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夢來這一樁事辦得體面漂亮,不說手段入不入流了,好歹沒甚麼波折出來。
白夢來彷彿要犒勞幫襯著忙裡忙外調查清露夫人的諸位下屬,特地勻了五兩銀子出來,命柳川出門一趟,買點應時當令的時鮮菜。
海邊漁村,土地溼鹹,不像皇城那般可以種很多果蔬。集市上繞一圈,買的都是乾貨海味,柳川就帶了點江瑤柱、蛤蜊與幹烏魚錢回來。
白夢來看了一眼布袋子裡的幹烏魚蛋子,想了個吃法。他舀水將其泡發,又囑咐堂倌燉一隻老母雞,雞肉可自行處理,他要的是那一鍋用文火燉上一二時辰的雞肉高湯。
裡裡外外囑咐完,白夢來得了空當。
他瞥了一眼昏暗的天色,突發奇想問玲瓏:“你隆冬三九天裡,可會膝蓋疼?”
玲瓏像一根小尾巴似的,追著白夢來裡裡外外地跑。忽聽他回頭這樣問道,遲疑著開口:“是有吧!不過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痛癢,不值當提。我猜是從前傷到過膝頭,骨肉新生以後不如老的,因此每逢天寒地凍就隱隱作痛。白老闆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沒甚麼。”白夢來頓了頓,道,“就是忽然想起箱籠裡有幾個泡腳方子,特地請老大夫配的藥包,可活血暖膝,讓人四體溫和的。你既有這樣的毛病,那你隨我來,我讓堂倌沏一盆熱湯,給你泡腳。”
玲瓏連連擺手:“不必啦,這多麻煩人呀!”
白夢來斜她一眼,道:“有甚可麻煩的?不過是順手的事。你這般年輕就有這些年邁長者才有的慢熬病症,此後歲月長了,那還得了?自然是一早就防患起來,老了才不會遭罪。”
聞言,玲瓏微微一怔。她從未想過往後還有老了的時候。
說來好笑,她從前過活,只想幼年的事與當下的事,從來沒奢望過將來的閒適日子。
她以為她會在最青春的年紀死去,或死於他人刀下,或死於荒山野嶺。
玲瓏頭一回知曉,原來她也可能有很長的時間過日子,活到很老很老,直至暮雪白頭。
因此,她要保養身子,從長計議,不至於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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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候落下病根。
玲瓏莫名笑了起來,心臟好似包了一層糖飴,甜得人窩心,甜得令她發慌。
不過是泡個腳都能引她發笑,白夢來定然很無奈吧?
白夢來不懂哪處誤打誤撞闖入她的心房,她懂便好了。
白夢來啊,是頭一個許諾她往後餘生的人。
玲瓏乖順極了,她仍由白夢來牽著上樓。
這一回,是玲瓏主動跟著白夢來入他寢房。
玲瓏坐在墊了絨毛毯子的小杌凳上,見白夢來翻箱倒櫃地找物件。
好半晌,他尋來一個木胎鑲銀的腳盆,擺到玲瓏跟前。
玲瓏見他獻寶似的搬出東西,納罕不已,問:“白老闆,你是真有錢呀!連洗腳盆子也這般奢靡,融了銀子鋪的銀面。”
白夢來瞥了一眼腳盆,道:“不過是銀底不容易藏毒,淺顯的毒物一入銀盆就變黑,能顯現出來。打小就使這個,習慣一時半會兒也改不過來了。”
玲瓏皺眉,道:“咦?白老闆自小就這般防著人嗎?那你得是多招人恨吶!”
白夢來聽得這話,喉頭一噎,如鯁在喉。
這妮子似乎還不知曉,她暗地裡把人給罵了。
白夢來嘆了一口氣,道:“我小時生於高門大院,人情關係複雜,又有各方利益牽扯。人心險惡,料不準的,得多置辦一手。”
玲瓏後知後覺點頭,笑了笑,道:“那你是真苦命,我就不同了!”
待白夢來往銀盆裡注入熱水,又丟了個藥包進去。
玲瓏褪下鞋襪,一面被熱水燙得齜牙咧嘴,一面小聲道:“我小時候,家裡沒有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我爹每回上值回來都會給我帶桂花糖,我吃明記那一家的糖飴,別家不愛吃。還有休沐日,我爹會捎上我和孃親一起去划船,還帶竹竿子釣魚來著,奴僕也不讓跟的,說是太興師動眾了。”
白夢來想到那樣一家三口的情趣,隱隱有些羨慕,道:“你的日子真是舒心。”
“是呀。”玲瓏在自苦的時候就會回想那一段快樂的時光。偶爾還會夢迴幼年,不過大多數的夢,結局都被連天烽火所掩蓋。她哭喊著醒來,最終淚溼枕巾,四壁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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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間只餘下她一人。
玲瓏怕自己又要從美夢中驚醒,笑著道:“不說這個啦,我們聊聊別的。”
白夢來也不願玲瓏深究過往,他鬆了一口氣,順著玲瓏的話,道:“那就聊些別的。”
玲瓏道:“白老闆方才燉雞湯是作甚?”
白夢來這才想起伙房裡的高湯,他估摸著玲瓏談吃是餓著了,莞爾一笑,道:“拿來燉幹烏魚錢的。”
他知道玲瓏很容易害臊,因此特地架起一面隔斷的珠簾,讓玲瓏待珠簾裡的居室洗腳,自個兒則是坐珠簾另一側的小廳堂看書。
白夢來撩起珠簾,將一條擦腳的帕子遞過去:“換上鞋襪,咱們下樓吧。趕在柳川和蘭芝買冷葷醃菜回來前,先把飯菜置辦好,就能一道兒吃了。”
南嘉鎮還有許多當地的特色小菜,因著新鮮果蔬不多,當地的醃菜便由此發揚光大,成為當地特色,非常出名。有趣的是,南嘉鎮不僅用粗鹽醃菜,還會拿小魚蝦或蛤蜊肉來醃菜。那醃熟的菜裡夾雜著海鮮的氣息,口味十分重,不是當地人估計吃不慣嘴。E
柳川、蘭芝和玲瓏想著買這樣的玩意兒拿來下酒,白夢來攔不住這一眾酒鬼,只能放任他們胡作非為。
玲瓏想到待會兒有熱騰騰的飯菜吃,還有風味醃菜與美酒,心裡樂開了花。
她一激動,不由自主牽住了白夢來修長的五指,催促:“那我們下樓吧!”
“好。”白夢來冰冷的玉手被小姑娘溫熱的小指勾住,心腸也不免柔軟了起來。
玲瓏看著她和白夢來交疊在一塊兒的手,像是想起了甚麼,臉上燒紅,結結巴巴:“白老闆,我們牽著手,是不是不大好?”
她話音剛落,白夢來便將小姑娘的五指握得更緊了一些,戲謔地道:“嗯?你我都這般親暱了,牽個小手怎麼了?玲瓏,你未免太見外了,真傷我的心。”
玲瓏舔了舔下唇,好半晌,才道:“不是。我想說……這隻手,我捏過擦腳布的,白老闆不嫌髒嗎?”
聞言,白夢來很有涵養的面孔頓時僵住了。
他一想到待會兒還要親力親為下廚,默默地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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