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白夢來帶上一個包袱,尋上玲瓏,道:“同我出去散散心。”
玲瓏看了一眼漸漸昏暗的天色,納悶地問:“現在嗎?”
“現在。”
“不用同柳大哥他們說一聲?”
白夢來微笑,道:“不必。我只想和你兩人去。馬車不便,我可以紆尊降貴,同你共騎小白龍。”
玲瓏想到白夢來總是被小白龍折騰得頭暈目眩,忍不住發笑。
她頷首:“好吧!這次我會騎慢一些的。”
“嗯。”
玲瓏攜白夢來上馬,皇城內不允許策馬擾民,因此小白龍一直到皇城外,才敢撒歡。
若是往常,白夢來早就嬌氣抱怨不適了,可這一回,他甚麼話都沒說,只是默默忍受。
玲瓏揶揄地看了白夢來一眼,腹誹:“這廝出息了呀!”
她壞心又起,故意抽動韁繩,催使小白龍再跑快一些。
玲瓏是個藏不住心事的,她使了壞,立馬笑出聲來。
白夢來怎麼不知她的小心思?此時只得無奈地抱緊了她,以免被摔到馬下。
玲瓏的髮絲被風吹亂,她迎著風,高聲問白夢來:“白老闆,我們去哪兒?”
白夢來看著眼前英姿颯爽的女子,一時怔忪。
若是時間能中止,他們永遠停在這一瞬,直至地老天荒,那該多好。
白夢來望著昏暗的天色,道:“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玲瓏一愣,她揚起嘴角,朝遠處的河岸奔去。
玲瓏道:“那就去河邊吧!小白龍渴啦,我帶它喝喝水。”
“嗯。”白夢來小聲應了句。
到了河岸,玲瓏勒住韁繩,逼小白龍停下。
她扶著腿腳發軟的白夢來下地,笑道:“白老闆若是受不住,怎麼不嚷嚷開?那我也就不逗你了。”
白夢來想事情出神,稀得提醒她。況且,能夠看玲瓏恣意騎馬,在他面前意氣風發的模樣也很好。
白夢來慢條斯理地道:“你開心就好,沒必要拘著你。”
玲瓏聽出白夢來話裡話外的寵溺意味,不由自主紅了臉頰,她羞赧地呢喃:“白老闆怎麼總調戲我呀!”.
這時,她忽然瞧見白夢來還帶了個包袱,好奇地問:“裡面是甚麼?”
白夢來當著她面,解開精細團花緞面的包袱,露出裡頭油光水滑的紅緞布。
玲瓏拎出那方紅布,驚訝地問:“這是紅蓋頭?”
“嗯。”白夢來微微一笑,“戴上試試。”
玲瓏沒想到白夢來如今欺負人還玩出花樣了,特地拿婚嫁之物和她私底下操演,辦小孩兒的家家酒。
她噥囔一聲:“這……不合適吧?”
白夢來抖開紅布,輕笑一聲,道:“怎麼不合適?總歸是要嫁我的,提前讓我瞧瞧新娘子裝扮,不好嗎?”
這話出來,玲瓏也不知道怎麼接了。
在她分神的瞬間,那大紅蓋頭隨風而落,遮蔽住了她的眉眼。
雖說此處沒有龍鳳花燭,亦沒有拜客觀禮。
可她本就是孤兒,天為父,地為母,在此處結緣,倒也妥帖。
玲瓏總是這樣,為白夢來尋好百兒千兒的理由,饒恕他的唐突。
玲瓏巧笑嫣然,問:“白老闆,我這樣好看嗎?”
白夢來雙手握拳,他臉上的笑一寸寸落下,好半晌,答她的話:“好看。”
“噗嗤!騙鬼呀!你都瞧不見我眉眼,怎就好看了?”
白夢來一如往常那般說渾話:“正因為瞧不見你,才覺得好看。若是瞧見了,不得嚇得倒噎氣兒?”
聞言,玲瓏怒。她抬手,輕輕捶了一下白夢來洩憤。
小姑娘宜喜宜嗔的模樣極為勾人,不看她的臉,也知她此時定然發火,可不能再損她顏面了。
白夢來握住玲瓏的紅粉拳頭,和風細雨地道:“好好,是我說岔了。即便你被遮住眉眼,也很好看。只要是你,怎樣都好看。”
這一番甜言蜜語,好似漿糊一般,膩住了玲瓏的心房。
她不好意思再回話了,只囁嚅一聲:“那……那你掀蓋頭吧!”
好似真要和她拜堂成親一般,由她的新郎官親自掀開。
玲瓏的婚妝,只能白夢來一人看,她也只願給他一人看。
白夢來小心翼翼探手,捏住玲瓏頭上那灼灼似火的紅蓋頭一角。
本該歡喜的畫面,為何這般傷人?
白夢來頭一次感到懼怕,他的指尖微微顫抖,怎樣都不敢窺見遮面紅緞底下的情人眼。
玲瓏被布擋著,看不見白夢來的眉眼。
她急切地催促:“白老闆,你怎麼不揭開呀?”
白夢來被她軟糯的嗓音喚得一頓,苦笑一聲,道:“既是拜堂成親,你喚我‘老闆’,豈不是很不妥帖?旁人還當我是欺壓奴僕
:
的惡主子,專做戲弄人之事呢!”
“這裡沒有旁的人呀!”玲瓏傻愣愣地反駁。
她雙手對插著,指尖絞動。
難不成白夢來是在等她喚他夫君嗎?
這也太羞人了吧。
玲瓏見白夢來遲遲不敢動作,垂頭喪氣地低語:“夫……夫君?”
聽得玲瓏細若蚊蟲的嬌語,白夢來心神一蕩。
這一刻不能留作永恆,他也無法讓歲月靜止。
為何人間事總這般殘酷,要磨礪所有心存期許的有情人。
白夢來的眼眶微微發燙,溼潤之意,不斷湧現。似有晶瑩剔透的淚珠,沿著他的眼角緩緩滾落。
白夢來覺得好笑極了,他這般矜貴持重的人,竟也會落淚。
白夢來緩慢掀開紅蓋頭,撞入玲瓏那雙漂亮的杏眼裡頭。
玲瓏看著眼角潮紅的白夢來,無措地伸手,掖去他的眼淚。
玲瓏焦急不已,問:“白老闆,你怎麼哭了?”
白夢來隱忍不發,強硬壓制住哽咽的嗓音,對玲瓏道:“我只是……喜極而泣。”
玲瓏鬆了一口氣,主動摟住白夢來的脖頸:“那你怎麼還在發抖呀?是太冷了嗎?”
她溫柔地將白嫩臉蛋貼上白夢來的頰側,與他耳鬢廝磨。
一瞬間,玲瓏好似回到了身受重傷的那一晚。
她被白夢來抱在懷裡,她以為她要死了。
死之前看到的人居然是白夢來,她最後一刻居然是和他度過的。
玲瓏記得那時的白夢來,他的眉眼裡滿是對她傷勢的擔憂。她望著月光下的白夢來,見他的周身都沐浴銀白月光,好似謫仙一般。她沒由來的情潮澎湃,想同他親近。
於是,玲瓏循著本心,靠近了白夢來。
她蹭他的肌膚,聽他的心跳。玲瓏原本不開情竅,可生死攸關之際,她好似甚麼都懂了。
原來,她在那時就愛上白夢來了。
只是玲瓏不敢承認,不敢和任何人締結良緣。
真好,如今她留在白夢來身邊,能同他廝守一輩子。
玲瓏為父母報仇雪恨以後,會和白夢來找到一處無人問津的地方蟄居。
她不會死的,她一定會活著回來的。
即便要敵千軍萬馬,她為了白夢來,也會保住自己的性命。
她有軟肋了,她不再是一具毫無溫度的軀殼了。
玲瓏,感激白老闆。
玲瓏,愛白夢來。
玲瓏,和白夢來一起,生同衾,死同穴。
玲瓏閉上眼睛,軟聲軟語:“白老闆,我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
聞言,白夢來身軀一僵,他看著倚靠在他身側的玲瓏,心潮澎湃,思緒萬千。
他把玲瓏抱得很緊,似乎要將她揉入血肉,成為他身子裡的一根骨頭。
玲瓏都要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了,她忍不住笑出聲:“白老闆,你現在很歡喜嗎?這般失控,將我抱得這樣緊。”
白夢來微微鬆開她,他把冰冷的鼻尖抵在玲瓏的耳後,柔情細語:“嗯……很歡喜。”
嘴上這樣說,白夢來的眼裡卻有無盡的哀傷之意。
他如鯁在喉,想說甚麼,又心生膽怯。
原來天地之大,還有他白夢來害怕的東西。
良久,白夢來啟唇:“玲瓏,對不起。”
“嗯?”玲瓏不解,“怎麼好端端的,和我道歉呀?”
白夢來欲言又止。
片刻,他道:“你說你喜歡我,我一時開心,忘記回應你了。因此……我要向你賠罪。我,也心悅你。我也……愛你。”
白夢來扶住玲瓏的雙臂,目不轉睛地看她,一遍又一遍臨摹玲瓏的眉眼。
玲瓏抬頭,瞧見白夢來深情款款的眼眸,忍不住輕笑一聲,問:“你怎麼總盯著我看呀?”
白夢來牽強地笑:“不過是覺得你此時好看,好似……真成了我的妻。”
“傻瓜!蠢蛋!”玲瓏眨眨眼,“你要是真的想娶我……讓柳大哥同意就好啦!他是我名義上的大哥,作為兄長,你可以向他提親。”
“我要如何開口?”
玲瓏斟酌一番,鄭重其事地道:“就說,令妹玲瓏賢良淑德,宜其室家,願與她敦百年之靜好,白首永諧,桂馥蘭馨。”
她還能說笑話,逗得自己前仰後合。
白夢來沒笑,他言辭懇切地道:“玲瓏,我,白夢來,願與你締結兩姓之好,載明鴛譜。此後同心同德,白首永攜。”
玲瓏羞怯地道:“不是和我說,是和柳大哥說。”
“那你……願意嗎?”白夢來像是怕她拒絕,一遍又一遍地問。
這算是求婚嗎?
玲瓏暗道白夢來卑鄙,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她嗔怪:“哪有人這般卑鄙,在情濃時求親的呀?那不就是趁虛而入嗎?”
白夢來看著眼前宜喜宜嗔的嬌人
:
兒,心裡的哀傷愈發濃烈。
他那雙漂亮精緻的鳳眼被水霧糊住,瞧不真切。
玲瓏哭笑不得,她抬手,幫人擦去眼淚,道:“白老闆何時是這種愛哭鬼呀?我答應你還不好嗎?可莫要落淚了。”
白夢來吻上了玲瓏,他同她唇舌交織,抵死纏綿。
不知過了多久,許是天都要黑了。
白夢來放過了玲瓏,他沉吟:“若是……你能一直留在我身邊就好了。”
玲瓏斜了他一眼:“混說甚麼呢?大好的日子,不興說這樣的話。我呀,今後會一直待在白老闆身邊的,真的。”
白夢來滿心愧怍,他再也不敢聽下去了。
他是個懦夫,如今享受了一時溫存,該面對殘酷現世了。
白夢來嘆了一口氣,他拉過玲瓏的手,對她道:“玲瓏,我有話和你說。”
“嗯?”玲瓏捧著白夢來的臉,問,“早就覺得你不對勁了,有甚麼話可以直接和我說呀!”
“我……”白夢來是卑鄙小人,撒謊總有現形的時刻。
他倉皇無措,想要逃離,可又舍不下玲瓏的脂粉網、溫柔鄉。
“白老闆?”玲瓏喚他。
白夢來抬眸,與玲瓏平視。
他後悔沒有多畫幾張玲瓏的小像,後悔沒有多聽她開口講幾句話,也後悔自己把控不住本心,糾纏她,與她墜入情海。
可是,白夢來不願再欺瞞她。
與其讓玲瓏從別處知曉真相,倒不如由他來說。
他不該一而再,再而三傷她。
白夢來愁腸百結,還是開了口:“玲瓏,我是前朝遺孤,是……你殺父仇人之子,亦是前朝皇太子。”
聽得這話,玲瓏指尖一頓。
她整個人僵住了,心臟一寸寸撕裂開來,令她痛不欲生。
玲瓏強笑道:“白老闆,你不要捉弄人。你明知道我開不起玩笑,你不要戲弄我。”
“玲瓏,對不起。”白夢來任她搖晃、捶打、發洩,他無話可說,他是千古罪人。
玲瓏祈求白夢來改口,祈求他不要開玩笑。
可是白夢來的神情堅定,玲瓏知曉,他並未說笑。
混蛋!混蛋!
玲瓏鼻腔酸澀,眼角也發紅。她望著白夢來的眉眼,想不通世事為何如此殘酷。
她其實不是沒察覺,其實並非完全不知曉。
主子派她潛伏於白夢來身側時,她就有所洞悉端倪。
只是她不信。
而且白夢來說過,他不會騙她的。
玲瓏踉蹌地往後退,她被石子絆倒,摔在一側。
掌心入了尖刺,一片血肉模糊。
白夢來焦心不已,上前一步想要攙她。卻在此時,被玲瓏推開。
玲瓏聲嘶力竭地喊:“給我滾!”
白夢來伸出去的那隻修長白皙的手漸漸收回,他手握成拳,抿唇不語。
他不配再碰玲瓏,不配再同她講話。
玲瓏咬住下唇,沒想到她居然被最愛的人背叛。她將一顆真心掏出來給白夢來看,可對方不在乎,只心狠手辣地將她的真心踐踏,讓她的心臟千瘡百孔,傷得她體無完膚。
玲瓏抹去臉上的眼淚,沙土與血液混了滿臉。
她好似弱者,狼狽不堪。
她哽咽著,連話都說不連貫。
玲瓏想問問白夢來,想看看他到底有沒有心。
她開口,如泣如訴:“戲弄我很有趣是嗎?你們天家的人,都這般會玩弄人心是嗎?害死了我的爹孃,如今還要我的命是嗎?”
她痛,白夢來亦痛。情愛並不會此消彼長,因其中一個人痛苦難當就放過另外一個。
他們都是受害者,都受相思之苦,受情愛愚弄。
白夢來辯解:“玲瓏,我從未想過騙你。”
“不必說了!”玲瓏起身,她抽出腰刀,抵在白夢來的胸口,“白夢來,我恨你!此生,我都不會原諒你!”
隨後,她手間使勁,將刀刃刺入男子胸膛。
一時間,鮮血四濺,地上綻出朵朵紅梅。
白夢來不躲,他罪有應得,願受其苦。
玲瓏敢刺,因她沒傷人要害處,她下不了手,對不起被前朝君王害死的父母。
是玲瓏的錯,還是白夢來的錯?
如今已然說不清楚了。
這時,柳川從一側的山路御馬飛奔而來。
他飛身攔在白夢來面前,阻止玲瓏再次傷人。
玲瓏見狀,垂下眉眼。她夠狼狽了,再也不願糾纏。
她當著柳川的面,落下一句:“算是報答白老闆與柳大哥這段時日的照顧,我饒他一命。往後再見,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言罷,玲瓏足尖輕踏,猶如飛燕一般遁入深山老林,不見蹤跡。
最終,白夢來還是沒能留下玲瓏。所有的過往都好似鏡花水月,不過夢一場。人醒,則美夢消散。[spa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