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蹊蹺,如意剛想登門金膳齋,那紅漆大門便洞開了。
玲瓏受白夢來吩咐,雲雀鑲花窄袖下,抄著合併交疊的兩手,垂眉斂目恭迎如意:“夫人好等,我家老闆請您進府小敘。”
原本如意氣勢洶洶地來,正欲給白夢來當頭棒喝告誡他。誰知道,計劃還未實行,就被人洞悉了心事,截了胡,還唆使婢女特地敞開大門迎她。
這一回的登門,充滿了鴻門宴的危險氣息,倒消了如意滿腹怨氣,足下也踟躕。
如意納罕地問玲瓏:“你主子怎麼知道我會來?”
玲瓏對外很有一番掩飾功夫,她抿唇笑開:“我家老闆神機妙算!”
說了等於沒說,如意不知白夢來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可她一無所有,即便白夢來想謀取甚麼,估計也得不到東西了。
如意心一橫,踏入金膳齋的門檻。她背對著暗朱漆金箔門釘實榻門,聽得那門無風自動,咿咿呀呀地合攏,脊背莫名發涼,毛骨悚然。
如意好似入了妖洞,唯一的生路已被人悄無聲息地關上了,她避無可避,再無退路。
花廳內,蘭芝在燃香。她根據白夢來吩咐,將花廳裡的香方子換了一遭,改為香調明朗綺麗的鵝梨帳中香。香名中有“梨”字,不難猜出,這香餅裡的混了梨汁的。如今開春,梨花初開,梨果尚在襁褓,因此香方里所用的梨都是年前採摘,用冰鑑的冰渣子冷藏保鮮留下的。由此可見,白夢來的生活是多麼奢靡,就差當著人面燒銀票逗趣了。
待那香餅的煙徑嫋嫋升騰,直上青天,白夢來便催促柳川烹茶湯來,當著如意重新沏過一回。
這是待客之道,無論此前有沒有飲過這一壺茶,來了客人,就要當著人面重新煮一番,以示敬重。
如意見白夢來操持了一番玄乎其玄的禮遇門道,怎樣想都不覺得他們之間有這般深厚的交情。
白夢來慣愛做戲,如意心生厭煩,道:“白老闆是如何知曉我會來尋你?”
白夢來這一回不打啞謎了,他噙笑,道:“你心氣這般高,吃了掛落兒,定然會來滋事。”
“既然知道我是來挑事的,你不該將我攔於金膳齋門外嗎?為何還要迎我進來。”
“因為有趣。”白夢來接過柳川遞來的茶湯,含笑,“白某最喜歡摻和人世間的趣事,不想放過你這一樁。”
苦大仇深的悲劇,倒讓白夢來當笑話來講,如意心裡隱隱帶有怒氣。
她隱忍不發,鐵青著臉,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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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趣?白老闆還真是愛看人笑話!我不和你爭論這些神神叨叨的事,我只問你,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這些事都是老太太的計謀?”
白夢來也不辯解:“略猜出一二。”
“那你為何不提醒我?”
“趙家老夫人位高權重,在趙家說一不二,她親自設的局,我一個外人又如何解得開呢?只能明哲保身了。”
話雖如此,如意還是不服:“你該提醒我的。”
倒是白夢來笑開了:“我與夫人非親非故,不過由一樁買賣牽連著,又有甚麼交情,值當我惹火燒身點醒你呢?”
這話倒是真情實感讓如意倒噎氣兒,果然,白夢來可沒甚麼同情心,不過是掂量買賣好不好做罷了。
如意咬牙切齒地問:“既然如此,白老闆這一回又是打甚麼算盤?我身無分文,也不是趙家主母,應該沒甚麼地方值當你花費心思招待的吧?”
白夢來笑而不語。
一盞茶飲盡後,他涼涼開口:“你倒不必對我這般陰陽怪氣,我既讓你進金膳齋,自是想要幫你的。而你即便一無所有,也要來我這洞府寒暄,不也是想尋我討個主意嗎?”
這話倒是真的。
如意已經落得這番田地,再無翻身可能。
可她心裡有恨,恨吳景兒處心積慮奪去她的一切,恨她們同為卑賤妾室,卻都翻身做過主子,可惜一個被打落了,另一個趾高氣昂站在高樓裡頭。
如意語帶希翼,問白夢來:“白老闆可是有甚麼好法子,能讓我重回趙家?”
白夢來刻薄地道:“若是你想奪回屬於你的一切,那我勸你死了那條心吧。咱們是做生意的,何嘗不想從你恢復榮華富貴,從你手裡頭撈點油水?可惜你那一局死棋,無論如何都盤不活,還是儘早謀一條生路吧。”
聞言,如意眼眸一黯,齒間憤憤不平:“白老闆莫不是耍我?要是沒好點子助我,又何必在此處與我好言好語商談?”
這句話問出來,白夢來才慢條斯理地道:“不過嘛……若只是想將謀算你的人拉下雲端,報仇雪恨,倒也不是沒辦法。”
如意急不可耐地問:“甚麼辦法?”
“你願意付出所有復仇,即便兩敗俱傷嗎?”白夢來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鬆快的,好似這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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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意知道,白夢來是毫無慈悲之心的惡鬼,他不會偏袒任何一方,也不會同情任何人。和他做生意,好比把魂魄賣給了鬼差,都是因果輪迴的東西,想有富碩的“得”必有慘痛的“失”。
如意想到吳景兒得意的眉眼,想要她落在如意臉上的巴掌,想到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都被吳景兒收入囊中,而她的孩子也要在吳景兒膝下討生活。
如意怎能不恨?她怎麼能不恨呢?!
如意堅毅地道:“我願意!”
白夢來從秋月蘇繡鑲邊廣袖緣裡探出三根指頭,道:“你身上還有體己錢吧?若是能出三條大黃魚,我就如你所願。”
無論說了多少,還是得討錢,白夢來不做虧本買賣。
如意狠心從懷中掏出三根金條,遞了上去。
白夢來笑逐顏開,道:“有趣,那我就收了你的定金,接下你的單子了。”
“有勞白老闆了。”如意莫名鬆了一口氣。
“別高興得太早了,還有苦頭要吃呢。”
“甚麼苦頭?”如意不明就裡地問。
白夢來慢條斯理地說:“我會安排人讓你改頭換面,重新殺回趙家。不過為了不讓人辨認出來,得易音易容。你需吞炭火灼喉改音色兒,還得剃髮粘髮套,甚至臉上也得附著人面皮變個樣子。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扮相,還得吃一點脫胎換骨的苦,你可願意?”
如意是有些怕,但她咽不下這口氣。既然要將吳景兒拉下地獄,那她必要涅槃重生。
如意想了很久,終究是應下了:“可以!”.
“很好,那我就安排人安頓好你。在復仇計劃開始之前,我還要做一些準備。”白夢來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趙府中下人裡,誰的話語權最重?”
如意不明白他為甚麼要問這個,不過也老老實實說了:“該是管家趙寅,他是老夫人跟前的老奴。甚至還賜了家姓,賞他‘趙寅’這個名字。哦,老夫人念他伺候主家一輩子,勞苦功高,還准許他的兒子放良,特特革除奴籍,抬入他那些白身遠親的祖籍裡記名。他這輩子是為趙家賣命,兒子卻不用當奴才了,也算是莫大恩寵,聽人說,他的兒子如今住在雲來鎮上過清閒日子呢。”
白夢來淡淡道:“我知曉了,接下來的事,就由我來操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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