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回想起紛雜往事,心臟又一寸寸抽痛開。
原本她只想著自己的安危,只想著如何完成主子的吩咐。小弟們不過是她在組織百無聊賴時的夥伴,大家都為主子辦事,目標一致,沒有金膳齋裡那股子人情冷暖。
直到她在白夢來身邊待過一回,這才知曉。原來她從前和小弟們相處,也是如同家人一般溫存了。
她早把他們視為親兄弟,只是那時不開竅,不知內心真情實意罷了。
玲瓏想起阿貓最後一次執行任務,那次目標極為兇險,乃是高門大院的家主,家中戒備森嚴,可主子僅派阿貓一人前往。
玲瓏覺得不妥當,可她從不會執意主子的安排。
或許阿貓是最佳人選,或許其中有別的緣由。
後來聽阿貓說起才知,原是那戶人家的主子是他生父,不過早年間他連同母親被拋棄出府,他和母親走散,也沒能再次回到府中。
主子承諾他,會給他找到母親。
再後來,主子收到那家主對家的錢財,起了殺心。
他蠱惑阿貓,說阿貓父親陰險惡毒,拋妻棄子,命他親手殺害父親。
阿貓顫抖著接過刀刃,勢不辱命。
臨走前,阿貓和玲瓏玩笑似的說:“阿姐,能否給我一個吻。我長這麼大,都沒去過花樓呢,以處子之身赴死,好虧啊。我不貪心,一個吻就好。組織裡就你是女子,雖說……長得磕磣些,可我也勉強消受一回吧!”
這話氣得玲瓏給他一記左勾拳,罵:“混小子,你想死是嗎?”E
阿貓沒躲開,捂住眼睛,哈哈大笑:“我就知道阿姐不會給的,小氣得緊!那我走啦!”
玲瓏揉了揉手腕,冷哼一聲。
良久,她還是悶悶道:“你不會死的,你武藝高強,會活著回來的。”
“只是,那人再怎樣壞,也是我的父親。手刃父親,我良心不安,無顏再存活於世……”阿貓頓了頓,撓頭笑,“開玩笑的,裝一回深沉罷了!我早就想殺了這老匹夫了,待我成功歸來,咱們喝酒!”
“好!”玲瓏看著少年模樣的阿貓離去,希望他滿心的仇恨,能在這一次消弭殆盡。
奈何,阿貓還是死了。聽說,他是被府上的人亂箭射死的。
玲瓏想為阿貓復仇,奈何主子發令,不讓她前往。
玲瓏很聽主子的話,只能私下意難平,想著阿貓大仇得報,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阿貓的輕功在幾人之中是最好的,他完全可以逃跑,又怎會得手後還被一群武藝平庸的護院傷及性命呢?
那時不懂的事,如今好似都明白了。
或許是阿貓一心赴死吧,這個傻子。
他既是不願接任務,可以婉拒主子的。
不過,他真的能拒絕主子的命令嗎?
好比阿狗,他本是孤兒,被主子收養以後,見慣殺人情形,想要離開。
明明馬術最好,也得了主子首肯,為何轉天還會墜馬,跌入山崖而亡呢?
主子一面甜言蜜語蠱惑他們,好似他們來去自由,實際上所有人都身不由己,只能任憑他差遣。
主子給阿虎下秘藥,是為了洩憤嗎?
他知道玲瓏喜歡白夢來,知道玲瓏有了離開組織的心思,因此認為玲瓏叛變,命蘭芝姐剷除她,還對小弟們洩憤,給他們下了秘藥,想要以此束縛他們。
是這樣嗎?
又或者是,主子知道她一定會為了小弟們回來。阿虎,成了
:
主子的人質。
主子的所有慈愛都是偽裝,他不是好人,他不過是知曉玲瓏的命門。
玲瓏渴望有慈祥的長輩,渴望有美滿的家庭,因此主子看在她習武天賦異稟,想要留她在身邊,因此如她所願,偽裝成父母的角色。
這一切都是謊言,如今揭開了遮羞布,才知底下一片瘡痍。
還不如白老闆呢!
還不如柳川呢!
還不如蘭芝姐呢!
若是白夢來不是前朝皇太子就好了,若是她還能留在金膳齋就好了。
玲瓏記得她和阿狼的約定,阿狼曾經和她躺在屋脊上觀星。
他曾對她道:“玲瓏姐,阿虎阿貓阿狗都和你有特殊的回憶與約定,我也要有。”
玲瓏睏倦極了,她閉上眼睛,嘟囔:“甚麼破事?你閒得慌,去把我房門前放著的夜壺倒了。”
阿狼笑出聲來:“玲瓏姐好偏心啊!一輪到我的事,就這般閃爍其詞。”
“哪裡偏心了?”玲瓏覺得哄小孩真是麻煩,她側身,拍了拍阿狼的臉頰,說,“阿姐待你們的心都是一樣的,絕不厚此薄彼。”
阿狼抓住玲瓏的手,鄭重其事地道:“既是如此,我有事囑託阿姐。”
“甚麼事啊,搞得這般嚴肅。”
阿狼眨眨眼,道:“若我某天死了,在隔壁五行山的月老荒廟後頭,我有東西留在那裡。阿姐記得去拿,還有……不要告訴任何人。這是你我的秘密,這是我們的‘老地方’。”
“知道了知道了。”玲瓏笑話他,“不過等我拿東西的時候,一定都七老八十了,老到走不動路了。”
“嗯?”
“因為你啊,會長命百歲的。”
阿狼笑了,他從懷裡拿出一朵風乾的梨花,遞到玲瓏手上:“這個給你,是玲瓏姐獨有的,旁人沒有哦。不要告訴其他人,不然你定然也會收到獨屬別人的信物,我不想這樣。”
“噯?甚麼意思?”
“沒甚麼。”
“快說。”
“別鬧了!”
“說呀!不然揍你哦!”
“揍吧揍吧!”
……
那一晚的星星真的很好看,她枕著清風,和阿狼、還有帶小食回來的阿貓阿狗阿虎,一同在屋簷上睡去。
玲瓏記得這些,也知道阿狼……應當是死了。
他囑託阿虎這些話,囑託阿虎在組織裡等她回來。
這個傻子。
若她不回來呢?若她猜不到主子會心狠手辣對小弟們下手,那他們該怎麼辦?
玲瓏如夢初醒……
怪道小弟們即便出事也沒人和她呼救,他們知道她在金膳齋,可是無人來找她。
玲瓏明白了,全部都明白了。
小弟們不願她回來,希望她在外過得開懷,不想她再次回到龍潭虎穴。
因此沒人來告訴她,組織裡發生的一切事情。
只要玲瓏不回來,那麼她就不會為小弟們難過。若她回來,小弟也有話想和她說,至少要給她提個醒。.
主子不想同她撕破臉,留她還有用,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小弟的事,免得遭到玲瓏怨恨,再也收買不了她。
這群傻小子!
玲瓏更想哭了。
她的心裡又甜又酸,被人愛著的感覺真好,可失去摯親的感覺也很痛。
為何上蒼獨獨待她殘忍,為何上蒼要這般折磨她。
上天啊,沒有心!
玲瓏跋山涉水,終於趕到了月老荒廟。
不用她找,便能知曉阿狼的東西所在之處。
因為那裡,長著一棵梨花樹。如今是春日,梨花如雪一般盛
:
開,幼嫩的一朵朵白花,在風中顫巍巍抖動。寒風吹過,挾帶著飛花,如雨一般簌簌落下。
這花樹長得好大,是阿狼為她種下的嗎?
可惜……玲瓏從未來看過。
她跑上去去,撲倒在花樹之下。
玲瓏的五指插入厚重的土堆之中,她滿手黑泥,一下又一下地拋開泥土。
再挖深一點,再深一點,就能瞧見阿狼了。
她指尖被砂石劃破了,出了血。血與黑土融合,又染在了純潔的梨花上。
最後,她在土裡找到了一個匣子。
開啟匣子,裡面是一支梨花簪子與一封信。
玲瓏記得她在組織裡不施粉黛,也從不打扮自己。髮髻上只斜插著一支木棍,還被小弟們笑話沒有女子風情。
所以……這是阿狼贈她的禮物嗎?
他還是一如既往……喜歡梨花啊。
玲瓏開啟信,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她吸了吸鼻子,這才有氣力看信裡頭的內容。
阿狼的字實在不好看,歪歪斜斜,寫得又很大。
玲瓏笑罵:“早讓你好好看書,免得一封信都這般丟人現眼。”
可嘴上這樣說,心裡頭又很溫暖。
她彷彿看到阿狼就站在她的面前,如沐春風地笑,對她絮絮叨叨說:“玲瓏姐,我和阿虎在組織裡等你回來,可你怎樣都不來,不知曉是不是把我們忘了。”
“玲瓏姐,我偷聽到主子和旁人說話了。他讓你留在金膳齋裡頭,還騙你接近白夢來,是有目的的。”
“玲瓏姐,我聽到主子和人說,你同那個白夢來情愫漸生。這個白夢來是甚麼來頭啊?居然能獨得阿姐的芳心……”
“玲瓏姐,主子同人說白夢來是前朝皇太子,他一早便知道,還騙你潛伏白夢來身邊,讓你同他相戀,他一早就在騙你!主子說你叛變了,他要除你,奈何又留你有用,尚在權衡。本來我想去給你通風報信的,可又怕你擔心我們安危,回來看望我們。到時候,你想跑,便來不及了。”
“阿姐不要回來,阿姐不要回來!”
“阿姐,主子給我等下了秘藥,想利用我們當人質,去威脅你殺害白夢來。我不願從命,惹怒了主子……若這封信沒有後續,那麼阿姐記得離開組織,我想必是已然命喪黃泉了。阿姐不要疑阿虎,若他還活著,必定是受我囑託,苟延殘喘待在組織你,給你告密。”
“最後一句,這匣子裡的簪子,是我贈阿姐的。阿姐戴著……好看。阿貓在死前能同阿姐索吻,而我膽小,只敢給阿姐贈及笄禮了。”
信寫到此處,留有幾點淚痕。
果然,自此之後,這封信沒有後續了。
玲瓏明白了,許是阿狼不肯聽命,因此命喪黃泉。
而主子留著阿虎,企圖逼她就範,逼她取白夢來性命。
誰知計劃還未執行,而她就先一步回組織了。
阿狼會怨恨她嗎?她死之前,都沒能見他一眼。
她這長姐不地道,沒能庇護好摯親弟弟。
她真的好沒用……
現如今,主子見她歸來,會怎麼想呢?定然嚇一大跳吧?
他一定會打探玲瓏口風,看她是忠是奸。
玲瓏咬緊下唇,貝齒將乾裂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她把那一支梨花髮簪,戴在烏黑的髮髻之間。梨樹落雪,梨花紛飛,煞是好看。
玲瓏手上沾滿了小弟們的血,她要帶著小弟們的囑託,和主子清算。
這新仇舊恨,她要和主子……一併清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