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夢來這一回睜眼,是在夢境之中。
他知曉這是夢,是他無法操控的夢。
他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還瞧見了母妃。
許是怕他掛念,母妃自打死後,極少入他夢境。
現如今能見上一面,是她來接他了嗎?
白夢來,要死了嗎?
白夢來像是個旁觀者,遊離在人間。
偌大的皇宮啊,金碧輝煌的殿宇啊,陰風陣陣的東西縱街啊。
一重又一重的宮闕,將金絲構建的鳥雀盡數鎖在裡邊。他就是其中一隻悽慘的、被折斷了雙翼的雛雀。
他記得那時丹鳳門已破,揭竿而起的謀反將士攻入皇宮。
到處都是連天烽火,到處都是燒殺掠奪。對於新君來說,這些都是功臣,勝戰之後的洩憤,情有可原。
原本最高貴的皇親國戚,如今成了食物鏈最低端的螻蟻,任人宰割,任人魚肉。
白夢來作為皇太子,要折辱的人選,他首當其衝。
於是年幼的白夢來被叛軍扒去弁服,扯去玄衣裳。他們摘下白夢來的遠遊冠,使他披頭散髮、全無體面。
欺負一個稚兒,彷彿就能顯露出這些人的能耐來。
於白夢來而言,這群人不是甚麼正義之士,而是豺狼虎豹。
他恨不得將這些人處死,恨不得將他們吃拆入腹。
瑤貴妃發瘋似的掙脫開將士,護住白夢來。
這是她的兒,除非她死,否則沒人能傷白夢來。
最後,是叛軍將領給他解的圍。
瑤貴妃望著眼前的男子,眼底滿是錯愕:“是你?”
男子不答,只冷眼掃了一圈周邊的下屬。他身上自有凜凜威風,足以嚇退眾人。
若是白夢來沒猜錯,他今後會是開國新君。
不知是在人前虛情假意扮演仁慈之主,還是確實對一個孩子起了惻隱之心。
男人滿面慈悲,道:“莫要傷他一個垂髫小兒,傳出去引人嗤笑。”
許是將士們對暴君恨之入骨,很不能理解將領的做法。
為了堵住悠悠眾口,男人又道:“反正不日之後,這些前朝遺孤都要當眾處死,給咱們死去的弟兄祭旗,何必急於一時?那時,讓天下人看著暴君妻離子散,黃泉作伴,這才快慰呢!”
這一番話,打動了在場的所有人。
於是,白夢來逃過一劫。
此後,他和瑤貴妃一同被關押入最偏僻的宮殿之內,不得見天日。
夜裡,白夢來依偎入母妃的懷中。他渾身發顫,反覆問瑤貴妃:“母妃,我和父皇不一樣,我、我不曾害過人,為何也要殺我?”
瑤貴妃不言不語,只是一下又一下撫摸白夢來柔順的長髮,溫柔地道:“只因你我享過旁人遙不可及的富貴,只因你我曾是天家貴胄。”
“那麼,我們該死嗎?”白夢來驚恐地瞪大眼睛,再怎麼說,他也只是個差不離七歲的孩子啊!
面對生死,他也會怕,也會抖若篩糠。
瑤貴妃長嘆一口氣。
好半晌,她才道:“是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要我等死。”
白夢來呼吸一窒,他曾想過今後為君主,為天下蒼生謀福祉。
可還沒等到他長大,他所保護的子民,竟是頭一個要他性命的人。
白夢來心裡頭苦,苦不堪言。
他喃喃:“不得不死嗎?”
瑤貴妃苦笑:“不得不死。”
隨後,她緊緊抱住了白夢來,巧笑嫣然:“夢兒不怕,娘陪你。”
陪你走碧落黃泉,陪你上刀山下火海。
有娘在身邊,白夢來可以永遠做一個孩子。
瑤貴妃會護著他的,即便是死後的地獄。
前朝的皇太子,名號再貴重,身份也低賤。
白夢來所待的宮殿,無宮女宦官願意來,即便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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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也得陰陽怪氣開腔踩他們一腳,這樣一來,才好在新君面前表忠心,才好在改朝換代的歲月中活下去。
白夢來不自苦,他有孃親陪伴左右,心裡頭不苦。
如今不能喚瑤貴妃為“母妃”了,他只得信口喊句“母親”。褪去身份光環後的母子之情,倒有種返璞歸真的純淨樸實,讓人心裡頭暖和。
瑤貴妃是荒漠瑤族出來的的公主,由於瑤國素出美人,聞名天下。為了依附皇城大國,這才年年上供異域美女,求聖上垂憐,庇護彈丸小國。
奈何低賤小國的女子,又怎可能會有人以妻禮相待。不過是個供人賞玩的玩意兒罷了,即便被宗室子弟收入房中,也不得珍愛。
某日,一名瑤族女子不堪受辱,在床笫間刺殺了侯爵,觸怒前朝君主。
君主是出了名的殘暴,當即為了找補回面子,率軍出征,攻打瑤國。
瑤國連幾萬將士都湊不齊迎戰,全無還手之力。為求君王寬恕,他們連公主都作為化干戈為玉帛的人質,特特送來和親。
此女,也就是日後生養了白夢來的瑤貴妃。
為了保住瑤國,即便瑤貴妃對君主不喜,視他為禍國仇人,也要柔情蜜意地糊弄,吹枕邊風。
她越是貴重,旁人越不敢輕賤她瑤族女子。
世人說她是蠱惑人心的妖婦,唯有她知曉,只有這般虛與委蛇周旋於君王身側,才能保護瑤國泱泱萬民。
誰都沒有錯,誰都有自己的理由。
這個世道本就如此,不過為了活下去罷了,所以每個人的苦衷,都聽起來這樣艱辛。
瑤貴妃幼年時期生活的地方常有風沙,故而她也患上了不傳人的咳疾。一到天寒地凍便咳嗽不止,得用雪梨川貝以及地炕火盆悉心嬌養著。
瑤貴妃咳得夜不能寐,日漸消瘦下去。
白夢來心急如焚,卻沒法子逾越過宮牆,前去請太醫給孃親看病。
一日,宦官送上冷透了的飯菜。白夢來好似抓住救命稻草那般,祈求人開眼,給孃親治病。
他膝行至宦官面前,雙手蜷曲成拳,深吸好幾口氣,才顫抖著說出那句:“求求您……宣一下大夫救救我母親。”
他何時這般低聲下氣求過人,特別是這些人都曾是他足下奴僕。
如今一個個倒是雞犬升天,都能夠折辱他了。
白夢來的膝下是冰冷奢華的磚石,經由人打磨,紋理漂亮,表面光滑。只是尋常都會燒上火炭禦寒,如今沒人在意他們的生活,整個屋子冷得如墜冰窟。
見人不答話,他再次哀求:“求求您……”
哪知,對方半點沒有惶恐之色,只是一昧睥著白夢來,陰陽怪氣地道:“哎喲喂!您這是做甚麼呢?可使不得!這大夫能不能來……咱家也不敢誇口。不過若是您真有誠意,咱家也不是不可以通融一番。”
白夢來知曉得填滿他的五臟廟,這廝才肯辦差事。
於是,他強忍羞恥,從腰間摘下一枚玉佩,遞過去,道:“這玉貴重,若能典當,應當值幾個錢財,勞煩您幫我一把。”
“噯,這就懂規矩了不是?”那人接過玉佩,笑得見眉不見眼,“擎等著吧,後宮主子多,何時來瞧病可說不準。我幫你問一句,能來就是你的造化了。”
“我知曉的,是您幫了大忙了。”白夢來畢恭畢敬送走了人,轉頭去哄母親。
白夢來微微一笑,伏在母親膝上,道:“母親,大夫很快來了,您的咳疾有治了!”
現如今,他只有母親相依為命了。
然而,瑤貴妃只是默默撫摸他的黑髮,欲言又止。
這人心的險惡,或許瑤貴妃早就知道了。
她不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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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只是苦了孩子。
小小的年紀,就要嘗這樣的罪過。
再後來,白夢來的母親病入膏肓,大夫壓根就沒來過一回。
從那時起,他便知曉,無權無勢無錢的人活得最苦。
原以為日子就這樣過去了,白夢來陪著瑤貴妃,一日緊接著一日等候死期。
豈料,一個尋常的冬夜,白夢來所在的宮闕起了火。
本就是比冷宮還不如的地界,如今走水,愣是沒人發現。
死於火事的人大多不是被熊熊烈火吞沒,而是被毒菸灰燼灌喉,活生生悶死。
待白夢來醒轉之際,宮殿裡已然是一片火海。
即便他掩住口鼻,那辛辣的黑煙還是直鑽他肺腑,無孔不入。
白夢來涕淚橫流,漫無目的地尋找母親的身影。
娘呢?娘在哪裡?
白夢來倉皇失措,直到在偏廳裡找到臉上滿是血痕的瑤貴妃。
頂梁坍塌,壓住了她的腿。
瑤貴妃神志不清地喊:“夢兒,走!走!”
白夢來不願走,他扒拉著樑柱,企圖帶瑤貴妃一道兒出去:“來人啊!來人啊!救救我娘!娘,你起來!母妃,你別丟下我!”
瑤貴妃噴出一口血,她微微一笑,眼中滿是神采:“夢兒,我看到……荒漠了。”
是了,白夢來想起母妃曾說過,她幼年生活的地方,雖有黃沙漫天,可落日赤金,一到傍晚,日頭就很美。
自從入了宮,她再沒回去過。
現如今,她要回家了。E
瑤貴妃,終於可以回家了。
白夢來看著母妃逐漸閉上雙眼,他頹唐地坐到地上。
就在這時,不知打哪兒來的宦官小子攔腰將白夢來抱起,硬生生扛出了宮宇。
白夢來沒見到此人樣貌,只記得這名宦官的耳垂缺了一塊皮肉,形態猙獰。
宮中宦官都需淨身,還要檢查肌膚缺憾,何時會讓這樣顏面有損的下人御前伺候?
況且……
人都死了才來救麼?這群不開眼的東西,真是該死!
白夢來昏昏沉沉地暈了過去,閉眼前,好似聽那宦官說了句:“奴早年承過瑤貴妃的恩情,如今報答於太子身上。太子,你記得往山裡跑,不要回頭!”
再睜眼,白夢來已然被丟在了荒山野嶺之中,永遠地逃離了皇宮。
白夢來在深山老林裡遊蕩,身上傷痕累累。他受過獵戶的恩情,也遇到過豺狼蛇蠍。
再後來,白夢來被義父尋到了,就這樣帶回了府中。
待白夢來死裡逃生後,細思從前的事,只覺得處處都透露古怪。
失火事,頂梁明明壓住的是母妃腿腳,她的眉眼又為何滿是鮮血呢?
還有……那名救他於水火的宦官,究竟是打哪兒來的?若是有人發覺殿宇失火,怎麼不及時滅火呢?
其次,這般戒備森嚴的皇宮,那名宦官又是如何捎帶上他,如出入無人之境,離開皇宮的呢?
最後一個問題,也是白夢來思忖已久的問題。
怎會這樣巧,他從宮中逃離,立馬被義父救下,養於他的膝下。
這是巧合,還是蓄謀已久?
若這一切都不是偶然,那麼只有一個解釋。
他的母妃是遇襲昏迷,因此不得察覺宮中失火,慘死於熊熊烈火之中。
而兇手,故意害死他母親,只留白夢來一人出宮……最有可能下手的人,便是那名不知打哪兒來的、救了白夢來性命的宦官。
白夢來受到驚嚇,對過去的事並不是十分清晰。
如今受過重傷,再次醒轉,才記得那個救他的人,是左耳有缺陷的男子。
白夢來從夢魘中醒來,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口喘氣,額上滿是熱汗。
一側的齊倫見狀,大喜過望,道:“爺!你可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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