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虎的一派熱忱不過是裝腔作勢,他手裡握著秘藥,緘默不語。
那白瓷瓶子被他緊攥出三分暖意,好似這樣一來,就能使秘藥的毒性減弱。
是夜,阿虎還是端著一面紅木托盤來尋玲瓏。
托盤上,奉著的是一碗茶湯。
阿虎望著熱氣騰騰的茶湯,心下一橫。他拿出白瓷瓶子,將無色無味的藥劑灌入碗中。
這一幕,恰巧被躲在暗處的主子收入眼底,他嘴角噙笑,滿意地頷首。
隨後,阿虎泰然自若地敲響了玲瓏的房門。
阿虎甜膩膩地喊:“玲瓏姐,我來給你送熱茶湯了。”
玲瓏輾轉反側,無法安睡。此時聽到阿虎的聲音,她立馬從榻上翻身起來,赤足去迎他:“阿虎,你怎麼來了?”
阿虎將茶湯遞到玲瓏的面前,笑:“給阿姐送茶來了。天冷,你喝些茶湯暖暖身子。”
聞言,玲瓏喜出望外,她抬手親暱地拍了拍阿虎的額頭,笑道:“好小子,知道你姐畏寒,還送熱茶來。”
玲瓏單手握住茶盞,正要豪爽地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阿虎半道兒截胡,扣住了她的茶碗:“等等。”
玲瓏的眉眼被氤氳的霧氣遮蔽,她訝然,問:“阿虎,怎麼了?”
阿虎看著玲瓏那含笑的雙眼,如鯁在喉。
好久之後,他才強笑:“沒事。”
玲瓏眨了眨眼,在飲茶前,問了個問題:“阿虎,你不會騙我,對嗎?”
阿虎心神一震,他不知該作何反應。
阿虎想到主子就蟄伏在附近,虎視眈眈瞧著他的一舉一動。
於是乎,他硬著頭皮,哄騙玲瓏:“玲瓏姐,你相信阿虎……好不好?”
玲瓏抬手,笑著揉了揉阿虎的黑髮,道:“好。”
她把茶碗端到唇邊,銜住茶沿,口中含糊:“阿虎的孝心,阿姐怎會推諉。”
言罷,玲瓏將茶湯完全喝下。
不管這裡頭有甚麼,她都會喝完的。
這是小弟給她奉來的茶,玲瓏啊,只有阿虎這一個弟弟了。
就在玲瓏喝完茶盞的一瞬間,她猛地捂住了胸口,難以置信地問:“你給我喝了……甚麼?”
玲瓏手腳發軟,沒能執住茶碗。
就此,茶具落地,摔得支離破碎。
玲瓏也應聲落地,她的下顎磕到了碎瓷片,一時間鮮血淋漓。
她感到一陣又一陣的痛楚,令她戰慄不已,渾身發抖。
阿虎見狀,急忙跪地。他膝行至玲瓏面前,涕淚橫流,給玲瓏賠禮道歉:“阿姐,別怪我,是我不好……一切都是我不好。”
玲瓏已然說不出話來了,她只能瞪大眼睛,望著阿虎,一言不發。
她猙獰地扭動身子,足尖不住翻騰,在地面踢踏。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她額前髮絲。
主子自遠處踏來,風輕雲淡地落於玲瓏跟前。
他伸出皂靴,用鞋尖微抬起玲瓏血肉模糊的下巴,鄙夷地道:“怎落得如此地步?”M.Ι.
玲瓏難以置信地問:“主……主子,你都……做了甚麼?”
主子輕笑一聲,道:“我做了甚麼?你不該問你的好弟弟做了甚麼嗎?”
阿虎垂眉斂目,不敢應聲。
主子見狀,嗟嘆:“真是可憐,竟被你的小弟擺了一道。”
阿虎實在是忍不住了,他不住地給玲瓏磕頭,嘴裡唸叨:“阿姐,都是我不好,都怪我!是我……給你下了秘藥。”
“你……你居然……”玲瓏看著阿虎磕紅了的額頭,眼角流淌出兩行清淚來,她胸腔滿漲,痛不欲生,無處紓解此種情緒。
主子踏入內室,命阿虎將房門關上。
主子親暱地拍了拍阿虎的肩膀,語重心長地道:“阿虎,可是我最為得力的臂膀呢。你要知曉,當初林瀾叛變,也是阿虎明事理,大義滅親,將其剷除的。”
“甚麼?!”玲瓏忍住痛楚,幾乎尖叫開。
她胸腔起伏,一想到阿虎和阿狼自相殘殺的畫面,便忍不住嘔吐。
究竟是多歹毒的心腸,才會眼睜睜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反目成仇,也無動於衷,還仍由他們兄弟刀刃相見。
玲瓏朝阿虎的腳下爬去,她不死心地問:“阿虎,是真的嗎?”
阿虎不敢看玲瓏的眼睛,他沒想到主子會將此事當眾說出。
玲瓏目眥盡裂,聲嘶力竭地追問:“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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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
阿虎怕極了,他忍不住發抖,往主子的腿邊靠去。
玲瓏深吸一口氣,哀求阿虎:“告訴我,究竟是不是真的?”
阿虎崩潰了,他抱住主子的腿腳,閉眼,喊:“是,這一切,都是真的!”
主子愛慘了這對姐弟痛哭流涕的模樣,就在他正欲發笑的時刻,忽覺腿上一疼,有甚麼破膚而入,隔開了他的腿筋。
主子受痛,低頭一看,原是阿虎趁他不備,用匕首刺傷了他!
主子抬腿踢開阿虎,呵斥:“你瘋了嗎?!”
他話音剛落,阿虎便收住眼淚,與地上的玲瓏相視一笑,道:“阿姐,成功了。”
主子心道不好,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會中了這兩人的圈套。
他怒火攻心,忍不住問:“你們在說甚麼?”
玲瓏收斂了秘藥發作的痛苦姿態,她抬手擦去下顎的血跡,站起身來,道:“自然是計謀成功了。我喝的那茶湯啊,根本就沒有下秘藥。而秘藥抹在了阿虎的匕首之上,如今已然侵入了你的血脈!”.
玲瓏語笑嫣然,打了個響指,“想來,該發作了吧。”
她的話音剛落,主子忽覺心口疼痛難當。他無法運用輕功逃離,渾身喪失了力氣。
一向矜貴的主子,此時狼狽倒地,蜷縮成一團。
秘藥的毒性極其厲害,不至於讓人疼到昏死,可這樣溫水燉肉般折磨人,一陣疼過一陣,永無止境,也足以摧折人的心智,致使對方任其擺佈,為所欲為。
主子正是利用這一點,束縛住所有殺手。
如今逮住這一隻毒蜘蛛王,所有人都能獲救了吧?
玲瓏見主子額上青筋畢露,痛不欲生。
她無動於衷,還是勒令阿虎將人綁住手腳,以免他逃脫。
玲瓏蹲下身子,對主子說:“阿虎在匕首上塗抹了秘藥,如今你中了毒,再不服下解藥,恐怕會命喪黃泉。”
主子冷笑連連,道:“不愧……是我一手調教出的丫頭,夠狠心。”
“你也別和我耍嘴皮子。我就問你一句,秘藥的解藥在哪裡?”玲瓏想到中了秘藥的蘭芝,想到了阿虎。她就是為了救這些家人,這才以身涉險,回到組織的。
主子眯起眼睛,咬牙,問:“阿虎殺了林瀾。”
阿虎聽得這話,心間惴惴不安。他想喊玲瓏,卻不知說些甚麼。
他確實手刃阿狼,即便其中有內情……
“我知道。”玲瓏面不改色,回答。
她不會中主子的離間計,不會聽他教唆。
主子頭一次有困惑不已的事:“那你為何還要救他?還為他討秘藥的解藥……”
玲瓏垂眉斂目,道:“阿虎一向最聽阿狼的話,阿狼說東,他不敢走西。若他敢傷阿狼,想必是阿狼吩咐的。罪不在他。”
“呵,你倒是心寬。”
玲瓏拎起主子的領緣,惡聲惡氣道:“而我真要降罪於旁人,也該怨你!是你一手促成了這些悲劇,是你一直在操弄人心!最惡毒的人,是你!若不是你,阿狼和阿虎怎會自相殘殺,怎會落得如此地步!”
主子噴出一口血,他忍痛,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即便你這麼恨我,你也不願殺我嗎?”
“廢話少說!你不想死的話,就把秘藥的解藥交出來!”
主子只笑不語,明明他很惜命,此時卻一言不發。
玲瓏只能再三催促:“解藥在哪裡?!給我說啊!”
“玲瓏呀……”主子知道她絕不會要他的性命,此時好似想到了旁的東西,故意拖長音,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玲瓏不明白他心裡頭的打算,不由自主蹙起了眉頭。
緊接著,主子風輕雲淡地說:“你知道我究竟是甚麼時候瞧上你的嗎?”
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玲瓏渾身發炸,毛骨悚然。
她好像猜到了主子要說甚麼,又不敢聽到他後續的話。
主子臉上的笑意更甚,一字一句,言語清晰:“你母親的死……真的是巧合嗎?”
“你甚麼意思?”玲瓏的面色蒼白,她抬手,掐住了主子的脖頸,“給我說啊!給我說!”
玲瓏越痛苦,主子越開懷。他一面笑,一面劇烈咳嗽,道:“你被前朝君王殘害至此地步,幾乎被滅了全族。這樣的姑娘,豈能不恨前朝後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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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得到你,我可是煞費苦心。可惜你母親壓根兒不知我的良苦用心,吊著一口氣兒就是不死。我瞧著可憐,只得幫她一把。”
玲瓏呆若木雞,她怎麼都沒想到,母親不是病死的,而是死於主子的手裡。
那她這些年……認賊作父,豈不成了笑話?
這天道不公,為何獨獨待她殘忍?!
她就知道,母親生怕她一人獨活不了,怎捨得離她而去!
都是這個賊人,都是他害的!
玲瓏一把掐住了主子的脖頸,她使盡渾身氣力,要置他於死地。
主子只是咧嘴笑,那笑容沒有懊悔,彷彿在享受這一刻玲瓏痛苦不堪的容顏。
這笑容分外刺眼!
玲瓏嚎啕大哭,淚水糊住了她的眼睫。
她想孃親,想蘭芝姐,想柳大哥,甚至想……白老闆。
她想到孃親將她抱在懷中,對她說:“若是有朝一日,咱們能熬到君主大赦天下那一日。你切莫揹負仇恨而活,要好好過自己的日子。阿爹泉下有知,不會怪你的。比起為阿爹報仇,他一定更想你平平安安度過餘生,嫁個體貼你的郎君,老有所依。為娘也是這樣想的,只要你好好的,比甚麼都強。不要為死人的事,耽誤活人的日子。”
玲瓏那時不懂,如今想來,該是娘也猜到甚麼了吧。
只是她們弱小,她們無能,蚍蜉撼樹,無力扭轉乾坤。
明明只要好好活著就好了,這樣便是完成爹孃的心願了。
她好無能……
玲瓏又想到了蘭芝姐,她和柳大哥多登對呀,只是身中秘藥,若無解藥,恐怕時日無多。
還有阿虎,他是阿狼的小跟班,如今知曉阿狼命喪他手,最為自責的該是他吧!
若不是為了等她回來,護她這一程,恐怕阿虎也是想一心赴死的。
玲瓏如夢初醒,只能忍痛,鬆開了主子。
主子被拋到地上,他得到解脫,氣喘吁吁。
沒料到玲瓏竟放過了他,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主子道:“既然你要解藥,我就給你吧。你去皇城中的紅鸞閣尋紫釵,同她討要便是。”
玲瓏不會輕易上主子的套,她命阿虎將主子擄走,藏於某個無人知曉的地方。
唯有這樣,她才能以主子的藏身地作為籌碼,和紫釵換解藥。不然的話,她前腳討藥,後腳主子就被人救走,那麼他們會死無葬身之地。
玲瓏不願拋下阿虎,她把他一同帶離了組織。
一路上,阿虎都沒有吭聲。
他一言不發地跟在玲瓏身後,愁容滿面。
玲瓏扭頭,笑問:“你怎麼了?”
阿虎甕聲甕氣地問:“阿姐為何信我?”
原是在憂心這事兒啊。
玲瓏拍了拍他的肩膀:“若你騙我,你根本不敢說阿狼有在老地方留東西給我。”
那老地方唯有玲瓏知曉,她一去找,阿虎豈不是就露餡兒了?
因此,阿虎還是那個好弟弟,他不會騙人。
阿虎眼眶溼潤,雖說如今再講此前的事,一切都好似個藉口。
他小聲道:“阿狼猜到阿姐定然會回來見我們,因此為了保全阿姐,我和阿狼做了個局。他知曉自個兒時日無多,逼我出手傷他。唯有這樣做,主子才會信我。我和阿狼,能為阿姐做的,就這麼多了。”
阿虎說完,靜默一瞬。
他整個人被攏入絨絨的月光之中,滿身銀輝。看起來離玲瓏既遙遠,又陌生。
玲瓏伸手去抓他:“阿虎?”
阿虎雙目泛紅,低語:“可我親手殺了阿狼,我罪無可赦……阿姐,我該死。”
玲瓏搖搖頭,道:“阿狼不會怪你的。”
“他會。”
“他不會的!”
“阿姐?”
玲瓏看著阿虎的眼睛,鄭重其事地道:“阿狼最喜歡你了,他用命保全你。你若是尋死,豈不是辜負他的好意?他嘴上說借你做局,不過是想護你的命。你要好好珍惜這輩子,要想報答,來生給他做牛做馬便是。”
阿虎聞言,一時怔忪。
恍惚間,山風吹來幾朵梨花,落在他發頂。
那是阿狼最愛的梨花,好似他也在贊同玲瓏的話。
阿狼沒有白死,他用性命護住了玲瓏和阿虎,他保全了自個兒的姐弟,他得意極了,死得其所。
就這樣好了,誰也不必糾結太多,這一生,還是得好好過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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