣息,他的聲音顫了顫,“為甚麼偏偏是你呢?”
所羅一算了那麼多次,算出的卦象皆是指向了他們這來之不易的小姑娘,他說,她必死無疑。
哪怕她的命格有一點改變,有半點生機,他都會冒著天下的指責,帶著她躲得遠遠的,定不讓她受半分傷害。
他本就是個自私的人,他沒那麼偉大,願意為了別人放棄生命,他人的生死與他何干,可偏偏為甚麼是她呢,他們做了那麼多,連這幾條老命都可以不要,卻依舊擋不住這該死的命運!!
三長老老淚縱橫地看著滿地的霜雪,大長老幾人亦是面色衰敗,他們拍了拍三長老的肩膀,聲音中有些顫抖,“老三……”
“挽挽,你又何必……爺爺已經沒了你爹,不能再沒了你,你這讓我以後該如何是好。”他已經白髮人送黑髮人,送走了挽挽的父親,現在讓他眼睜睜地看著顧南挽去死,倒不如直接讓他去死!
所羅一看著幾人的模樣,他低低地嘆了口氣,“長老,時辰已到。”
三長老的哭聲一滯,他呆呆地看著顧南挽,便見顧南挽已飛身落在了陣法中央,雪白的羽翅靜靜垂落,她的目光中帶著絲笑意,“爺爺,照顧好啾啾,你們保重。”
顧南挽沒有再去看他們,她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所羅一身上,低聲問道,“前輩,我該如何?”
所羅一將那玄青色的羅盤放到她的身前,“得罪了。”
話落,長劍劃破了她雪白的翅膀,滾燙的鮮血瞬間將那羅盤淹沒,殷紅的鮮血染紅了她雪白的羽毛,腳下的霜雪寸寸消融,原本黯淡的羅盤瞬間爆發出刺目的光芒,山石震顫,大雪飄落,整個隱族皆被霜雪掩入其中。
顧南挽只覺通體發寒,盤天石上的裂縫緩緩癒合。
*****
刺目的血光劃過夜色,只聽一聲輕響,長劍出鞘。
聞鈺手執長劍,神色冰冷地走在聞蕭的身側,身後是滿地的血腥,幾名修士瞪大雙眼,神色驚恐地躺在池水之中,鮮血暈了滿池。
聞蕭看著那幾具屍體,有些不滿,“這裡怎麼就這麼點人,根本不夠!”
聞鈺低頭擦拭著長劍上的血漬,“這裡的修士早就離去。”
聞蕭冷哼了聲,若不是今日那些死侍通通毀在了戚無宴那個瘋狗的手中,他也不至於要親自來抓血肉,他忽的抬起了頭,只見不知何時,幾片雪花洋洋灑灑地自空中飄落,“下雪了?這裡怎麼會下雪?這甚麼玩意不會有詐吧?”
聞鈺面色不變地繼續擦拭著長劍,幾點雪花零星地墜落於長劍之上,而後迅速消融,聞鈺眸光為轉,他的視線略過晴朗的夜空,幾點雪花落於他的眉眼之間,帶起些微的涼意。
聞鈺微怔,他伸出指尖抹去了眉間的水漬,卻覺心底似是壓了千斤巨石,他的呼吸忽的有些困難,哪怕只觸碰到那純白的霜雪,他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濃郁的酸澀自心底升起,他有些怔怔地看向月色下飄落的霜雪,漆黑的眸底帶上了絲茫然。
他難得主動地開了口,“你有沒有覺得,這雪有些古怪。”
聞蕭瞧了他一眼,“肯定有古怪,現在這時節下甚麼雪,大抵是哪個人在附近修煉引起的。”
聞鈺復又看了眼飄落的雪花,他察覺不到其他的異樣,可是為甚麼,他的心底會這麼不舒服,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長劍入鞘,他踏著滿地的霜雪,神色淡淡地走進了叢林之中。
*****
明月高懸,兩道身影悄無聲息地邁過山林,半晌,其中一人有些不耐地甩著魚尾砸斷了身側的巨樹。
戚無宴隨著三首將走進了深山之中,他的目光掃過周圍的叢林,還可以察覺到那若有似無的血腥味。
三首將撓了撓頭,“他們好像已經走了,晚了點。”
“那老頭可真會躲的,要我說等我逮到他,我定然要先打斷他的腿!”
話落,三首將卻覺面上一涼,他有些詫異地抬起頭,卻見幾點冰涼的霜雪落在了他的面上,鵝毛大雪悄然而至,不過眨眼之間,純白的霜雪席捲至整片山脈。
三首將有些詫異地伸手接住那雪花,“這啥玩意?冰塊?”他在外域那麼久,還沒見過這玩意,不像雨亦不像冰。
三首將有些稀奇地捻了捻指尖,便見那雪花已化作了點點的水漬,他正納悶著,便聽身側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雪。”
“啊?啥玩意?”
戚無宴抬起頭,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飄落的霜雪,“是雪。”
顧南挽的靈力便是雪。
三首將張嘴接了嘴雪,他嚼吧嚼吧又一口吐了出來,“難吃。”
戚無宴繼續向著叢林伸出走去,忽的他的腳步一頓,修長的指尖落在了胸口,只覺一陣心悸,那顆沉寂已久的心此刻卻劇烈地震顫著,伴隨著尖銳的刺痛,他的眉頭緊蹙,心底無端地有些煩躁。
戚無宴驀地抬起頭,他的目光落在漫天的大雪之上,原本漂亮的雪花此刻卻無端地令人有些慌亂,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想到還呆在隱族的顧南挽,戚無宴薄唇緊抿,神色有些許的緩和。
大雪漸深,伴隨著連綿不絕的咯吱聲,只見一隻雪白的紙鶴穿過叢林,顫顫巍巍地落在了三首將的身側。
三首將戳了戳那紙鶴,卻聽對面傳來了六尾有些無措的聲音,伴隨著呼嘯的寒風,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們的耳中,“老三,那個小鳳凰出事了!”
先前三首將說她惹了神君生氣,要她給那個小鳳凰賠禮道歉緩和下關係,沒想到她方才找到那小鳳凰,便聽說甚麼要活人祭祀,她沒敢離得太近,只看到她立於高臺之上,鮮血幾乎流了滿地都是,再這般下去,別說是鳳凰,她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今天也得隕落在那裡。
戚無宴的識海中有片刻的空白,他驀地抬起頭直勾勾地看向那枚紙鶴,眸底爬上一抹猩紅之色,三首將見狀連忙道,“你有話慢慢說,別瞎說啊!神君在旁邊聽著呢!”
對面話音一滯,又過了片刻,直到戚無宴不耐煩道,“說。”
六尾方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蹲在樹上悄悄打量著高臺之上的景象,邊壓低聲音道,“有個神秘兮兮的老頭說甚麼算命算到要修補石頭,需要血甚麼的,原本是鳳族那群老頭上去的,結果那個小鳳凰突然來了,哎呀你們快點回來吧,那小鳳凰血快流乾了!”
戚無宴瞳孔一顫,他直接撕裂了虛空,化作一道流光遁入了那裂縫之中,他冷聲道,“快阻止她。”三首見狀將連忙跟了上來。
戚無宴看著落在他衣物上的霜雪,聲音中帶著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顫抖,“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她。”
六尾打量了眼人群,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就我和紅狐兩個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他們那群長老還有一堆鳳凰也在,我們還沒靠近可能就要被撕碎了。”
戚無宴聽著那端呼嘯的風聲,落在袖中的手死死地攥緊,他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節都隱隱泛白,詭異的黑炎有些亢奮地於他腳下四散而去,原本停滯已久的妖紋亦再度緩緩地向他的頰邊蔓延,額心的紋印隨著那黑炎明明滅滅。
一股戾氣自他的周身蔓延,察覺到他的異樣,三首將連忙提醒道,“神君,別急,你現在要是有情況那小鳳凰就真沒救了!”
戚無宴聞言深吸了口氣,他一遍一遍地念著清心咒,試圖穩定心神,卻再抑制不住心底濃郁的暴戾之氣。
她為何不等他!
*****
殷紅的鮮血順著羅盤滴至山石之下,純白的積雪上泛起點點緋色的花。
顧南挽只覺通體冰冷,周身的靈力都似是被吸乾一般,經脈乾涸的發疼,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之中,眼前一片昏黑,連所羅一的身影都模糊了起來。
體內殘餘的靈力已不足以維持她的鳳凰形態,微弱的光芒落在她的周身,她的身形一晃,纖細的身影已無力地跌倒在地,山下傳來長老們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她想讓爺爺別哭,然而張嘴卻只餘滿腔的血腥味,她甚至連說話的力氣也無。
她深吸了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任由冰冷的霜雪將她淹沒。
無數記憶飛快地略過她的識海之中,就在她即將失去意識之時,山下的喧囂聲一滯,一隻冰涼的大手死死地捏住了她的手腕。
第93章 不,她不想知道
原本已經停滯的寒風再度席捲至整片山脈, 束縛於她周身的枷鎖寸寸碎裂,冷冽的空氣猛地湧入鼻翼,顧南挽有些痛苦地蜷縮起身子, 鼻翼盡是濃郁的血腥味。
身後傳來幾道急切的腳步聲,伴隨著潺潺的水流聲, 微涼的氣息伴隨著濃郁的殺意緩緩地落在她的身後。
只聽一道沉悶的巨響, 腳下的高臺劇烈地震顫著,山石崩裂, 遠處傳來幾道急促的尖叫聲。
所羅一當即面色大變, 他連忙穩住手中羅盤,磅礴的靈力瘋狂地湧入羅盤之中,
顧南挽有些失神地睜開眼睛, 目之所及盡是暗色,她的指尖微微蜷縮, 微涼的氣息將她納入其中。
所羅一如遭重擊般後退數步, 面上驟然失去了血色, 他的神色不復先前的溫和慈祥, 反倒有些陰沉地看著面前的虛空。
只見暗處爬上了無數蛛網般的紋路,絲絲縷縷的鴻蒙之氣自那裂縫中宣洩而出,他隱隱看到了幾抹亮色。
手中的羅盤劇烈地震顫著,其上的玄青色鏽跡寸寸脫落, 一道背生玄蛇的巨龜虛影緩緩浮現於高臺之上,那巨龜衝著虛空低低地嘶吼著, 他猛地抬起頭, 只見一抹黑色的衣角飛快地略過眼前, 男人滿身皆是掩飾不住的暴戾之氣, 衣角上的銀絲繪製著玄妙的紋路。
所羅一落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緊, 他微微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後,只見不知何時,身形高大的黑衣男修半蹲於顧南挽的身側,他的身後是濃郁到化不開的夜色。
只單單一個身影,都讓他止不住地心生忌憚。
所羅一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來人,卻見滿身暴戾之氣的男修此刻卻是強忍著心底的殺意,小心翼翼地抱起面色慘白的小姑娘,他的一身黑袍幾乎融入周圍的暗色之中,細碎的銀絲於月光下散發著淺淺的輝光。
眾人一怔。
所羅一身後的那群弟子更是皺起了眉頭,面上盡是不滿,他們厲聲呵斥道,“何人竟敢破壞長老靈陣,若是出事了你擔待得起嗎?!”
“還不趕快下來!”
諸位長老與大祭司亦是直勾勾地看向高臺之上,他們眸光閃爍,神色各異地看向突然出現的戚無宴。
所羅一眯了眯眸子,他的神色沒了之前的溫和淡然,寸寸暗色暈入他渾濁的眸底,襯著那雙佈滿皺紋的臉,有些說不出的詭異,他先前便知曉,這小鳳凰身邊有位修為高深的男修。
他的指尖摩挲著手中的羅盤,“這位小友,現在一事事關修仙界生死存亡,還望小友切勿感情用事,當以大局為重。”
戚無宴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涼涼地看向面前之人,暗色的炎火於他的腳下瘋狂向四處蔓延,忽的,他的目光一滯,只見那巍峨的盤天石上落滿了斑駁的殷紅血跡。
沉穩的氣息有片刻的起伏,攬在顧南挽腰間的大手驟然收緊,他的眸色驀地涼了下來,宛若深井的眸子中漾起些許波瀾,他重複著那弟子的話,“大局?”
他微微垂眸,只見顧南挽一張小臉慘白,似是隨時要化作一片羽毛隨風而去,他身後的靈力似是察覺到他的心緒,劇烈地激盪著,他冷嗤一聲,“裝神弄鬼。”
三首將更是冷哼一聲,他抱著胳膊面色嘲諷,魚尾有些煩躁地甩動著,“你們的大局便是以那所謂的大義壓人,逼著個小姑娘替你們去送死嗎?真是好不要臉!”
所羅一面色沉沉地看向三首將,眸色諱莫如深。
那群弟子瞬間瞪大了眼睛,他們手執長劍,劍尖直指三首將的鼻子,“放肆!不許對我們長老不敬!”
所羅一抬了抬手,那群弟子瞬間安靜了下來,所羅一面色沉沉地看向立於一旁的幾位長老,那玄龜亦是壓低了身子,宛若山脈般沉悶地趴在他的身後,“還請各位長老攔住此人!”
三長老眸色黯了黯,乾枯的指尖死死地拉住身側之人,手背上青筋凸起,指尖幾乎陷入大長老的皮肉之中,幾位長老看著顧南挽,卻是沉默地立於原地。
所羅一的呼吸有片刻的粗重,他直勾勾地看向眾人,氣勢凌然,晚風吹起他寬大的道袍,頗有些仙風道骨的風範,“各位莫非要置修仙界於不顧,這盤天石與那些封印若是全部別毀,到時生靈塗炭。”
“覆巢之下,鳳族與隱族亦難逃此劫。”
“你們當真不顧這修仙界的生死了嗎?莫非這偌大的修仙界還不及這小小的一個顧南挽嗎?”他的面色溫和,渾濁的眸底卻是與之不相符的暗色。
周圍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之中,唯有呼嘯的寒風略過耳際,大長老的目光在所羅一的面上停留了片刻,他的面色溫和卻暗含逼迫,身後那群弟子亦是目光憤憤地看向他們。
於他們心中,所羅一便是他們一族的神明,絕對不容外族人侵犯。
他的目光微轉,只見顧南挽面色慘白地躺在戚無宴的懷中,她的眉眼緊閉,呼吸微不可察,他的目光在顧南挽的面上滯留了片刻,看著三長老蒼老的面容,在所羅一連聲的質問下,他卻是驀的開口,打斷了所羅一的話,“夠了!”
大長老看著戚無宴,聲色沉沉,“帶著挽挽走,別讓她回來了了。”
“至少,在事情解決前別讓她回來……”
所羅一面色微變,他猛地瞪大眼睛,眸底飛快地閃過絲殺意,面上卻是一派擔憂,“大長老萬萬不可!”
大長老卻只沉聲道,“帶著挽挽快走,剩下的交給我們。”現在已經有人知曉這修補盤天石的法子,若是日後那些邪物作祟,損失越發慘重,以那些人的性子,他們定然會想方設法地抓挽挽祭陣。
“你們!哎……”所羅一看著面色嚴肅的長老,知曉現在再無法使他們改變主意,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心中暗暗可惜,然而,卻見戚無宴並未離去。
所羅一一怔,只見高大的黑衣男修抱著顧南挽面無表情地向他走來,暗色的炎火宛若漣漪般於他腳下層層疊疊地滌盪著,堅硬的岩石都有些許的消融,朔風拂起了他厚重的長袍,獵獵作響。
看著逐漸逼近的戚無宴,他的心莫名地底生出了絲不好的預感。
所羅一忍不住後退了幾步,卻見戚無宴步步逼近,高大的身形於他的面前落下道陰影,無端地有些壓抑。
那群弟子連忙道,“你要做甚麼?”說著便要攔在他的身前,卻見一尾藍色的魚尾猛地橫亙在他們身前,冰涼的海水化作利箭驟然自他們的腳底爆射而出,三首將嬉笑了聲,“別急啊,他你們可碰不得。”
“邪物?”所羅一察覺到三首將身上那股獨屬於外域的氣息,當即面色一變,“你竟與外域邪物勾結,怪不得你要打斷祭祀,你究竟居心何在!”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幾位長老,卻見幾位長老面上並無異色,顯然早已知曉此事。
所羅一的眸色漸微,眼見戚無宴步步逼近,他的心中隱隱生出絲不好的預感,他執起長劍劃破掌心,滾燙的鮮血瞬間沒入那羅盤之中,只見那蟄伏於他身後的玄龜驟然暴起,攜著不可抵擋之勢驟然撲向了戚無宴。
周圍的空氣中帶上了濃郁的泥土的氣息,他神色冰冷道,“既然如此,那今日老夫便親自動手,為這修仙界除去一害!”
戚無宴掀起眼皮,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額心的紋印明明滅滅,卻見那看起來堅不可摧的玄龜竟倏然碎裂。
所羅一尚未反應過來,面前的光影已瞬間黯淡,冰冷的大手宛若鐵鉗般死死地掐著他的脖子,他的呼吸一滯,面色猛地漲的通紅,喉嚨中嗬嗬作響。
他身後那群弟子亦是面色大變,連忙執起長劍襲向戚無宴,“放開長老!”
“放肆,此乃我們黎族長老,你若是敢動他,我們黎族定要你走不出隱族地界!”
然而道道劍光似是碰到了一道無形的屏障,根本近不得他半寸,那群弟子面色當即變了又變,有些氣急敗壞地看向鳳族眾人,“你們難道就看著他對我們長老不敬嗎?!”
所羅一的雙眼凸起,他死死地看著戚無宴,眸中是掩飾不住的陰沉之色,他的聲音沙啞刺耳,“你若是殺了老夫,那小鳳凰必死無疑……”
戚無宴冷笑一聲,他的眉頭下壓,眸底戾氣橫生,他手上微微用力,所羅一的嘴角頓時溢位片片的血沫,他的眼球凸起,周圍頓時傳來一片慌亂的驚呼聲。
“區區螻蟻。”
話落,只聽一道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摩挲聲,所羅一悶哼一聲,腦袋無力地垂落在一旁,再沒了氣息。
戚無宴隨手將他扔到了一旁,他深深地看了顧南挽一眼,在那群弟子慌亂地撲上前來之時,高大的身影已化作片羽浮光,隨著純白的霜雪消散於夜色之中。
三首將看了那群惶恐的弟子一眼,面上露出了個猙獰的笑容,他齜了齜牙,隨著戚無宴一同消失在了暗色的山脈之中。
夜幕降臨。
那群弟子瞪大雙眼驚恐地看著癱倒在地的所羅一,只見他面色慘白地看著星空,眸底盡是不甘,鮮血染紅了他花白的鬍子。
黑衣男修如來時一般,帶著那個小鳳凰再度消無聲息地消失於黑暗之中,唯餘空中殘留的濃郁血腥。
那群弟子瞬間炸開了鍋。
*****
顧南挽只覺周身寒涼,她的意識有些模糊,隱隱約約間察覺到一股暖流順著眉心緩緩地湧入體內。
冰涼的指尖落在她的頰邊,有些粗暴地摩挲著,帶起些許的刺痛,顧南挽周身無端地有些發冷,她睜開眼睛,入目是半架子的圓潤東珠,那些東珠胡亂地堆疊在一起,只覆著層輕紗,於夜色中泛著瑩潤的光澤。
身下卻是一塊通透的寒玉床,絲絲縷縷的霧氣湧入她的體內,修補著她瀕臨破碎的經脈。
熟悉的冷香縈繞於她的鼻翼,幾縷銀髮垂落在她的頰邊,她有些疲憊地垂著眸子,“你怎麼來了……”
戚無宴尚未說話,三首將便眼巴巴地湊到了她的身邊,“他再不來你就得死在那裡了,那老不死的是真的下死手了,那血流的,哎呀嚇死個人。”方才那盤天石頂半面巖壁都染滿了鮮血,但凡換個普通修士來,亦或者是他們再晚來半盞茶的功夫,顧南挽便會直接失血而亡,魂斷盤天石頂。
“你咋不等等我們?”
顧南挽抿了抿蒼白的唇,沉默地聽著三首將的絮絮叨叨,幾縷銀髮略過她的面頰,戚無宴的身上還帶著絲古樸的鴻蒙之氣,帶起些微的刺痛,“他們說,那盤天石若是碎了,會死很多人……”她若是不去,她怕幾位長老會與大祭司死。
身後傳來一道低低的嗤笑聲,“這修仙界若是需要個女人的命來換,就是亂了又如何。”
顧南挽沉默了片刻,她掀起眼皮,有些失神地看向戚無宴,“可若是我死了能補好盤天石……”
三首將亦是笑了聲,他的魚尾甩了甩,帶著鹹腥氣的水汽霧濛濛地灑了她一臉,“這修仙界有那麼多的世家宗門,你看出事這麼久,他們都不擔心,你們鳳族怕甚麼?你們鳳族還有那些老頭子託底保你們小命,何必要拉你們鳳族那麼多人去祭陣?”
“那麼多奇怪的地方你想過沒有?你沒發現那老東西有些奇怪嗎?”
這小鳳凰還是太過年輕,他們藉著那群老東西對這個小鳳凰的重視,以她的性命為由,半逼迫半蠱惑著讓他們上了祭臺,而後又將此事故意透露給這小鳳凰,讓她去登上祭臺。
這事本該沒這麼順利,偏偏他剛剛蹲在暗處看了會,便發現那老頭身上帶著塊曜石,說話時韻律音色也頗為古怪,可在無形間影響人的神智。
戚無宴看著顧南挽慘白的面色,冰冷的指尖覺過她白嫩的耳垂,心底難得生出煩悶躁意,在看到顧南挽生死不知地趴在那盤天石上之時,他的呼吸都隨之一滯。
那一剎,恐慌猶如潮水般鋪天蓋地地將他淹沒,心中的暴戾與惶恐幾乎衝破他僅存的理智。
好在,她還活著。
冰涼的指尖落在她白皙的頰邊,察覺到她虛弱的身體,戚無宴微微用力,捏了捏她白嫩的耳垂,顧南挽擰了擰細細的眉頭,“疼。”
戚無宴卻並未鬆手,他神色涼涼地看向顧南挽,“你也知道疼,那又為何要去祭陣,不比這個疼上百倍千倍。”
“我不是說了一切有我,你為何不等我。”
顧南挽眼睫顫了顫,她吶吶地張了張嘴,卻不知該說些甚麼。
戚無宴看著她這副模樣,冷聲道,“你這損失的一身精血,你可知雙/修多少次才能補回來。”
顧南挽,“……”
不,她不想知道。
第94章 他會向顧南挽求親
細雨壓在枝頭, 淅淅瀝瀝地下了半日,夜色降臨,城中的修士紛紛向著城門處的篝火處集合。
一道修長的身影穿過人群, 面無表情地向著城內走去,驀的, 他的腳步一頓, 一個女童驚慌地撞到了他的身側,他面無表情地看向那女童, 隨即目光一滯, 只見那女童面頰上生著點小痣,垂眸時的神情與幼時的顧南挽有半分相似。
那女童有些慌亂地咬著指尖, 無措地看著他, 圓乎乎的小臉上盡是害怕,然而見男修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女童眨了眨眼睛, 小聲道, “仙人, 城主大人要我們晚上都到城門集合,你為甚麼不去呀?你不害怕嗎?”
聞鈺的思緒有片刻的恍惚,他掀起眼皮神色淡淡地看著滿城的瘡痍,半晌, 他方才冷聲道,“我不怕。”
女童聞言歪了歪腦袋, “那些怪物很厲害的……”頰邊的小辮子隨著她的動作蕩了蕩。
看著女童天真稚氣的面容, 那一刻, 聞鈺忽然很想再見顧南挽一面。
聞鈺從儲物袋中取出兩枚靈石塞到了女童的手中, 他指尖掐訣, 不過眨眼之間,他的身形便已出現在千里之外,高聳入雲的盤天石逐漸穿透雲層映入眼簾。
然而與先前不同的是,那破碎崩裂的盤天石竟已恢復大半,青石之間隱隱透著暗色的血跡,聞鈺看著那斑駁的血跡,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安。
他隱去氣息躲在暗處,卻見來往的人皆是神色沉重,以往一直守護在顧南挽身側的金鳳卻是與其餘鳳凰一同外出獵殺邪物。
落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聞鈺面無表情地找遍了整個隱族,卻仍未見到顧南挽的身影。
他眉頭微蹙,心底隱隱生出了絲不好的預感。
他的指尖掐訣,眨眼之間已化作點點流光消逝於夜色之中。
金鳳似有所覺,他微微抬首,只見星星點點的光亮隨著晚風緩緩消散,唯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的血腥味。
金鳳嗤笑一聲,面無表情地走下山脈。
只見數千修士分批坐落於城門處,他們席地而坐,三三兩兩地小聲交談著,篝火隨著晚風劇烈地跳躍。
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者砸吧著口中酒水,有些感慨道,“聽說鳳凰一族本來可以制止這一切,結果他們之中出現個叛徒,與邪物勾結,方才釀成大禍!”
“他們殺了黎族的長老,那些人豈會放過此事?哪怕是鳳凰一族此事也不可能輕易解決。”
“說是那個才找回來的額小鳳凰吧?要我說也真是夠倒黴的,這好日子還沒過兩天又遇到這種事,擱我我也跑,誰想死啊。”
“話不能這麼說,她既是隱族後裔,又身兼鳳凰族血脈,這般的身份,享了那麼多年福,現在關係到修仙界,她自己逃了算個甚麼事兒?”幾人爭論半天,也沒爭出個結果來。
聽到他們口中的小鳳凰,聞鈺的腳步一頓,他的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手中長劍,他突然低聲問道,“那個小鳳凰怎麼樣了?”
見著是個陌生的年輕人,那老者也不認生,他嘿嘿笑了兩聲,眉飛色舞道,“這天下間哪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還扯上了那些人,現在到處都是人在抓那小鳳凰,大抵是跑去哪裡躲起來了。”
落在長劍之上的手猛地收緊,漆黑的眸底漾起了點點的波瀾,“那群老鳳凰不會……”
那老者卻是徑自打斷了他的話,“他們那群人又怎會善罷甘休?他們嘴上說著另想辦法,哪會真的放過那小鳳凰,恐怕逮到那小鳳凰便要立刻拉去祭陣,這修仙界要亂咯……”
想到盤天石上大片斑駁的血跡,聞鈺眸色晦暗不堪,他只覺喉中酸澀,呼吸滯澀。
骨節分明的手死死地攥著手中長劍,他又聽那老者說了幾句,便執著長劍毅然離開此處。
*****
寒風蕭瑟,大雪悄然席捲至整片山脈,顧南挽趴在床榻上定定地看著蒼白的指尖,無端地覺得有些寒涼。
她自知理虧,難得沒有反駁,只默默地裹緊了身上的小被子,昏黃的燭火隨著晚風輕輕搖曳,於他的面上落下片片光影。
戚無宴面無表情地端坐於她的身後,雙手掐訣似是在盤算著甚麼,銀髮凌亂地落了滿床,半邊面容隱於暗處。
她還是第一次看到戚無宴掐訣,顧南挽抱著膝蓋靜靜地看著他,她看不清他眸底的神色,亦猜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情,顧南挽有些失神地看向自己掌心的傷痕。
方才三首將的話倒是提醒了她,鳳凰一族稱霸修仙界已久,某些宗族世家說沒些嫉妒心思都是假的,現在想來,當初那事的確充滿了疑點,只是當時他們都被焦急衝昏了頭腦,沒有多想,或者說是不願意多想。
而顧南挽的識海中卻像是籠了一層薄霧般,意識總有些遲鈍。
鳳凰一族生來便是守護一方的神鳥,他們雖生性漠然,卻也自覺地承擔起了他們的責任,哪怕是他們選擇的棲梧山,亦是選擇了位於修仙界的極西之處,外側便是荒蠻的撻齒象一族,他們以人為食,血腥殘暴,終年殘殺周圍的村民,民不聊生。
老鳳凰們自從遷移至此處,便自覺將周圍的村民全部納入麾下,他們驅逐入侵的撻齒象一族,佈下結界攔住周圍的脹氣,護了那棲梧山千年的安康寧靜,他們對於人類修士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好感。
以至於這種情況下,他們下意識地便沒有去懷疑所羅一,甚至於第一反應不是帶著她殺出條血路逃之夭夭,以至於願意為了她登上祭臺,黑鳳他們亦沒有阻攔。
顧南挽看著無憂無慮,努力勾著爪子的小肥啾,輕輕地嘆了口氣,她挪了挪身子,看向了端坐於她身側的男修,她的目光閃爍,細聲細氣道,“戚無宴……”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甚麼。”
戚無宴微微側首,他的目光於她伶仃的肩頸處停留了片刻,只見那裡殘留著方才落下的刀傷,淺薄的血色緩緩地透過衣衫。
想到方才趕到隱族之時看到的畫面,他冷笑一聲,額心的古老文印於光影下明明滅滅,他難得地沒了往日的淡然冷漠,反倒是有些咄咄逼人的強勢。
戚無宴捏住她纖細的胳膊,從後將她攬入了懷中,“若我不知道,你現在便已經是個屍體了。”
甚至可能連屍體都被那盤天石給吞了個乾淨。
顧南挽一滯,她有些吶吶地看向戚無宴,卻察覺到冰涼的指尖挑起她單薄的衣衫,帶著薄繭的指尖略過她肩頸處的肌膚,涼意襲來,顧南挽身子下意識地向前傾身,想要避開他的指尖。
卻見戚無宴微微俯身,琥珀色的眸子陰翳地看向她裸露的肩膀,“別動。”
顧南挽當即有些慌張地看向身後,卻見原本還在一側看戲的三首將早已不知去向,房內空蕩蕩的一片,唯有寒風穿堂而過,拂起了層層疊疊的床幔。
纖長的睫毛顫了顫,顧南挽的呼吸微滯。
修長的大手捏住她單薄的胳膊,戚無宴的目光落在她伶仃的肩頸處,只見一道深深的傷口幾乎貫穿她的肩膀,帶著濃郁血色直蔓延到她的前胸,此刻仍緩緩地滲著血,一眼望去格外的觸目驚心。
原本躺在被褥裡的小肥啾鼻子動了動,他慌亂地爬起身,有些焦急地看向林江綰的後背,毛絨絨的翅膀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身後,“啾啾啾!”
顧南挽一見到那可怖的傷口,當即深吸了口氣,“這傷口甚麼時候……”她竟然都未曾察覺到這處傷口的存在,甚至連一絲疼痛都未察覺到。
她竟不知那群人究竟是從哪弄來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竟能讓她無知無覺地中了招。
冰涼的指尖輕輕地擦過她的傷口,琥珀色的眸底染上了些許的暗色,戚無宴聞言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卻並未回答她的問題。
因為常年修煉,他的指腹帶著層薄繭,略過她的傷口時帶起些許的癢意,伴隨著細微的刺痛,顧南挽擰了擰細細地眉頭,她微微垂眸,有些緊張地看向戚無宴,“那個索羅一有問題是嗎?”
她正說話間,卻覺一陣劇烈的刺痛襲來,顧南挽當即倒吸了口氣,她的眸底覆上一層瀲灩水光,下意識地抓住了他厚重的長袍。
戚無宴神色陰翳地看向她的傷口,渾厚的靈力緩緩地沒入她的傷口之中,尚未癒合的傷口再度崩裂,鮮血瞬間染紅了她雪白的裡衣,顧南挽深吸了口氣,只覺皮肉都被利爪撕裂般,痛的她冷汗瞬間便打溼了衣物。
隨著靈力的逼近,那疼痛越發的劇烈,顧南挽忍不住悶哼一聲,她死死地抓著手中的長袍,在她詫異的目光中,只見一團圓球狀的東西帶著淋漓鮮血自她的傷口中滾落。
隨著一道尖銳的慘叫,暗色的炎火瞬間將那小球吞沒,只餘一股腥臭彌久不散。
顧南挽面色驟然大變,那黑球看得她的頭皮發麻,“這是……蠱蟲?”
顧南挽的指尖微微收緊,竟不知這蠱蟲何時被種在了她的體內。
戚無宴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復又落在她雪白的背上,只見烏髮凌亂地落在她的身後,白嫩的肌膚上布著幾道血痕,似是碎玉染血,有種無法言說的迤邐。
他目光晦暗地看著低低抽氣的小姑娘,微涼的指尖緩緩地落在那傷痕之上,刺目的血痕緩緩癒合。
顧南挽察覺到身後的涼意,她遲疑了片刻,“是索羅一干的嗎?他為何要給我種下蠱蟲?”
戚無宴細細地將靈藥塗抹在她的傷口之上,他看著顧南挽蒼白的面色,低聲道,“不知。”
他的目光越過顧南挽,遙遙地落在窗外的暗色之中,只見一抹幽暗的紅光緩緩地落在樹梢之間,隨著晚風明明滅滅地閃爍著。
戚無宴扯過一旁的錦被,將她嚴嚴實實地裹入其中,他低聲叮囑道,“你的身份很特殊,他們不會輕易放棄,你好好地呆在這裡,千萬不要出去。”
身側傳來一陣悉索聲響,戚無宴站起身,他看著被褥中的顧南挽,只見她面色蒼白,烏黑的髮絲溼漉漉地黏在雪白的頰邊,漂亮的眼睛有些無措地看著他,像是隻落水的小動物。
面前的小姑娘與往日再度重疊,短短的兩年時間卻是恍如隔世,他已存活這麼多年,思緒間卻幾乎盡是他們相識後的畫面,那些記憶明亮而熾熱。
他的意識有片刻的恍惚,戚無宴忍不住摸了摸她柔軟的髮絲,“還記得嗎,你墜入海中那一次?”
顧南挽一怔,有些沒搞懂他的意思,細細的眉頭緊擰,“哪次呀?”
戚無宴見著她茫然的模樣,他沉默了片刻,只揉了揉她柔軟的髮絲,眸底帶著絲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溫和神色,“等我回來。”
他會帶著聞蕭與聞鈺的屍體,向顧南挽求親。
第95章 我不會傷害你
黛色正濃, 清冷的月色透過林間間隙洋洋灑灑地落了滿地。
顧南挽抱著小肥啾坐在樹上,靜靜地看著院外的小路,山下一片死寂, 只時不時傳來幾道淒厲的慘叫聲。
小肥啾縮了縮脖子,怯生生地直往她懷裡躲, 顧南挽安撫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 入手軟乎乎的一片,近來小肥啾長大了些許, 抱在懷裡更沉了些。
三首將叼著條銀魚坐在他的對面, 懶洋洋地打著哈欠,“你還是先去休息吧, 那老頭根本不是神君的對手, 抓住他只是時間的問題。”
顧南挽搖了搖頭,她現在根本就睡不著, 一閉眼滿腦子皆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不知山下是誰打起了架, 鋒利的劍氣劃破長空, 四處傳來陣喧譁聲, 其間夾雜著激烈的叫罵聲,顧南挽捂住小肥啾的耳朵,忽的問道,“你可知他們為何要這樣做?”
對於聞蕭他們而言, 放出外域的邪物對他們來說根本沒有任何的好處,哪怕是為了讓他們對付鳳凰一族, 可那群邪物並不痴傻, 生性中趨利避害的本能使得他們並不會聽從他的命令。
“還能為了啥, 財色權仇加個修為。”三首將似是覺得這個問題有些好笑, 他忍不住齜了齜牙, “不過那老頭也可能只是單純腦子有病。”
虎毒尚不食子,那聞蕭連自己的親生血脈都不放過,比常人更加的心狠手辣,甚至比那些神智未開的小怪物都更殘忍。
顧南挽趴在窗間,她輕輕地摸著小肥啾的肚子,想到外界的慘狀,察覺到縈繞在鼻翼,久久未散去的血腥氣,顧南挽沉默了片刻,有些試探地小聲問道,“你能不能讓他們別再濫殺無辜了?”
“或許現在讓他們住手,大家還有共處的機會呢?”到時讓爺爺與戚無宴他們劃出一片地域,兩邊未嘗不可和諧相處。
三首將有些稀奇地看了她一眼,隨即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些難,那些小怪物神智未開,哪怕前腳剛下命令,後腳他們便會不停地追逐著血肉。”
殺戮與嗜血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們的骨子裡,他們對血肉的執念早已刻在了骨子裡,哪怕是戚無宴也只能震懾他們一時,一旦他離去,那些小怪物便會再度失控。
若是真的有辦法控制他們,當初他們也不會被各個族群聯手封印於外域。
聽著他這無所謂的語氣,顧南挽心緒也有些複雜,無論是誰,面對自己族人的生死,總會有些兔死狐悲的傷念,戚無宴與三首將對那些族人的態度,總是令人有些唏噓的。
顧南挽坐在樹上,有些失神地看著山下閃爍的劍光,她想等戚無宴回來,她總覺得自己有滿腹的話想同他說。
夜色漸濃,數只飛鳥依偎著落在枝葉間,山下的人群逐漸散去,篝火閃爍。
小肥啾撲朔著翅膀飛到飛鳥的身側,與他們扎作一堆,那些飛鳥瞬間驚起,小肥啾鼓著臉頰看向他們離去的方向,隨即氣鼓鼓地抱著自己的蛋滾成一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天光乍破。
戚無宴仍未歸來。
院外傳來幾道低低的敲門聲,顧南挽眼睛一亮,揉了揉酸脹的額頭,她立刻跳下巨樹,腳步輕盈地跑向大門,卻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了厚重的木門之外,晨間的寒風捲起了他雪白的長袍。
一段時日沒見,他的面上多了些滄桑,眉眼間沒了往日的淡然出塵,夜間的霜露落了他滿身,不知他已在此處站了多久,他的眸底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幾縷髮絲有些凌亂地落在他的額前,溫暖的天光落在他的身後,光影明滅間,模糊了他眉眼間的神色,他眸色深深地看著她,漆黑的眸子似是林中古井,深不見底。
顧南挽心頭一顫,她忍住想要後退的衝動,定定地立於原處,她不知聞鈺仙君究竟是如何找到此處的……
她的餘光略過身側,三首將還不知身在何處,現在院中只有她與小肥啾二人,若是聞鈺仙君突然發難,她未必能全身而退,她強忍住心底的殺意與憤恨,只沉默地看著面前之人。
“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
看到她眼底的戒備,聞鈺只覺胸口無端地有些滯澀,他沉默地看著面前的顧南挽,看著她蒼白的面色,他的喉間乾澀,半晌,只低聲道,“你不必害怕,我不會害你。”
話落,似是想到往日的事情,他的話音一滯,良久他方才低聲道,“至少,以後我不會再傷你。”
他的聲音有些暗啞。
顧南挽一怔,她掀起眼皮,有些詫異地看向聞鈺仙君,只見他的眸底布著斑駁的血絲,面上亦是毫無血色,髮絲有些凌亂,看起來反倒比她更為虛弱。
她微微捏緊了掌心,倒是沒想到在經歷過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她居然還能站在這裡靜靜地與他說上幾句話。
聞鈺仙君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顧南挽,他的目光近乎於貪婪的,一寸寸掃過她雪白的頰邊,不知不覺,她已褪去了往日的稚嫩青澀,現在的她已隱隱有了傳說中屬於鳳凰一族的風采,明媚熾熱,有種奪人心神的貌美。
他已忘記是誰與他說,習慣是種很恐怖的東西,在你不知不覺間習慣她的存在,她又忽的抽身離去之,初始只是淡淡的無所適從,然而隨著時日的增加,那份被他極力忽視掉的痛苦與日俱增,而後再某個不經意間徹底爆發。
現在這一刻,他好像隱隱明白了那人的意思。
他不知該用何種心情再見面前之人。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南挽身邊有了其他男人,想到他們之間的親暱,他不想承認,這一切都會讓他嫉妒的發狂,他卻連嫉妒的資格都無,他導致了她最親近之人的死亡,他們之間隔著無法忘卻的血海深仇。
聞鈺仙君微微垂眸,神色晦暗地看著木門後的顧南挽,只區區的半步距離,他們之間卻像是橫亙著無數無法跨越的鴻溝。
或許早在他將那毒種到顧南挽體內,他們之間便再沒了以後,他們之間有著血海深仇,她恨不得殺了他,將他除之而後快。
聞鈺仙君微微抬首,他看著穿透夜色的天光,微微眯了眯眼睛,他低聲問道,“還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套劍招嗎?”
顧南挽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為何突然提到這麼個問題。
她忍不住沉默了片刻,他們之間的恩怨暫且不提,聞鈺仙君身為劍道難得的天才,他的劍招威力非凡,她練習了那麼多年,那一招一式早已形成了一種恐怖的習慣深深地融入她的骨髓之中,哪怕她閉著眼睛,她都能記得那些招式。
顧南挽抿了抿紅唇,最終只低聲道男,“記得。”
聞鈺仙君聞言輕笑了聲,他的眉眼舒展,似是山澗潺潺流水,“記得便好。”
他看著顧南挽身後,一臉愜意躺在樹上的小肥啾,眸底閃過絲暗芒,輕聲問道,“若是再有次機會,你當初可願意跟我一起走。”
顧南挽已記不得他說的是哪次,然而她仍是沒有片刻的猶豫,徑直道,“不會。”
不論哪一次,她都不會與他走。
聽著她這毫不猶豫的拒絕,聞鈺仙君定定地看著面前的顧南挽,只覺胸口似是有無數利劍穿過,將他劃得血肉模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緩緩地自他的心間蔓延。
聞鈺仙君忍不住死死地捏緊了手中的長劍,他的手背青筋起伏,指尖都泛著慘然的白,然而最終,他只如往常一般,神色冷淡道,“不許忘記我。”
話落,看著正飛速向這邊趕來的三首將,他緩緩地闔上房門,厚重的木門隨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面前之人的面頰逐漸變得模糊起來,而後徹底隔絕了二人視線。
在那院門徹底閉闔之前,顧南挽看到他露出了個苦澀的笑容,薄唇輕啟,無聲地與她說了句話,山風拂起了他烏黑的髮絲,帶走了他微弱的言語。
她沒有聽到他的聲音。
須臾,聞鈺仙君反手執著長劍,一步一步地走向山下,呼嘯的山風掀起他寬大的長袍,獵獵作響,他似是遊蕩于山澗的一抹落葉,孤身一人消失於漫漫山風之中。
三首將看著站在院子外的聞鈺仙君,當即面色大變,“你這個臭小子居然敢耍老子,你給我等著!”他手中的三叉戟倏然爆發出刺目水光,只見無數道水煮驟然自他的腳底奔騰而出,化作道道利劍刺向了聞鈺仙君。
顧南挽神色冷淡地看向他離去的方向,須臾,她的目光一滯,只見一把行如秋水的玉色長劍靜靜地躺在石階之下,劍尾墜著枚早已褪色的劍穗。
顧南挽眼睫一顫,她微微蹲下身,看著那枚破舊的劍穗,神色間有片刻的恍惚,這是她拜他為師第三年春,送他的生辰禮物。
這劍穗幾乎是她一道一道,親手編織而成,當時的聞鈺嫌棄這劍穗女氣,只隨意地看了眼,便丟進了庫房落了灰,從此再沒見過天日,卻沒想,他會一直帶在身邊。
顧南挽掀起眼皮,有些失神地看向他離去的方向,山下人聲鼎沸,喧鬧非凡,這一山之隔,卻是芳草萋萋,落雁高聲哀鳴,一派的死寂。
顧南挽垂眸,有些恍惚地看著那把長劍,心中有些百感交集,最終,她沒有撿起那長劍,看著神色匆匆向她跑來的三首將,她輕聲道,“麻煩你把這劍扔了吧。”
“扔遠些。”
第96章 他這才想到,他的指尖好像更冷些。
隨著聞鈺的離去, 這山澗一隅再度恢復了先前的平靜,只餘幾隻鳥雀悄無聲息地停留在枝頭之上,萬籟俱寂。
顧南挽坐在軟榻之上, 怔怔地看著山澗緩動的流雲,這裡許是地域原因受到的損傷也更小些, 不時有揹著包袱的村民沒入茂密的叢林之中。
她復又試圖精心下來修煉, 卻覺腦中一片混沌,現在滿腦子皆是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她靜不下心。
顧南挽心底無端地有些煩悶, 小肥啾靜靜地縮在她的懷中,縮成了個球球, 須臾, 他似是察覺到甚麼,他微微抬起頭, 有些好奇地看向院外, 只見幾滴水珠滴落, 在他的腦袋上暈開些許濡溼的痕跡。
不知何時, 窗外已下起了濛濛細雨,小肥啾啾啾了兩聲爬到了窗臺之上,撅著屁股看向窗外。
顧南挽思索了良久,方才找到些許感覺, 正當她靜下心修煉之時,卻聽山外傳來了道蒼老的聲音, “顧姑娘, 還請您與見我們一面!”那聲音似是穿透了虛空, 猶如雨中悶雷緩緩地迴盪于山澗之中, 久久未曾散去。
小肥啾歪了歪腦袋, 有些好奇地看向窗外,而後輕輕扯了扯顧南挽的袖子,“啾啾!”
顧南挽亦是緩緩睜開眼睛,她的面色微沉,神色冷淡地看向窗外,卻見幾個白髮蒼蒼的老者乘著白鶴立於虛空之中,他們神色嚴肅地看著靜靜坐落於山澗的小院,見著顧南挽並未露面,他們復又沉聲道,“顧姑娘,我乃是八方門長老!我們知曉你在此處,現在修仙界危在旦夕,還請你出來見我們一面!”
顧南挽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收緊,她面無表情地看向那群老者並未言語,她甚至不用多想,便能猜到他們的來意。
只是她實在是有些好奇,究竟是誰將她的蹤跡給洩露出去,這小院外側有著戚無宴佈下的結界,尋常人根本無法察覺到此處的異樣,然而今日先是聞鈺仙君,又是這些所謂的八方門長老接連來到了此處。
正當她沉默之時,那幾個老者見顧南挽不肯露面,他們面沉如水地對視了一眼,復又沉聲道,“顧姑娘,我知曉你心有顧忌,我們發誓,定不會傷你半分!”
“我們只是有事想要向你請教片刻!”
三首將坐在房頂之上,面色有些古怪地看著那群老頭,卻是不屑地嗤笑了聲,他對著顧南挽招了手,“你別聽他們的,那群老頭現在說的好聽,指不定你一出去就變卦,那些老頭向來如此!”
“你等著,我這就去殺了這群不要臉的老匹夫!”
顧南挽垂眸看著山澗中展翅的白鶴,卻不知那些修士究竟是怎麼找到此處的。
就連三首將亦是低低地罵了聲,他提起插在院子中的三叉戟,氣勢洶洶地便要出門找那群老頭的麻煩,看著山下攢動的人群,他皺了皺眉頭,“是不是聞鈺那個王八羔子將我們的位置洩露了出去?!先前還好好的,這下面怎麼突然多了這麼多人,我就知道這小子不安好心!”
顧南挽卻是擋在他的身前攔住了他的動作,她定定地看著那群老者,只見他們乘著白鶴,身上披著黑色的長袍,面頰上隱隱有些青灰色的符文。
與先前死在戚無宴手中的索羅一看著有些相似,卻遠沒有他的仙風道骨,顧南挽微微側過頭,“別搭理他們,隨他們去吧。”
三首將有些疑惑地看向顧南挽,悶聲悶氣道,“你別攔著我,讓我出去給他們點教訓!”
“讓這幫不要臉的老頭子知曉我們的厲害!”
顧南挽搖了搖頭,“別管他們了,等戚無宴回來吧。”
聽到戚無宴的名字,原本還義憤填膺的三首將瞬間蔫吧了下來,他耷拉著腦袋坐在一旁,有些有氣無力道,“行吧!”
顧南挽復又坐回軟榻之上繼續修煉,她本以為不搭理那群老者他們便會自行離去,沒想到他們依舊停留在山澗之中,執著地重複道,“顧姑娘,此事事關重大,還望您諒解!”
他們直在外守了半柱香的功夫,眼見這院子內仍是沒有動靜,他們面面相覷,神色有些凝重地看了他人一眼,眸底閃過絲陰狠之色。
他們對著身後那群年輕弟子揮了揮手,只見那群原本靜靜立於他們身後,神情有些呆滯的弟子遲緩地走上前來,他們定定地看著幾位老者,忽的直接拔出腰間的長劍,“弟子願以命相商,還請顧姑娘見我們長老一面!”
鋒利的長劍於日光下閃爍著凌冽寒光,那群弟子話落,未曾掙扎片刻,竟直接割斷了自己的喉嚨,鮮血飛濺,殷紅的血色瞬間染紅了地上的草木。
那弟子像灘爛泥似的跌倒在地,直接沒了氣息。
三首將虎目大睜,他騰的站起身,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那個死去的弟子,有些厭惡地皺緊眉頭,看著山澗淋漓的鮮血,他的聲色極為陰沉,“他們這是甚麼意思?!這群煞筆要死能不能死遠點!”
顧南挽亦是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那幾名老者再度揚聲,正氣凜然道,“顧姑娘,我們知曉此事多有得罪,可現如今事態緊急只能出此下策,還望顧姑娘出來見我們一面!”
似是料定顧南挽身為鳳族的族人,定無顏面拒絕,他們甚至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思,便想直接用那些弟子的性命逼她現身。
顧南挽嗤笑了聲,她微微垂下眼睫摸了摸小肥啾毛絨絨的腦袋,“這些老頭的確是有些不要臉。”在她說話之間,又有幾名弟子直接自刎于山下,濃郁的血腥味於這山澗蔓延。
顧南挽捂住了小肥啾的眼睛,不讓他看到那些血腥的畫面,那些不相關人的性命,她從不在乎,尤其這群人對她還是不懷好意!
三首將看著外面不要臉的老頭,忍不住咬了咬牙,他惡狠狠地咬掉一條銀魚的腦袋,眼不見心不煩。
三首將也有些不理解,以神君的能力,再加上他們幾乎可以踏平大半個修仙界,又為何要他帶著顧姑娘躲在這麼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
在遇到神君之時,他本以為神君會帶著他們將這修仙界攪得腥風血雨,卻沒想,神君身邊多了個嬌嬌滴滴的小姑娘。
往日裡暴戾毒辣陰晴不定,令人聞風喪膽的神君竟願意斂去周身鋒芒,與她窩在這修仙界一隅,甘願做個普通夫妻。
更慘的是,根據那些人所說,神君甚至連個丈夫的名頭都未混上,現今與這顧南挽還只是段露水姻緣。
若非他親眼所見,他幾乎不敢相信如今這一切,像那般暴戾毒辣之人也會有這麼一面,也會因為一個女人而低頭,為了她的安慰四處奔波。
三首將微微轉過頭,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顧南挽,只見顧南挽正垂著眼睫,神色淺淡地看著窗外緩動的流雲,幾縷髮絲落在她雪白的頰邊,哪怕在他的眼中,長的亦是很是好看。
可對於他們這群人來說,樣貌反倒是最無關緊要的東西,在那外域之中,往往越美麗的事物越容易招惹禍端受到摧殘,那些美麗的事物往往是最先消亡的存在。
三首將攥緊了手中的三叉戟,他們這群人生來似乎感情便格外淡些,或者說基本沒有感情這種東西的存在,在那外域之中殺父弒母都是極為常見之事,以往他們中出了個痴情種,三首將都還納悶困惑了許久。
沒想到現如今,連最不近女色的戚無宴亦是陷入了這凡塵俗世的情情愛愛之中。
情愛這玩意果真是容易讓人變成個蠢蛋!
哪怕是神君亦不例外!
顧南挽只做沒聽到外面的聲響,她照舊修煉,經那群老者一打擾,她的心緒反倒是詭異地安定了下來,渾厚的靈力緩緩地流過她的經脈之中,滋養著她的肉身。
鳳凰一族肉身雖不及龍族那般強悍,卻也是現今修仙界殘存的頂尖神獸之一,一旦血脈覺醒,後續修為不可估量。
八方門一行人在那院外蹲守了半天,都未曾見到顧南挽的身影,這山澗一片寂靜,他們的面色越發的難看,先前他們師兄死在那群鳳凰與那個男修手中,師傅再三囑咐他們不許尋仇便罷了,甚至還要他們好言相勸,勸這個小鳳凰慷慨赴死……
哪怕是他們活了這麼多年,面對此等荒謬又離譜之事也有些無措,他們本還有些說不出的難堪,然而這會兒,眼見著他們幾個好聲好氣地前來拜訪,這晚輩卻閉門不見,他們的面色越發的難看。
隨著身後的弟子一個個死去,幾人的神情越發的僵硬,眼見這小鳳凰絲毫沒有要出門的意思,幾人面面相覷間,皆是從對方眼底看到了殺意與不耐煩。
卻沒想他們別說人了,連根鳥毛都未曾見到過,
幾人忍不住暗暗磨牙,真是好生狂妄的後輩!
竟當真敢將他們一群人晾在外面!
隨著天色逐漸黯淡,他們的耐心亦是隨之告罄,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幾人面色變了又變,為首之人卻是提起靈力,欲強行破掉這山澗的結界。
他周身的黑色長袍無風自動,一股磅礴的靈力驟然自他腳下蔓延,面上青灰色的符文隨之泛起些許光芒,只見無數的藤蔓瞬間自他的身後蜿蜒而生,攜著強勁颯風,宛若遊蛇般襲向了腳下的茂密的樹林,無數的巨樹瞬間攔腰折斷。
三首將看著外面的幾個老頭,忍不住磨了磨牙,他復又轉身看了顧南挽一眼,卻見她面色不變,似是察覺不到外面的異樣,整個人有些說不出的淡定。
三首將忍不住嘆了口氣,他憋著氣又坐回了原位。
那長老眼見此處並無異樣,他雙手結印便欲再度發難,卻覺一股涼意自身後襲來,他們目光警惕地看向身側。
卻見一抹暗色的灰物瞬間席捲而至,幾點暗色的炎火於虛空中熊熊燃燒。
幾人眼皮子一跳,卻間幾朵煙花於緋色的夜空倏然綻放,極為漂亮,卻是令得他們心下一顫,那煙花寸寸燃燒,宛若熊熊烈火,絢爛美麗,然而,這是他們八方門獨有的傳訊方式,那人回來了……
他們心下大亂,便覺一道煞風驟然自身後席捲而來,其中夾雜著掩飾不住的濃烈殺意,幾人面色大變,忙祭出法寶便要抵擋,卻見那暗色的炎火竟直直地穿透他們的靈力,眨眼之間,便已自他們的額間倏然略過。
一點血色自他們的額心滴落,他們渾濁的眼中閃過絲茫然。
翠色的山澗有片刻的死寂,那白髮老者甚至還未來得及慘叫,便已轟然墜落,于山澗濺起片片塵土。
他死死地看向翠色的叢林中,只見黑色的長靴踏破滿地的枯枝,一道高大的玄色身影面無表情地自林中背光而來,額心的古老的紋印隨著光影明滅,無端地有些邪氣。
那老者的瞳孔驟縮,他張了張嘴,大片的血沫自他的嘴角滴落,他的喉嚨中發出了嗬嗬的聲響,
戚無宴看著滿地的狼藉鮮血,琥珀色的眸底閃過絲厭惡,他的餘光略過周圍的那片叢林,長袖一揮,微風乍起,滿地的鮮血與屍首瞬間化作片片齏粉,隨著晚風消散於虛空之中。
那群原本躲在暗處觀看的人瞬間便變了面色,他們的眼中帶上了絲忌憚。
這八方門長老雖不是甚麼頂級強者,卻也並非等閒之輩,卻在眨眼之間便命喪這個男修之手,這個男修遠比那群人所說的更加可怕……
他們看著戚無宴高大的背影,神色各異,只見面前的虛空泛起道道水波般的紋路,他的身形已化作點點流光,消散於虛空之中。
顧南挽察覺到外面那抹熟悉的氣息,她忙站起身跑出了房間,方才開啟門,便見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走至院中,他的長袍間還帶著些許的水汽。
顧南挽微微放慢了腳步,她的目光在他的面上停留了片刻,隨即不著痕跡地看向他身後的叢林,只見那群老者早已不見蹤影。
顧南挽輕聲問道,“你回來了,外面現在怎麼樣了,我爺爺他們還好嗎?”
小肥啾亦是啪嗒啪嗒地跟在她的身後,乖乖地蹲在戚無宴的腳邊,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向他。
“不必擔心。”
鳳凰一族哪怕避世已久,有幾位長老在,便無人敢動他們分毫。
戚無宴看著顧南挽白嫩的臉頰,他的指尖微動,下意識地摸了摸她的臉頰。
入手微涼,方一觸碰,顧南挽便被冷地縮了縮脖頸。
他這才想到,他的指尖好像更冷些。
第97章 他似是極喜歡從後抱著她
小肥啾亦是不甘示弱, 撲閃著翅膀飛到了二人之間,兇巴巴地瞪了戚無宴一眼,“啾啾啾!”
他仰著小腦袋狠狠地蹭了蹭顧南挽, 方才氣勢洶洶地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見著他這般佔有慾十足的模樣,戚無宴輕輕彈了下他的腦門, 而後在小肥啾氣呼呼的眼神中, 牽著顧南挽回到了房中。
落在地上的倒影逐漸糾纏於月色之下,三首將瞪著雙虎目直勾勾地看著二人的影子, 哪怕到現在, 他仍是有些不習慣戚無宴的這般作態,每每看到只覺得格外彆扭, 他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二人離去的身影。
他歪了歪頭, 便見著面前的房門緩緩闔上,徹底隔絕了他的視線, 只見一隻暗色的飛蛾顫顫巍巍地飛進院中, 三首將抬起魚尾, 任由那飛蛾緩緩地落在他的尾巴尖兒。
一淺灰色的霧氣緩緩地自飛蛾周身飄散, 那飛蛾卻是倏的口吐人言,卻是個嬌滴滴的女子聲音,“海族那邊有異樣,那群人正在趕往海族與鳳族。”
話落, 那人復又有些遲疑了片刻,方才小聲囑咐道, “你讓神君他們小心些……”
三首將挑了挑眉, 神色有些古怪地看向西南方向的海域, 須臾, 他從袖中拽出條銀魚, 驀地咬掉了他的腦袋。
*****
戚無宴牽著顧南挽走進房中,只見白日裡的食物仍靜靜地躺在紅木桌上,半分未動。
戚無宴的目光在那紅木桌上停留了片刻,他微微側首,沉聲道,“怎麼還沒休息。”
顧南挽搖了搖頭,有些無奈道,“先前睡了好久,睡不著。”
加之那群人一直在外大喊大叫又亂殺人的,她除非是聾了才能睡得著,顧南挽戳了戳小肥啾圓滾滾的肚皮,低低地嘆了口氣,不用猜,她都能知曉現在山下定是炸開了鍋。
否則那群人也不至於冒死來這裡尋她。
顧南挽揉了揉額頭,這才察覺握著她指尖的大手格外的冷,她手中好似捏了塊千年玄冰,冷的徹骨,她抬起頭看向戚無宴,只見他整個人都似是籠著層薄薄的水霧。
他的身上尤帶著夜間的霜露,髮間隱隱有些濡溼。
顧南挽有些詫異,她從架子上取出帕子遞給戚無宴,又趴在窗邊向外看了眼,只見山澗內一片漆黑,“山下有雨嗎?”
“沒。”
顧南挽聞言慢吞吞地應了聲,她歪了歪腦袋,如瀑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略有些凌亂地落在紅木窗沿之上,似是堆疊的墨色。
戚無宴沉默地看著她白皙的側臉,只見她亦隨之安靜了下來。
現在外界早已亂成了一團,不知那日是誰走漏了風聲,到處宣揚顧南挽才是修補盤天石,鎮守八方邪物的關鍵所在,現在那群宗門世家紛紛逼至隱族,明裡暗裡要求隱族與鳳凰一族以修仙界為重,想要藉著所謂的大義逼著他們交出顧南挽。
那群老鳳凰與大祭司不管他人如何,滿嘴皆是一問三不知,擺明了不肯交人,那群人也奈他們不得。
現今這幾族氣氛極為尖銳,那群世家宗門顧著面子嘴上不肯多說,想要維持著世家大族的風範,背地裡卻試著用各種法子,試圖逼著顧南挽現身,以身祭陣。
今日是以那些弟子的性命逼著顧南挽現身,等到外面的局面更亂一些,到時那些人也顧不得顏面,勢態只會更為嚴峻,看著窗外濃郁的夜色,琥珀色的眸子黯了黯,他的眼底閃過絲戾氣。
戚無宴退去厚重的長袍,隨手將那長袍丟在了一側。
他微微垂眸,面無表情地看向趴在木窗上,魂遊天外的小姑娘,半晌,卻見她仍是呆呆地看著窗外的夜色,絲毫沒有要提到白日裡那些事的意思。
戚無宴薄唇緊抿,無意識地捏了捏顧南挽纖細的指尖,心中有些莫名地有些躁意。
早在聞鈺與八方門那群人來到山澗之中時,戚無宴便已察覺到了他們的存在。
這靈陣便相當於他的眼睛,哪怕在千里之外,他都可以知曉這山澗一隅內發生的所有事情。
卻又不知該如何與顧南挽提起此事,若是主動說了,反倒是顯得他有些小氣,他已記不清是誰同他說過,有些話需要女人主動來講,男人一旦提前說出來,便容易被拿捏地死死的,日後定會處於被動。
他們說,男人若是太過主動,不夠矜持,極為容易遭人厭棄,太過輕易得來的,她們總不會珍惜。
尤其還是顧南挽這般沒心沒肺的小姑娘。
戚無宴無意識地轉動著指尖的木珠,他微微垂下眼睫,眸色漸黯。
微涼的夜風浮水而過,感受著山澗的晚風,顧南挽的心緒有些說不出的複雜,“你說這事甚麼時候才能結束呀?”
她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慌亂,似是有甚麼大事要發生。
戚無宴聞言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驀地沉聲道,“不出意外。
半月之內。”
顧南挽一怔,沒想到她的隨口一問竟然能得到答覆,她下意識地看向戚無宴,只見高大的男修靜坐於桌前,他微微垂眸,面無表情地看向手中的木珠,幾縷髮絲有些凌亂地落在他的眉眼之間,模糊了他眸底的神色。
落在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縮,她有些詫異地睜大了眼睛,沒想到她只是隨口一問,竟能得到這般的答覆。
顧南挽眼睫顫了顫,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戚無宴微微側首。
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地看向她,他的半張面容隱於無邊的夜色之中,額心的紋印隨著昏黃的燭光明滅,似是藏匿於暗處的兇獸,危險而冷漠。
顧南挽這才發現,他額心的金印已徹底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似是蒙上了層層厚重的暗色,比起往日那種似佛似魔亦正亦邪的模樣,現在的他就像是已徹底墮入閻羅,邪氣橫生。
顧南挽抬起指尖,神色複雜地摸了摸他額心的金印,入手微涼,方一觸碰,她便覺絲絲縷縷的涼意順著她的指尖流入體內,冷的她指尖一縮。
以戚無宴的身份地位,他本可以置身事外,而他現在卻主動將自己主動踏入這淌渾水之中,顧南挽只覺心底有些說不出的滋味,她雖然沒心沒肺,卻也不是真的鐵石心腸。
顧南挽看著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一時不知該說些甚麼,只細聲細氣道,“戚無宴……”
“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吧。”
現在爺爺與戚無宴他們都在四處奔波,她待在這裡根本靜不下心,顧南挽無意識地扣了扣指尖,卻覺一股冷香湧入鼻翼。
結實的手臂微微舒展,倏地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戚無宴深吸了口氣,用力地將面前的小姑娘納入懷中。
他似是極喜歡從後將她整個攬入懷中,嚴絲合縫的姿態。
“你需要休息。”
顧南挽前些日子方才遭受重創,損失了許多精血,現在仍需要休息調養。
顧南挽聞言眉頭微蹙,她扯了扯戚無宴的袖子,小聲道,“我真的在這裡呆不住了。”
察覺到衣袍上傳來的輕微力道,戚無宴停頓了片刻,方才啞聲道,“再等兩日,我帶你出去。”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顧南挽只覺面前有片刻的昏暗,腦中亦是昏昏沉沉的一片,他的聲音似是帶上了絲奇特的韻味,她尚未來得及多想,便與小肥啾同時打了個哈欠。
一陣強烈的睏意襲來,方才還精神滿滿的二人便已直接軟趴趴地倒向了一側,沉沉地睡了過去。
戚無宴見狀隨手撈起小肥啾,將他放到了一旁,替他扯了小被子。
戚無宴抱著懷中的小姑娘大步走向床前,他微微俯身,動作輕柔地將她放到了柔軟的床榻之上。
微涼的指尖輕輕地捏著她尖尖的下巴,輕輕掰開了她的紅唇,戚無宴垂下眸子,眸色幽深地看著面前這張巴掌大的小臉。
這張臉白皙漂亮,已隱隱顯露出絲豔色來,卻還帶著小姑娘獨有的稚氣,長長的眼睫於她的眼窩處落下圈漂亮的陰影。
桌案上的燭燈隨著夜風緩緩搖曳,光影明滅,周圍一片死寂,只餘溫柔的夜風穿堂而過,帶起些微的聲響。
粗糙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白皙的肌膚,她的肌膚細嫩,只隨意地摩挲兩下,便已泛起了淺淺的紅,留下了些許的痕跡。
睡夢中的顧南挽似是察覺到了甚麼,她紅唇動了動,蹙起了細細的眉尖。
戚無宴指尖一頓,他的呼吸漸沉,只覺喉間無端地有些乾澀,他微微俯身,身形有些僵硬地覆上了柔軟的紅唇,一抹幽香悄悄地縈繞於他的鼻翼。
只見一枚漆黑的玉珠自他的體內緩緩浮現,而後沒入了顧南挽的口中。
那玉珠通體漆黑,似是暈著濃郁的墨色,周身霧氣繚繞,隨著那玉珠的出現,整個房間似乎瞬間都更冷了些許。
原本熟睡的小肥啾似是察覺到了甚麼,他微微睜開了眼睛,撲騰著翅膀慢吞吞地湊過來。
戚無宴神色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小肥啾只覺腦袋中嗡的一聲,整個啾已經啪的一聲倒在了柔軟的被褥之中,戚無宴隨手將他放到了顧南挽的床邊。
戚無宴緩緩地收回指尖,看著縮在榻上的顧南挽,他甚至可以看到她面上細細的絨毛,似是顆熟透的水蜜桃,誘人採擷。
她的眉眼緊閉,沒有半點意識。
她不會知曉,於這山澗一隅,也曾有人於她的唇角,落下了個清淺而又剋制的吻。
戚無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
見著戚無宴離開房間,三首將連忙自樹上滑了下來,“神君!”
三首將甩動魚尾,露出了落在他尾巴尖上的飛蛾,小聲稟告道,“六尾他們那邊傳來訊息,海族那邊也有些動靜,那條魚已經醒了,要不了兩日那群魚也會趕過來。”
三首將忍不住有些咋舌,他身為半個海族,自是知曉海族與人類修士的那些恩恩怨怨,在數千年前,那些貪心的人類修士畫地為牢,將許多弱小的族群靈獸圈養虐殺,致使那些地域生靈塗炭。
當時的海族佔著西南的海域,海族族人強盛,人族與海族之間摩擦不斷,這些小打小鬧本也不至於太過,誰曾想人族突然出了兩個驚才絕豔的人物。
正魔兩道的最強者,琛無仙君與魔尊榕讓。
二人皆是心狠手辣之人,竟直接聯手在海族首領沉睡之時,領著眾多宗門一舉重創海族,當時鮮血染紅了整片海域,隨處可見斷裂的魚尾與碎屍,一時間,海族損失慘重,幾近滅族,只能舉族退避至更深的海域。
他們對那些人類修士簡直是恨之入骨。
這些年他們一直韜光養晦,現如今海族的那條魚已經甦醒,那群海族亦開始悄無聲息地潛入人族的地域。
三首將神色有些古怪,他摸了摸下巴,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接下來定然沒兩天太平日子,若不是戚無宴向著那小鳳凰,他現在定然已經渾水摸魚,摸進那群魚裡面跟著看熱鬧去了……
以後可有樂子看了!
戚無宴神色冷淡地看著院外搖曳的樹影,面上依舊沒甚麼表情。
三首將見狀偷偷瞧了他一眼,只見清冷的月色悄然地落了他滿身,似是尊坐落於高臺之上的雕塑,漠然疏離,與這凡塵鬧市格格不入,他的目光閃了閃,復又小聲道。
“至於聞蕭那群王八羔子,自從那日神君您找到他們之後,他們便不敢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現在連那群兄弟都不見了,六尾他們暫時也沒找到他的蹤跡。”
聞蕭別的不說,那些奇門遁甲之術倒是的確厲害。
戚無宴緩緩摩挲著手中的木珠,半晌,在三首將有些忐忑的目光中,他冷聲道,“保護好她。”
三首將本有滿肚子的話想說,然而這會兒看到戚無宴冷淡的面容,他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最終他只點頭應道,“神君放心,我必好好守著小鳳凰!”他提著三叉戟,像是條遊蛇般重新爬回樹上,重重地嘆了口氣。
第98章 海族的報復
晨光乍破, 空中卻似是暈染了濃郁墨色,雷雲翻滾,窗外淅淅瀝瀝下了半宿的大雨。
半夢半醒間, 顧南挽似是聽到了洶湧的海浪之音,那聲音由遠及近, 似是兇獸怒吼, 伴隨著山石崩塌的悶響,整個大地似乎都在劇烈地震顫著, 紅木桌上的玉瓶掉落在地, 倏然碎裂。
桌上的燭燈劇烈地搖晃著,光影搖曳, 窗外狂風大作, 三首將哐哐哐地砸著窗子,“小鳳凰快醒醒, 外面出大事了!神君讓我們先逃!”
厚重的房門隨著他的力道顫顫巍巍地搖晃著, 似顧南挽猛地驚醒, 她連忙坐起身, 卻見房內早已沒了戚無宴的身影,身側一片寒涼。
顧南挽有片刻的失神,想到昨夜她突然莫名其妙地便直接睡了過去,她忍不住有些無語凝噎, 只見外面天光黯淡,飛沙走礫, 夾雜著濃郁水汽的狂風撲面而來, 迷的人幾乎睜不開眼。
狂風呼嘯, 顧南挽的心底湧現出絲絲不好的預感, 她神色凝重地看向西南方向, 只覺一股恐怖的威壓正隨著洶湧的海域迅速地向著四處蔓延,連這山澗的空氣都格外的潮溼。
她忙推開窗子,只見小肥啾神色慌張地趴在三首將的腦袋上,山下海嘯驟起,巨浪裹挾著沙石瞬間吞沒了沿岸的樹林,宛若奔騰的巨獸瘋狂地向著山下的村莊襲去,那海浪卻在路過他們所在的地方之時自中間一分為二,將這方寸之地隔絕在外。
小肥啾伸出翅膀指著外面,啾啾啾地叫個不停。
顧南挽看到這幅畫面,下意識地看向三首將。
三首將見狀連連搖頭,“不關我的事啊!是那群魚搞成這樣的,我可沒這麼大本事……”
他雖也能喚水,卻頂多喚個小河小湖甚麼的,這種直接淹了數個城池村落的遼闊海域,也只有那群海族方才能做到。
三首將話音一頓,又連忙道,“算了算了不說這個了,快收拾收拾,咱們離開這裡,要出事兒了!”
三首將正絮絮叨叨個不停,驀的,他似是察覺到了甚麼,橙黃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眼顧南挽,待察覺到她周身那濃郁的化不開的氣息,他的眼底閃過絲詫異,面上盡是不可置信。
三首將張了張嘴,一時間,他的面色有些說不出的精彩。
就在顧南挽將要轉身離去之時,他下意識地扯住了她的胳膊,難得地有些失態,“你怎麼可能……”
顧南挽聞言有些茫然地看向三首將“我怎麼了?”
三首將神色複雜地打量著她,忍不住有些咋舌,半晌,他方才抿了抿嘴,“沒甚麼,我看錯了……”
顧南挽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隨著三首將走向山下,只見山下洪水肆虐,遍地的莊稼被盡數毀壞,有些村民神色慌亂地躲在高處的樹上,絕望地哭嚎著,遍地牛羊死傷無數,平靜溫馨的村莊眨眼之間便已化作滿地狼藉。
幾隻足有院子大小,面目猙獰,通體布著鱗片,虎面魚身的海獸蟄伏於層疊的山巒之間,利嘴中噴吐著水柱,周圍的河流湖海激烈地奔騰著,顧南挽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畫面極為震撼,莫說是顧南挽,就連三首將都忍不住有些震驚,“這是海族遲來的報復。”
山下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慘烈。
這片城鎮本沒受到太多邪物的侵擾,昨夜之前,依舊是往日山清水秀的模樣,然而這會所有的一切幾乎都被那洶湧的海浪吞噬,遍地皆是村民無助而絕望的哭喊聲,哀鴻遍野。
顧南挽看著滿地的慘狀,忍不住腳步一滯,她目光沉沉地看著腳下肆虐的海浪,卻見幾個婦人抱著孩子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地想要向山上逃命,然而他們沒跑幾步,便有個婦人不慎滾落山下,顧南挽瞳孔一縮,然而眨眼之間那婦人便被那茫茫的海水吞沒。
其餘幾人見狀面色越發的灰敗,然而他們不敢耽誤,忙抱著孩子繼續向山上跑去。
顧南挽看著那婦人消失的方向,心中止不住地有些難過。
然而下一瞬,卻見那婦人竟又掙扎著自水中冒出了頭,她的胳膊卡在一截樹幹中,鮮血四溢,她強忍著疼痛聲音嘶啞地哭喊道,“救命!有沒有人能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顧南挽眼睛一亮,她忙要飛身上前,卻見三首將提起手中的長戟,倏的攔在了她的身前,“咱們先走吧,別管他們了。”
顧南挽看著那群在海水中掙扎的婦人,“他們……”
三首將嘆了口氣,看著山下肆虐的洪水,感受到那來自遙遙深海,格外恐怖的氣息,他也顧不得其他,連忙扯了扯顧南挽的袖子,“別他們了,現在這裡有點危險,咱們快走吧!”
三首將拍了拍肩膀上的小肥啾,示意他坐的更穩妥些,他倒是沒想到,那群海族的報復會來的這般迅速而猛烈,而且地點竟也選的如此巧合,竟直接選在了顧南挽的藏身之處,這其中的巧合容不得他不多想。
現如今這個地方已不再安全,神君不在,若是他們倒黴地碰到那條魚,他也未必能保得住顧南挽,別說保護顧南挽了,可能他自己都要賠進去。
顧南挽眉間微蹙,她看著那在水中拼命掙扎的婦人,嬰兒尖銳的啼哭穿透暮色與濃重水幕,直直地刺進她的耳中,眼見那卡在婦人胳膊中的木枝即將斷裂,顧南挽越過三首將,縱身一躍跳下了山崖,身形輕盈地向著那婦人所在的方向飛去。
三首將見狀有些無奈地甩了甩魚尾,連忙一頭扎進水中跟了上去。
那婦人幾乎大半個臉頰都已被水淹沒,她的呼吸逐漸急促,一張臉已漲的青紫,看著周圍的茫茫海域,她忍不住心生絕望,卻還是用盡周身的力氣,將手中的孩子舉的高些,再高些……
她拼命地呼喊著,希望能僥倖遇到個好心人,她不怕死,卻不捨得她的孩子這麼小便死去。
冰冷的海水帶走了她身上的溫度,就在那海水即將徹底將她淹沒只是她,只聽一道細微的風聲略過海面,那婦人有片刻的失神,她下意識地抬起頭,卻見道纖細的身影踩著水面,輕盈地落在她的身側。
下一刻,她已被一道巨力拖著離開了水域。
新鮮的空氣瘋狂地湧入鼻翼,那婦人劇烈地咳嗽了起來,她尚未回過神來,便見那道身影已再度向著山下飛去,只留下一道纖細的背影,她的裙裾飄揚,在這茫茫水色中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那婦人死死地抱著懷中的孩子,眼淚掉個不停,連忙感激道,“謝謝!多謝恩人救命之恩!”
三首將眼見顧南挽又縱身飛向個墜入水中的老人,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不理解,這些人只不過是些沒甚麼靈力的螻蟻,給他做口糧他都嫌棄他們皮糙肉厚,顧南挽為何要費這麼多時間去救這群老弱婦孺。
三首將魚尾甩動,手中的三叉戟散發著淡淡的水光,只見原本湧向顧南挽的海水有片刻的遲緩。
他們報復的物件早已不侷限於區區一個族群,而是整個大千界的大半生靈,這些年來他們積攢的怨氣使得他們憎惡所有的族群!
他抬了抬脖子,只見不遠處數名拖著魚尾的海族乘著洶湧海浪,氣勢洶洶地闖入城中,暗色的海水瞬間沖垮堅固的城牆,瘋狂地湧進繁華的城內。
那群村民看著滔天的巨浪,面上滿是絕望,這裡幾乎皆是沒甚麼修為的普通人,在那些海族與邪物的利爪下幾乎是毫無還手之力,這肆虐的海水與兇殘的海族於他們而言無異於滅頂之災,轉瞬之間,暗色的鮮血已染紅了水面。
幾個村民滿臉髒汙地躲在樹上,眼見他們即將被那海族的利爪撕裂,就在他們幾近絕望之時,只聽一道破空聲猛地襲來,漆黑的巨物瞬間砸向那些海族,隨著聲沉悶巨響,那海族兩眼一翻,無力地墜入水中,隨著湍急的流水消失在濃濃夜色之中。
那幾個村民有些驚慌地抬起頭,只見一道輕盈的身影悄然落在他們面前。
來人一身紅衣,眸光瀲灩,姿容絕世,似是道熾熱的火光,強勢而熱烈地撕破了眼前的黑暗,他們的眼底閃過絲驚豔,那一瞬,他們幾乎以為自己當真遇到了傳說中的仙人。
比他們牆上掛畫中的仙女還要漂亮三分。
眼見一群村民即將被那翻騰的海水淹沒,顧南挽雙手結印,只見一道星紋霎時憑空顯現,嚴嚴實實地擋在了他們的身前,洶湧的巨浪似是碰到了道無形的屏障,竟真的停滯不前。
顧南挽執起長劍,她反手挽了個劍花,一劍劈向攔在她身前的眾多邪物,凌厲的劍氣裹挾著純白暴雪驟然撕裂了那群邪物。
那些村民面色大喜,忙連聲道,“謝謝仙人!”
顧南挽看著滿地的狼藉,她從儲物袋中取出個巴掌大的飛行靈器,那飛行靈器見風就漲,不過片刻便已化作個精緻的小船,“你們快逃吧,這裡不能再呆了,逃去山上。”
那群人又連連感謝,方才爭先恐後地爬上了飛行靈器。
三首將看著那些劫後餘生的村民,忍不住有些鬱悶,“那些人先前還逼著你去祭陣呢,為何要管他們?”
顧南挽仔細地打量著周圍肆虐的洪水,聞言她看了眼三首將,卻是微微搖了搖頭,“與這群村民無關,他們只是尋常百姓,他可能連盤天石是甚麼都不知曉。”
這些村民與那些修仙之人不同,他們這輩子可能都未曾離開過村子。
三首將有些不知可否,於他而言,人類大多是貪婪而狡詐的。
當年海族佔了最為廣闊的海域,那些珍貴的靈寶海獸令得無數人垂涎三尺,在海族最為虛弱的時候,那些人類修士幾乎將海族趕盡殺絕,他們之間的仇恨早已不是簡簡單單的一言兩語所能說的明白的。
可以說,海族甚至比聞蕭那群王八羔子更恨這群人。
而現在他們又能為了一句可以修補盤天石,逼著小鳳凰去以身祭陣,這麼多年過去,他們依舊是記憶中的模樣。
眼見顧南挽還要動手,三首將連忙攔在她的身前,“你要做甚麼,這群海族可惹不得,別管了快走吧!”
“他們不值得你去救,這些都是他們殘害海族的報應。”
顧南挽沉默了片刻。
這些村民身上並沒有血腥氣,這代表著他們並未手染殺孽,這群村民周身沒有靈力,他們一輩子活在這邊陲小地,吃些自己種的瓜果草葉,勤勤懇懇地活過短暫的一生,
獸有兇獸,亦有性情溫順的靈獸,人亦有善惡。
他們並未殘害那群生靈,卻要承受海大部分的報復與怒火,他們又何其無辜,看著這群村民,她莫名地想到了陸爺爺。
似是察覺到二人之間有些古怪的氛圍,小肥啾有些緊張地飛在顧南挽身側,一雙豆豆眼巴巴地看向她。
顧南挽也知曉現在這裡不安全,她微微捏緊了手中的長劍,“放心吧,我會確保自己的安全再去救人。”
她看著周圍茫茫的海域,隨著三首將向著北面趕去,然而隨著他們的離去,顧南挽只覺先前察覺到的那股威壓越發的恐怖。
甚至於,她的呼吸都有些滯澀,冷汗打溼了她後背的衣裳,就連三首將亦是有些不適,他想了想,卻是從魚尾上拔下幾片鱗片,塞到了顧南挽與小肥啾的手中,“拿著吧,說不定等會用得上。”
顧南挽有些詫異地看向那帶血的鱗片,卻也沒多問。
然而很快,她便知曉了三首將的意思,沿途他們遇到的海族越來越多,那些前來支援的弟子幾乎全部慘死於海族的利爪之下。
而在這城池一隅,滿地的碎石中,每塊碎石上都帶著顆顆細小的魚卵,其中似是有著甚麼正不停地鼓動著,想要破土而出。
顧南挽只看一眼便覺頭皮發麻,她連忙移開視線,不敢再看。
顧南挽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魚卵,隨著三首將走向城外,耳邊的海浪聲似乎更清晰了些。
來往的海族歡快地御水而行,歡呼著向著高牆游去,他們身上綴著碩大的東珠,似是在慶賀著甚麼。
顧南挽似有所覺,她微微抬起頭,只見一道修長的身影靜靜地坐在高牆之上,他的身側匍匐著無數的海族,顧南挽目光一頓,只見那男修生著墨色的捲髮,他的腰腹間佈滿了銀色的鱗片,與其他海族不同的是,他的下半身卻是淺藍色的流水,神秘而又詭異。
他神色懶散地坐於高牆之上,冷眼看著滿地的殺戮與血腥。
看著那道被眾人海族簇擁而立的俊美男修,三首將攥緊了手中的三叉戟,他的耳鰭悄然炸開,整個人都帶上了絲暴烈的攻擊性。
然而那張面容,卻是格外的眼熟,落在袖中的手猛地收緊,顧南挽瞳孔微縮。
“引玉……”
第99章 海族
滿地的浪潮掩印於他淺紫色的眸中, 似有水光氤氳,岸上的海風隨著他的指尖流動,天邊的日光似是都得隨之退避三分。
顧南挽忍住想要上前細看的衝動, 他們藏匿於洶湧的浪潮之中,隔著浪潮與無數海族遙遙地打量著那個坐於高牆之上, 形容俊美, 神秘莫測的男修。
傳說中海族沉睡千年的神明。
三首將忍不住咧了咧嘴,露出了滿嘴森森獠牙, 橙黃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高牆, 只遠遠瞧著,他便能察覺到。
這個男修極為危險……
那種來自靈魂間的壓迫感使得他整個人都為之戰慄, 三首將死死地捏著手中的三叉戟, 手背青筋凸起,額髮倒豎, 整個人似是個炸毛的刺蝟, 一觸即破。
他一隻手緊緊地攥著顧南挽的胳膊, 周身肌肉緊繃, 打算有任何狀況便直接帶她逃離此處!
那群海族熱烈地歡呼著,在他們的那奇連綿不絕的聲音之下,似有萬道擂鼓瞬間於她耳邊響起,震的她面前一片昏花, 顧南挽面色微變,眼底閃過絲警惕。
她紅唇緊抿, 看著那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心中止不住地有些焦急, 她不知, 這神秘的男修究竟是不是引玉……
如果是他, 引玉為何會憑空變成這海族的首領,他為何會出現在此處,顧南挽眸光閃爍,先前在華陽城她被聞鈺所抓,引玉拼了命地前去救她,出現在她面前之時,亦只是生著漂亮魚尾,尋常鮫人的模樣,又為何會變成這個模樣。
顧南挽微微蹙起了眉尖,在她醒來之後,便再沒看到引玉的身影,這期間亦不知發生了些甚麼。
隨著更多的海族迅速地聚在此處,坐於高牆之上的男修隨意地抬起掌心,只見一道剔透的水珠輕盈地跳躍於他蒼白的指尖,而後於虛空之中瞬間化作道道靈光,那群蟄伏于山巒之間,虎面魚身的海族瞬間停下吞吐水柱,靜靜地匍匐於他的身後。
眼見周圍聚集的海族越來越多,三首將連忙扯了扯顧南挽的袖子,他努力壓低嗓門,“別看了,咱們快走吧,等會被發現咋倆都要完蛋。”
“這條魚可不好惹。”
顧南挽也察覺到了周圍的異樣,她也不敢在此處多待,她定定地看了引玉一眼,隨著三首將悄無聲息地遁入了冰冷的浪潮之中。
高牆之上的男修似是察覺到了甚麼,昶吟微微垂眸,有些失神地看向那浪潮一隅,卻見殷紅的裙角迅速地沒入海浪之中,烏黑的長髮於水中落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只眨眼間,那道身影已輕盈地消失於翻滾的浪潮之中。
昶吟的目光停滯了片刻,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無端地有些失落,那種複雜的情緒再度突兀地湧上心間,他的喉間有些發澀。
揹著龜殼的老者似有所覺,他不著痕跡地隨著昶吟的目光看去,卻只看到一片汪洋的海域,那裡空無一人,他有些狐疑地歪了歪腦袋,“大人,可要繼續?”
昶吟捻了捻蒼白的指尖,他捻了捻蒼白的指尖,只覺有些說不出的無趣,他微微站起身,冷聲道,“繼續。”
龜殼老者當即面色大喜,他目光狂熱地看向北方,中氣十足道,“是!”
*****
二人逃了一盞茶的功夫,都沒能脫離這片水域,那群海族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強盛。
直到跑到處人煙稀少的城池,二人方才找著片沒被海水吞沒的城鎮。
顧南挽抱著小肥啾跳到了城牆之上,小肥啾柔軟的毛髮早已被海水打溼,溼嗒嗒地黏在他的身上,三首將摸了把他的小腦袋,見著他體型幾乎沒甚麼變化,依舊是圓滾滾的一團,他咧了咧嘴,露出了個猙獰的笑容,“原來還是個實心的。”
小肥啾當即瞪著雙豆豆眼兇巴巴地拍開他的手,而後身子一縮,靈活地躲到了顧南挽的身後。
顧南挽用靈力烘乾身上的衣服,她看著遠處消失於海岸邊緣的城鎮,心緒有些說不出的複雜,這城鎮內還有些村民尚未來得及離去,正拼命將家中值錢的東西塞到馬車之上,著急忙慌地向著北面趕去。
眼見有人路過此處,三首將閃身躲到了暗處,見著還呆呆傻傻停留在路邊的顧南挽,坐在車上的大嬸連忙提醒道,“姑娘別發愣了趕緊跑吧,要出大事兒了,別在這站著了!”說完,那大嬸又連忙將東西往馬車裡塞了塞。
她抱著懷中的小孫女,絮絮叨叨道,“現在別想著那群仙人來救咱們了,那群人啊,來了一批又一批全沒了,都被那群怪物給撕咯,可真慘啊……”
顧南挽聞言皺了皺眉頭,那大嬸已駕著馬車飛快地駛出城門,只留給他們一個匆忙的背影,顧南挽與三首將對視了一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三首將拍了拍身側厚重的木門,“你現在想去哪兒?那院子是回不去了,你老家看樣子現在也不得行……”
“走一步算一步吧。”
顧南挽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只覺前路渺茫,現在她是有家不能回,想想都覺得心塞,想到先前引玉的模樣,她遲疑了片刻,從儲物袋中取出枚傳音紙鶴。
她想問問引玉的情況。
也不知藍鳳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顧南挽看著滿地的屍橫遍野,默默地給他們唸了段引魂咒,只希望他們來世平平安安,莫再託生在這是非之地!
顧南挽隨著三首將走向城中,卻聽遠處的街巷驟然傳來幾道淒厲的慘叫聲,伴隨著令人頭皮發麻的骨骼斷裂的聲響,顧南挽執著長劍,悄無聲息地遁入小巷之中,稍走近了些,濃郁的血腥味伴隨著惡臭已撲面而來,說不出的令人作嘔。
顧南挽快步跑進巷中,便見個身形龐大,生著六隻胳膊的黑熊正瘋狂地衝向街尾的結界,在他瘋狂地衝撞下,染血的結界早已搖搖欲墜,其上爬滿了細細密密蛛網般的裂紋,幾個弟子站在結界之上,面色慘白,四處還殘留著尚未乾涸的血跡與斷肢。
在黑熊又一次的衝撞下,本就搖搖欲墜的結界終是不堪重負地轟然忐忑,那群弟子瞬間暴露於黑熊的利爪之下!
那群弟子絕望地看著面容猙獰的六臂黑熊,他們幾乎可以聞到黑熊口中的腥臭味,伴隨著濃郁的死亡的氣息,他們忍不住心生絕望,他們甚至連這黑熊的防禦都破不開!
眼見黑熊已瞬間逼近,他們只得執起手中長劍,拼死抵抗!
沉重的利爪劃破虛空,帶起尖銳的破空聲,其中一人只覺胸前劇痛,已被黑熊重重地拍倒在地,她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連呼吸都微弱了三分。
然而不待她喘息片刻,黑熊已再度逼近,舉起尖銳的利爪徑直砸向她的腦袋,身後傳來同門絕望的慘叫聲,她瞳孔驟縮,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只聽一道沉悶巨響,一塊巨石瞬間砸在黑熊的腦門之上,方才還堅不可摧的黑熊,此刻卻是瞬間皮肉崩裂,整個腦袋都隨之變形,他目光兇狠地看向來人,發出陣陣撕心裂肺的怒吼聲,腳下的山石瞬間碎裂。
殷紅的血色模糊了他的視線,黑熊抹了把臉,惡狠狠地看向來人所在的方向,眾人亦是下意識地抬起了頭,只見身形纖細的女修緩緩地落在那一側的房頂之上,此刻她眉眼微垂,神色冷淡地睥睨著腳下的亂象。
察覺到她周身的氣息,黑熊明黃色的眸子離閃過絲人性化的恐懼,他下意識地退後了兩步,看著逐漸逼近的顧南挽,他壓低身子,發出了幾道憤怒的嘶吼聲。
顧南挽執著長劍,她的指尖略過鋒利劍身,只見那長劍瞬間發出道清厲的劍鳴,凌厲的劍光劃破虛空,攜著森冷寒光瞬間襲向了龐大的黑熊。
只眨眼間,方才還氣勢洶洶的黑熊已倏然倒地,發出道沉悶巨響,塵土飛揚。
那群弟子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們死死地看向那道纖細的身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顧南挽!”
“你怎麼會在這裡?!”
顧南挽的目光自幾人身上一掃而過,這才發現幾人竟是先前她在尋歡宗的同門,他們腰間與衣袍之上皆帶著尋歡宗的標記,甚至其中幾人她還隱隱約約有些印象。
而她有印象的人,大多都或多或少地罵過亦或者是針對過她。
察覺到顧南挽的視線,其中幾人當即有些無措地收回了視線,顯然也想到了以往的那些事情,那弟子慢吞吞地自地上爬了起來,她擦去嘴角血跡,神色愧疚道,“抱歉,當初我們也不知怎麼就鬼迷心竅,說了那些話……”
顧南挽神色冷淡地移開視線,“不必。”
他們看著神色冷淡的顧南挽,忍不住有些忐忑,那人方要說話,便見三首將抱著胳膊靠在暗處,正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們,她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瞬間嚥了回去,只下意識道,“你飼養邪物?”
“不是。”
顧南挽並沒有與他們敘舊的打算。
她看了眼三首將,隨著他繼續走向城中。
眼見顧南挽要走,那幾人對視一眼,想到方才那隻可怕的黑熊,他們連忙攔在了她的身前,有些試探道,“好歹是同門一場,你方才也救了我們,能不能麻煩你再送我們回宗門駐紮的地方?”
早在那群邪物與海族四處作祟之時,宗門便帶著他們四處清掃邪物,卻不料不幸與師傅分開,被困在了這城中,還遇到了六臂黑熊,他們本以為今日便要交代在這裡,沒想到峰迴路轉,竟又被顧南挽所救……
幾人的神色有些忐忑。
顧南挽難得地沉默了片刻,她看著那些人有些心虛的神色,止不住地有些想笑。
雖然往日那些事她早已拋之腦後,不怎麼在意,卻也不至於那麼大度地再一路護送他們至安全的地方。
她又不是甚麼不計前嫌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顧南挽執著長劍逼開擋在她身前之人,冷聲道,“少做夢。”
那群弟子面上止不住地有些尷尬,眼見著顧南挽與三首將頭也不回地離去,徹底消失於視線之中,一個男修當即撇了撇嘴,神色有些諷刺,“她到底在拽甚麼啊,不過是有個好爹!”
其他人沉默了片刻,難得沒有附和他的話,顧南挽再怎麼說方才也救過他們。
見著他們沉默不語的模樣,那男修神色越發的難堪,他方要再說些甚麼,卻見一隻猴形的邪物驟然自草叢中一竄而出,身形矯捷地看著跳到了他的背上。
眾人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卻見邪物已猛地低下頭,直接咬斷了他的脖子,滾燙的鮮血飛濺,那男修淒厲地慘叫了聲,只眨眼間,便已被那邪物擰斷了脖子,瞬間沒了呼吸。
那群弟子再顧不得其他,他們咬了咬牙,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向著尋歡宗所在的方向趕去。
顧南挽正仔細看著腳下的街巷,看看有沒有落單的人,卻聽三首將忽的低低地罵了一聲,“這人真的是死性不改。”
顧南挽一愣,她有些疑惑地看向三首將,“甚麼?”
三首將齜了齜牙,“看路,你要撞樹啦!”
第100章 白色小毛球
山風呼嘯, 海浪滔天。
幾道人影立於高山之上,神色各異地看著腳下的的狼藉,聞蕭忍不住露出了個快意的笑容, 他的目光焦灼在乾涸的暗色血跡上,面上盡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九頭蛇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明黃的豎瞳直勾勾地看著面色異樣的聞蕭,有些不解, “你鬧成現在這樣, 以後他們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將你挖出來,何必呢?”
他是一日一日地見著聞蕭越來越瘋狂, 初始, 追捕他們的還只是隱族與鳳凰一族那群人,然而到如今, 隨著聞蕭他們的所作所為越發放肆毒辣, 就連那些宗門世家亦開始四處搜尋他們的蹤跡, 一副勢必要將他們斬於劍下, 挫骨揚灰的架勢。
鳳凰與海族亦是提高了警惕,現在他們莫說要摧毀兩族的靈陣,他們可能還沒到那裡,便要被人直接抓住。
他只是想逃離那個鬼地方, 可不想自取滅亡,九頭蛇張了張嘴, 猩紅蛇信若隱若現, 他有些後悔, 當初就不該上了聞蕭這條賊船, 現如今是騎虎難下……
聞蕭隨意地揮了揮手, “放心,我自有打算。”
他微微俯下身,深深地嗅了嗅面前的血氣,“別急,總還會有機會的,現在你就好好看著!”想到鳳族那群老東西,他的瞳孔緊縮,忍不住摸了摸手中的利劍,一點血色於森森寒光中暈染開來,刺目卻令人心潮澎湃。
九頭蛇見狀眯了眯眼睛,神色有些陰沉。
*****
顧南挽與三首將避開那群海族,眼見著周圍安靜了些,三首將隨口問道,“現在你準備去哪?”
顧南挽摸了摸小肥啾柔軟的毛髮,有些無奈道,“現在就沒哪個地方是安全的,隨便吧。”
走到哪算哪,能救就多救些人。
顧南挽早已知曉這世間萬物生死自有定數,又豈是她所能決定的,她能做的便只有這些。
顧南挽看著腳下肆虐的山洪,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眼四周,忽的小聲道,“你覺沒覺得今日邪物好像少了很多?”
顧南挽眉尖微蹙,她白日裡便覺得有些奇怪,直到這會兒卻陡然發現,她今日似乎半隻邪物都未曾見過,偶爾見到零星的邪物,亦是沒碰著面便已迅速逃竄。
三首將聞言瞧了她一眼,似是有些詫異,“你不知道嗎?”
顧南挽一怔,她有些茫然地看向三首將,“我知道甚麼?”
小肥啾聞言連忙趴在她的肩頭,不停地轉著圈,似是想說些甚麼,看的顧南挽更是一頭霧水。
三首將見她滿臉茫然,全然不知的模樣,忍不住挑了挑眉,他可以感受到,顧南挽體內暴戾而洶湧的靈力,那屬於戚無宴的內丹,此刻卻落在了顧南挽的體內。
她的身上還殘留著濃郁的,獨屬於戚無宴的氣息,那些邪物除非是想死了才會來招惹她!
可戚無宴不說,他自然也不敢多嘴,只含糊其辭道,見著顧南挽好像對那事一無所覺的模樣,三首將有些稀奇地摸了摸下巴,心中卻覺得戚無宴有些憨,那般寶貴的東西都給她了,竟不說出來博些好感,還對她瞞著騙著的。
三首將乾笑了一聲,尋了個不那麼突兀地理由,“可能他們還沒適應外界的靈力,找些地方消化去了吧……”
顧南挽覺得三首將的模樣有些奇怪,她悶悶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顧南挽跳上了棵巨樹,從高處打量著四周,卻見周圍沒有半個人影,只餘幾隻靈獸謹慎地穿過林中。
三首將拿出枚果子逗了逗小肥啾,卻見小肥啾冷哼一聲,直接撇過了小腦袋,連眼神都沒分給他半個。
顧南挽正仔細地看著遠處的一片海域,卻覺一股玄妙的靈力緩緩地落在她的周身,她的眼睫顫了顫,神識有片刻的恍惚。
顧南挽本以為她只是最近太過疲憊沒有多想,繼續觀察著周圍的情況,卻在片刻後再度身形一晃。
她忍不住晃了晃頭,只覺識海中越發暈眩,那股玄妙的感覺越發的強烈,她連忙唸了遍清心咒,試圖靜下心神,三首將正清掃著周圍落單的海族,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甚麼,卻甚麼聲音都未能發出。
小肥啾亦似是察覺到了甚麼,他連忙扯了扯顧南挽的衣袖,只見顧南挽只失神地看著面前的虛空,神色有些恍惚,他忙撅著屁股爬到了顧南挽的袖中,一直靜靜躺在那裡的白蛋,此刻卻是輕輕顫抖著,其上散發出陣陣奪目的光芒。
小肥啾有些震驚地瞪大了一雙豆豆眼,他有些茫然地看著那枚白蛋,微微歪了歪腦袋。
顧南挽再清醒之時,卻見身側已經沒了三首將的身影,周圍一片死寂,就連那無處不在的風聲似乎都隨之凝滯,她的周圍盡是片鴻蒙灰物。
她詫異地發現,她似乎又回到了盤天石之中。
她先前進入盤天石時,內裡景象千變萬化,極為玄妙,然而此刻盤天石內卻是黑漆漆的一片,似是一灘沉悶死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生機與靈氣。
顧南挽在原地停留了片刻,她拔出長劍試著斬斷面前的虛空,卻唯餘幾道簌簌的破空聲於她耳際緩緩響起,周圍一片死寂,安靜到有些恐怖。
她只覺有些離奇,她明明與三首將待在千里之外,又為何會突然在這盤天石中……
她試圖離開這裡,然而這裡就像是一座漫無邊際的牢籠,任她如何掙扎,都仍是被困在這方寸之地,顧南挽已不知在裡面呆了多久,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就在她整個人都忍不住有些暴躁之時,卻聽一道細微的滴答聲自遠處傳來。
似是淅淅瀝瀝的水珠落下,連綿不絕。
隨著那滴答水珠,只見面前的灰物不斷地變幻著,最終停滯在一個溫馨的小院中,顧南挽神色一滯。
只見滿頭白髮的陸家老爺子神色慈祥地坐在門口的小馬紮上,正幫一個眼睛圓圓的小姑娘梳著小辮子。
陸老爺子問她,為何想修煉?
顧南挽定定地看著記憶中的陸老爺子,她知曉這可能只是一道迷魂陣,可她已有許久未曾見過他,久到哪怕知曉面前可能有危險,她仍是不捨得破壞這個畫面。
她死死地看著存活於她記憶深處的老人,想要將這些畫面再度刻入腦海之中,她的鼻尖有些酸澀,卻見面前的畫面再度不斷地變幻著,不斷地出現她熟悉的面容。
顧南挽收斂心神,以往修煉只圖自保,能夠在這修仙界有一席存活之地。
可現在不是。
她站在暗處,似是個旁觀者看著那水潭中不停變幻的畫面。
然而隨著那畫面的不斷變化,她的面色越發的難看,她看到陸悄悄與聞蕭他們在鳳族與海族大戰之後,聯手暗算鳳族,害的鳳族死傷慘重,金鳳以身化作萬道雷雲,護餘下鳳族安危。
她猜,這可能就是原書中的後續……
顧南挽微微攥緊了手中的長劍,她看著陸悄悄道貌岸然地向眾人哭訴著鳳族多年的苛待,怒斥他們狼子野心與外域勾結,她微微攥緊了手中的長劍,只覺心間有些說不出的酸澀,她幾乎無法想象當時長老他們心中到底有多麼絕望。
好不容易找到的鳳族血脈,卻在多年之後得知自己流落在外的孩子竟死在了她的手中,常年以鳳血為食。
顧南挽死死地看著畫面中閃爍的金雷,便見面前的畫面一轉,竟是她第一次與戚無宴相遇的那個山洞。
顧南挽瞳孔一縮,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只覺有些無所適從,她連忙提劍想要劈散面前的畫面,卻聽身後傳來了細微的腳步聲,她目光閃爍,連忙轉過身,手中長劍折射出森冷寒光。
隨即,她難得地有些愣怔,只見一個巴掌大的白色小毛球揣著手手,端正地坐在巨石之上。
顧南挽瞳孔微縮,她直勾勾地看向那團白影,卻見那竟是個與她生的差不多模樣的小鳳凰。
只他的額間帶著點黑色的印記,乍一眼看去,倒似是老虎額間的花紋,幾乎就是個換色版本的小肥啾,顧南挽呼吸微滯,心中莫名地有了答案。
她微微蹲下身,目光平時著面前的小肥啾,只見他生著雙赤色的眸子,在這昏暗的地界,就好似是兩塊剔透的寶石,熠熠閃光。
顧南挽下意識地放柔了聲音,“是你帶我來的這裡?”
她可以察覺到,小毛球周身揮之不去的不安與小心翼翼的親暱。
小毛球抬起小腦袋,神色茫然地看了她一眼,似是在琢磨她的意思,好半晌,他才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有些不安地摸了摸胖乎乎的肚子。
顧南挽幾乎有些不敢相信那個答案……可想到先前看到的那些畫面,若是先前在隱族之時,小毛球與盤天石在某種時刻建立了聯絡,這一切也不是不可能。
若是這般,先前那枚白蛋一直未孵化也有了答案。
顧南挽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軟的毛髮,小聲詢問道,“你在這裡呆了多久了?”
小毛球呆呆地看著她,隨即搖了搖頭,見著一問三不知的小毛球,顧南挽忍不住摸了摸他柔軟的毛髮,似是想到了甚麼,她連忙從袖中取出小肥啾最愛的果子,放到了他的爪爪中。
小毛球微微低下頭,看著爪爪中的果子,他微微歪了歪頭,看著顧南挽的眸中帶上了絲亮光,“啾啾啾!”
顧南挽見著他歡快的模樣,心中也有些歡喜,然而想到外面的眾人,她逼著自己硬下心腸,小聲試探道,“我不能留在這裡太久的……”
方才還一臉歡快的小毛球瞬間瞪圓了眼睛,他止不住地有些焦急,連忙張開翅膀擋在了顧南挽的面前,整個啾看起來都更圓了些,“啾!”
顧南挽見著他這般緊張模樣,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她摸了摸小毛球的腦袋,“你乖乖待在這裡,過些日子我再來陪你好不好?”
小毛球遲疑了片刻,他努力地抬起腦袋,看著面前那張白皙的臉,仍是有些不解。
顧南挽失笑了片刻,她神色認真地看向面前的小胖鳥,卻是低聲道,“我不能再這裡待太久,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的。”
小毛球固執地搖了搖頭,他似是所有的幼崽般,可以預感到周圍的危險,下意識地便會尋找安全的地方躲避,這是幼崽的本能。
他也不想她危險。
顧南挽看著面上難掩失落的小毛球,溫柔地摸了摸他的小腦袋,“認識你我很開心,可現在外面有我的親人,我若是不在,他們會擔心的。”
小毛球聞言越發的失落,他抬起小腦袋巴巴地看向顧南挽,見著顧南挽絲毫沒有要停留的意思。
片刻後,他方才抱著果子,縮了縮胖乎乎的身子,只見他身後濃郁的霧氣緩緩散去,露出絲亮色來。
他歪了歪小腦袋,水汪汪的豆豆眼中覆上了一絲亮光。
顧南挽最後看了眼神色失落的小毛球,她別過頭沒有再看。
她倒是為此有些慶幸,他能夠在這般的亂世之中,還能得到盤天石這般神器的庇護,顧南挽深吸了口氣,縱身躍入了那抹亮色之中。
周圍的空氣格外的潮溼,似乎連吹來的早風都帶著海洋的氣息,那氣息中卻夾雜著些許無法忽略的血腥味,顧南挽猛地驚醒。
卻見她仍是站在那巨樹之上,三首將正四處清掃著周圍的海族,想到先前那個隱秘的空間,顧南挽心緒有些說不出的複雜。
她微微低下頭,只見那枚白蛋依舊靜靜地躺在她的袖中,方才的一切似乎只是她的錯覺。
顧南挽摸了摸額頭,卻見三首將甩了甩魚尾,翹著腦袋看向遠處的城鎮,有些稀奇道,“這裡居然還沒死絕,這些人有點本事。”
這座城池所在的位置十分微妙,向前則是那些尋常村民居住的村莊,向後便是那些世家宗門,海族的必經之路,三首將目光有些閃爍,他一眼望去這群人裡幾乎沒幾個厲害人物,卻能抵抗住一波波的邪物與海族侵擾,還能有活口留下,屬實不易。
顧南挽依靠在巨樹之上,在那海浪的衝席之下,就連這紮根百里的千年古木亦是隨之搖擺起伏,大地劇烈地震顫著。
她提起靈力飛身向前,本以為到了這些修士所在的地方情況會更好些,卻還未趕到城鎮之時,便聞到了空氣中那濃郁到幾乎化不開的血氣,只見高牆之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修士,他們神色疲憊,身上盡是鮮血,卻還是強撐著撐起搖搖欲墜的靈力罩,將滿城村民護於其中。
趁著那些怪物的攻擊暫歇,他們連忙吞下靈丹,恢復著體內的靈力,數個劍修護著一群老者匆匆出城,匆忙地修補著周圍殘破的護城大鎮。
幾名修士連聲安撫著眾人,“大家一定要撐住,只要等那些宗門趕到,咱們便有救了!為了你們的妻子孩子,咱們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跑!”
“這批兄弟們先去休息,換下批兄弟來!”
高牆之外盡是破碎的斷肢殘臂,有人類修士,亦有邪物與海族,城前的流水早已被血色浸染,流動的水中夾雜著碎肉穢物,整個城池便像是人間煉獄。
顧南挽微微眯了眯眼睛,只覺說不出的刺目。
她正準備與三首將繞開此處,卻見一條鮫人高高躍起,他魚尾甩動,重重地砸在結界之上,本就搖搖欲墜的結界瞬間爬上無數蛛網般的紋路,數條體型龐大的海族連忙緊隨其後,瘋狂地撞向高牆之上的結界,洶湧的海浪接連衝撞著高牆。
原本僵持的局面瞬間破碎,不過須臾,在那群人驚恐的尖叫聲中,只聽一道兩人頭皮發麻,清脆的破碎聲瞬間響起,那群修士面上瞬間失去了血色,他們猛地瞪大了眼睛,只見周圍瞬間泛起無數奪目的靈力光點。
城鎮之外的靈陣轟然碎裂!
顧南挽瞳孔微縮,看著瞬間暴露於利爪之下的修士,她的面色微變。
他們的面上爬上了絲絕望,濃郁的海腥味撲面而來,一些村民更是忍不住直接痛哭出聲,只見滔天的海浪瞬間席捲而來,向著城內的修士滌盪而去。
他們幾乎已經可以感受到那海浪帶起的涼意,冰冷徹骨,就當他們以為今日便要葬身於這茫茫水域之中時,卻見一道純白的流光迅速自山林間飛來,無數的飛鳥繚繞於她的身後,歡快地長鳴起舞。
那群修士猛地瞪大了眼睛,他們不可置信地看向虛空,只見那道微小的流光於半空之中倏然放大,而後化作一道纖細的身影驟然擋在了他們的身前。
萬丈浪潮瞬間化作剔透堅冰,堪堪懸於半空之中,於日光下閃爍著耀目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