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聽完這一段,似是知曉白夢來惡人樣貌已坐實,再更改也無濟於事。
於是乎,她尷尬地摸了摸鼻尖,道:“也不全然是你和白老闆的壞主意,若是吳景兒無心,也不至於落入圈套。那再後來呢,又發生了甚麼事?”
如意思索了一番,接著道:“此後的幾天,趙家擺了一場蟹宴。臨近萬壽節,不可私下屠宰牛羊,腹中鬧饑荒,食一食魚蝦蟹蚌倒是無傷大雅。老夫人此舉,也有想引薦吳景兒給生意上的夫人們認識之意。”
白夢來微微一笑,道:“你們趙家老夫人瞧著凶神惡煞,對待兒媳婦倒不偏不倚,一視同仁。”
如意像是想起從前的荒唐事,此時抿唇不語。
她眼中流露哀傷之意,嘆了一口氣,道:“白老闆說得不錯,有老夫人坐鎮,即便夫人們對吳景兒的來歷再多遲疑,也不會當眾落人臉面,一來二去,大家便也不作計較了。”
玲瓏明白過來,瞭然道:“言下之意是,有老夫人幫襯,吳景兒也漸漸支稜起來,接過當家主母的擔子了?”
聞言,如意冷笑一聲,道:“我怎會讓她得償所願呢?”E
白夢來戲謔地看了她一眼,問:“你做了甚麼?”
如意撇撇嘴:“自然是給她點教訓瞧瞧,讓她知曉,這主母位置做起來也不全是舒坦。”
如意做了甚麼,無非是比吳景兒多知曉一些這些夫人們的口味與喜好。她故意讓某位一吃蟹肉就起疹子的夫人沾染到蟹黃,又故意把魚血塗抹到其他夫人的裙裾之處,待柴房裡餓了三兩天的老貓一嗅到氣味,便癲狂地撲殺而來,鬧得宴席人仰馬翻。
幸好貓兒逃得快,沒被奴僕逮去。可這一席宴辦得不地道,倒是人盡皆知了。
其實都是小打小鬧的意味,奈何此前如意當家做主時,方方面面都做得滴水不漏,偏偏吳景兒負責宴席就出了這樣大的洋相,實在是爛泥扶不上牆。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
即便府中沒了如意,可吳景兒卻仍覺得到處都有那個女人的身影。
她恨極了,也氣極了,一時間渾身發冷,如墜冰窟。
這一回的宴席辦砸了,夫人們看在趙家老夫人的面子,沒有聲張,只回了禮後拂袖離去。
吳景兒慌了神,一時間竟連安撫來賓的法子都沒想到。
她異常沮喪,還沒來得及休養一會兒,就被趙家老夫人喊去訓斥。
趙家老夫人怒髮衝冠,一見她便摔碎了一隻茶碗子,罵:“早讓你多學些規矩,你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嗎?你要主母的份位,我給了你。你要大夫人的體面,我也給了你!可你撐不起這個身份,那是你難堪大用,怨不得旁人!早知你是不可雕琢的朽木,我還費盡心思容你當趙家主母作甚!”
吳景兒滿腹委屈:“那些貓兒又不聽兒媳的催使,貿貿然竄逃入宅院鬧事,如何是兒媳的罪過?”
趙家老夫人被她這一席話氣得頭昏腦漲:“你是個蠢人嗎?!有下人把守清場,莫說貓兒,就是鳥雀也飛不進來。更何況,如意當家做主時,可沒出過這樣的笑話!”
又是如意!所有人都說如意好!
吳景兒憤憤不平地道:“兒媳知曉了,都是那些不開眼的下人做事怠慢,讓兒媳回去將這些人統統懲戒一番,以儆效尤!”
“夠了!”趙家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地指著吳景兒,“本就夠丟人的,你還想雪上加霜鬧出陣仗嗎?!我趙家的顏面往哪裡擱置?!”
“可是……”
“不必再說了。”趙家老夫人擺擺手,讓一旁隨侍的南珠嬤嬤過來,“南珠,你去幫著她操持後頭的事,今兒來宴上的夫人,每一戶都要親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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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罪禮,不可落人口舌。”
南珠福了福身子,應諾:“是。”
是個懂事的人都該感謝趙家老夫人替她收拾了爛攤子,偏生吳景兒擰巴得很,還以為是趙家老夫人奚落她,覺得她給趙家丟臉,這才讓一名得臉的奴僕越俎代庖操辦主母的事。.
吳景兒蔫頭聳腦從老夫人宅院裡退回來,剛回碎雪院,就見自個兒的寶哥兒在寢房裡細細品茶。
如意一見吳景兒,便假模假樣迎上來,攙著人手,道:“想來是知曉了白日的事,又見夫人被老安人喚了去,小郎君心裡焦急得很,在屋裡頭等夫人好久了。”
一聽如意這般講,吳景兒心裡有了慰藉,不枉費她偏疼寶哥兒這一場。
吳景兒的心肝脾胃腎都被暖化開了,她洋洋得意地道:“到底是我生養的哥兒,知冷熱,懂疼人。”
即便趙家老夫人數落她幾句又如何?大房裡頭沒了男主子,如今只剩下一個玉小娘子在府上。那她的兒便是嫡長孫,佔著輩分,也佔著家業,還不是比那個喪家犬似的如意強?
吳景兒收回落在如意臂上的手,提裙踏入屋裡,殷切地喊:“寶兒,孃的好兒子!你怎麼來了?”
趙寶可不是來和吳景兒套近乎的,他如今讀書知事,被趙家老夫人管教著,知曉男子不可生於婦人之手,說出去很沒有顏面。
他避開吳景兒的親暱,皺眉,道:“母親,今日的事,我都聽說了。”
吳景兒想起今日接連的風波,一時間淚盈於睫,道:“你祖母還為此呵斥孃親……”
容不得她訴苦,趙寶便當機立斷地插話:“往後,您該聽祖母的,好生操持趙家大房,莫要落人口舌,給我丟臉。您這樣不重規矩,一團胡鬧,可是會帶累我的!”
趙寶知曉自個兒是趙家的嫡長孫,今後不論是操持家業還是考科舉,都不能讓人知道自個兒的孃親曾是婢妾出身,沒的鬧笑話。
若是吳景兒好好學規矩,有三四分當家主母的模樣也就罷了。偏偏她滿身都是低賤儀態,教人一看就知市井底細,連帶著他也面上無光。
趙寶原先長於市井,沒覺察出樸素的日子有甚麼不對。如今回了高門大院,知曉此前的生活是明珠蒙塵,害得他過了那麼些年寒酸的歲月,還讓旁的孩童嬉笑他是沒爹的野種,真是遭罪。
趙寶如今得意了,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然大不相同。
因此,他怨恨拖他後腿的孃親,希望吳景兒能好好有大婦風儀,莫讓人瞧出端倪來。
偏偏這番話落得吳景兒的耳朵裡,那就很不是滋味了。
原以為兒子是她一手帶大,會站在她這一邊,豈料回了富貴窩,原本貼心的孩子也成了勢利眼的東西。谷
吳景兒心裡頭竄起一團無名火,她開口罵趙寶:“你才回了趙家幾天,竟敢沒大沒小,對孃親這般講話?”
趙寶最恨吳景兒擺出鄉野潑婦姿態,此時橫眉冷對,道:“娘!你莫要發瘋,要是讓祖母知曉,又得挨罰!”
竟敢拿長輩來壓她!吳景兒氣得倒噎氣,猛拍胸口。
而趙寶沒給吳景兒發難的機會,徑直離開了。
看著趙寶負手離開的稚嫩背影,吳景兒頭一回氣到抓狂。
這老虔婆好本事,才幾天就教唆自個兒的兒子同她反目!真是恨啊!
就在這時,趙玉聞訊而來。她特地奉上一杯紅棗銀耳茶,想給吳景兒壓壓火氣。
自從如意離府,趙玉便費盡心思討好這一位新母親。她雖說有老夫人罩著,可左右還得喊吳景兒為“母親”,因此禮節上從不出錯,該溫存便溫存,該貼心便貼心。
這一回,她也是實心實意想要討吳景兒歡喜的,這才親自捧著茶來,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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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請安。
豈料,此舉落在吳景兒眼裡,便是赤條條的奚落了。
吳景兒今日的做派,被有心人拿去比較如意,已然落於下風。
受了婆母與兒子的氣,晚間還有如意的親生女兒抱甜茶來求見,可不是要看她笑話嗎?
因此,吳景兒對趙玉厭惡透頂,心裡冷笑連連。
果真是歹竹出不了好筍,女兒和娘一個德行,都是落井下石的奸猾之輩。.
如意佇立門邊,眼見著自個兒嬌生慣養的親女兒,如今要委曲求全去討好旁的女人,心裡頭既是不忍,又是心疼。
她悄無聲息地靠近門縫,觀望著裡頭的境況。
只見得趙玉那白皙的雙手高高託著茶盞,端到吳景兒唇邊,道:“女兒聽聞母親今日受了祖母責罰,祖母一貫是那般急躁心性,消氣了便忘了,還望母親莫要往心裡頭去。”
趙玉這般受趙家老夫人寵愛,卻還為了竭力取悅吳景兒了,在她跟前說幾句祖母有失公允的話,已然是投誠令了。
奈何吳景兒聽不出這些彎彎繞兒,還當趙玉是為她生母報仇雪恨來的。
她冷哼一聲,接過趙玉的甜茶。
吳景兒看著趙玉的皓白手腕,一時之間計上心頭。
她故意沒拿穩,隨手打翻茶碗。
滾燙的甜湯頃刻間落到了女孩兒的手腕上,留下了不少燙痕。
趙玉痛得驚呼一聲,連連後退。
她望向吳景兒的目光,滿是驚恐。
吳景兒嘴上愧疚,面上卻毫無異常:“真是對不住,燙著小娘子了吧?都怪母親不好,一時手抖,沒拿穩呢。”
旁觀完這一切的如意震驚不已,到底是骨肉連心,她此前再利用趙玉,也沒想過折辱自個兒的親生女,現如今落到吳景兒手裡,竟要受這般磋磨。
她氣得眼眶潮紅,想上前給趙玉瞧傷口,卻又沒立場前往。
旁的侍女聽到趙玉的痛呼,急忙上前來給趙玉瞧傷勢。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又是打水,又是喊大夫,忙得團團轉。
大家夥兒對吳景兒早就諸多怨懟了,如今撞上嫡次女受辱,怒火攻心。
她們暗地裡將此事稟報給老夫人,害得吳景兒又被罵了一頓:“別當老身眼睛是瞎的,心是盲的,讓嫡次女做下等奴婢端茶倒水的活計,虧你想得出這樣作踐人的手段!”
吳景兒真是有苦說不出,又不是她喊趙玉端甜茶來喂她喝的?
如今結合上此前種種,吳景兒總算是回過味來。
怪道趙玉要待她這般殷勤,原來就是故意做小伏低,好讓老夫人以為她心腸歹毒,暗地裡磋磨前頭那位的子女。
果真是如意生下的冤種!算計人的手段比比皆是。
這廂吳景兒誤解了趙玉,那廂如意伺機去尋了趙玉。
到底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如意怎捨得看自家的閨女兒被人欺辱。
趙玉經此一事,也知曉不是她待旁人真心,對方就會接納她的。
她也頭一回想起如意的好來,思念自個兒被趕出家門的孃親。
趙玉聽見女兒私下的啜泣聲,再也忍不住了,獨自來到趙玉面前自報家門:“玉兒,我是你娘啊。你還記得小時候,你想吃橙子,娘怕你受涼鬧肚子,親自去熬了橙羹給你吃嗎?還記得小時候,娘嘴上說你是個哥兒要一個人入睡,卻還是掌燈,半夜待在偏廳守著你入眠嗎?”
“娘?”趙玉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婦人,仔細辨認她的眉眼。
趙玉聽得如意說出幼年的事,知曉眼前這一位面目全非的女子是自個兒親孃。滿腹委屈在一瞬間翻湧上心頭,她鼻腔酸澀,眼淚奪眶而出。
趙玉嚎啕大哭,猛地抱住瞭如意。
原本母女間那猶如天塹一般不可逾越的誤會與仇恨,也在此刻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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