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人的命門算是被人拿捏住了。
她按住額頭,惶惶然望向白夢來,如泣如訴:“白老闆,這可怎麼辦呀!真是要命!”
趙夫人依仗白夢來,直將他當成了自個兒的主心骨。
白夢來微掀眼皮子,半晌不語,心底不知在盤算些甚麼。
一時間,花廳冷了下來,眾人屏息以待,等著白夢來後文。
約莫過了一刻鐘,白夢來像是打盹醒來,他道:“能知曉你院子裡丫鬟小香的行蹤,還能這般巧妙地將信遞到你手上,且在拍花子逮住以後的巧妙時機。一樁樁、一件件分析下來,怎麼看都不像是陌生人,倒像是能親近於你,極為了解你的人辦的事兒。”
即便遇到了糟心事,他的談吐也漂亮,說出的話圓融,能使得人靜下心去聽。
趙夫人一點即通,她遲疑地答:“你是指……劫持我兒的人,極可能就是我趙家的人?”M.Ι.
“不錯。”
趙夫人恨得牙癢癢,怒道:“哪個天殺的敢算計到我頭上,我定要將人剝下一層皮來方解我心頭之恨!”
白夢來計上心頭,他唇角微揚,露出狐狸一般狡詐的笑容,道,“我有一計,你只需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是。明日,我會以尋趙家辦生意上的事為藉口,特地送上一尊金漆的觀音像。你不要對外聲張,只將府中上下的丫鬟婆子都召集到內院來,讓我捧著金觀音在他們面前打眼便是。事後,你再囑咐府上的奴僕不得將金觀音一事透露出去,這般便功德圓滿了。”
趙夫人不解地問:“這樣做的目的是甚麼?”
“天機不可洩露。”白夢來探指在茶碗子裡調了調,淡淡道,“玲瓏,茶涼了,再去沏一壺吧。”
茶冷話休,是趕客時了。
趙夫人還是懂點人情世故的,此時再聽不明白,也只得回府,按照白夢來規矩辦事。
趙夫人一回到府裡,當家主母的威儀盡顯。
她將整個趙家的奴僕都傳喚到中堂來,冷冷地審視每一個人的眉眼,敲打:“近日,大公子身子骨不適,在房中避風休養。我去觀音廟裡尋大師指點,這才知曉,原是咱們趙家裡頭出了禍根!”
趙夫人特地闢了一間小東房,謊稱她的嫡長子病了,見不得風,一直在房中療養。
趙夫人這一番夾槍帶棒的話下來,中堂裡的奴僕們烏泱泱跪了一地,一個個瑟瑟發抖。他們是知曉趙夫人出身的,此前也不過是個鄉野姑娘,只仗著顏色好,籠絡住爺們兒的心。她不是大戶人家教養出來的女兒,從不按照規矩辦事,對奴僕想打就打想罰就罰,若是誰招惹上她,那可真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趙夫人嗤笑一聲,道:“大師和我說,是有人在家宅裡惹是生非,還招了邪祟過來!為今之計就只能將趙家裡裡外外都清掃一番,拿艾草點菸燻一燻,祛除妖邪!明兒一早,你們就操辦起來,先從咱們的寶珠院裡打掃,再去旁的小院子!每個人都要過來,當著我的眼皮底子下做事!誰敢偷奸耍滑,我頭一個不饒你!”
底下的奴僕們面面相覷,俱是不敢開口講話。
他們心裡盤算著小九九,當是趙夫人疑心誰給大公子下了蠱,因此明日要仔細觀望哪個人懈怠差事。他們可都要打起精神來,萬一一個不留神,被人當成頂罪羊可要叫屈了。
隔日,正當奴僕們在寶珠院忙裡忙外打掃的時刻,奶嬤嬤心急火燎地奔向趙夫人,同她耳語一番:“夫人!白老闆送寶貝來了!”
趙夫人做出欣喜狀,道:“快請快請!”
言語間,蘭芝、玲瓏一左一右,跟著幾名抬神轎的小廝,將一尊蓋著紅布的神像抬進寶珠院。
趙夫人作歡喜狀,特地來迎神佛。她抬指掀開紅布,露出底下寶相莊嚴的金觀音。那煌煌金芒,讓滿院子的奴僕眼睛都看直了。
趙夫人見他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凶神惡煞地呵斥:“看甚麼看?!不幹活了?!再偷懶,仔細你們的皮!”
此話一出,奴僕們俱是收斂心神,繼續忙手上掃灑的事兒。可那眼風瞟呀瞟的,還是往那一尊金觀音身上落。特別是蓋了紅布,更添幾分神秘感,大家瞧得心癢癢,極為羨慕趙夫人居然得了這樣的好寶貝,怪道做妾也想做趙家妾了。
玲瓏記得白夢來的囑託,天真爛漫地給趙夫人見禮,在院中就咋呼開了:“我家老闆說了,這尊金觀音可不是鍍金的,是赤金打造!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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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金的斤兩多少,就是這獨具匠心的手藝都是價值千金,還讓青竹大師加持開光過的,天底下只此一尊!就是拿個七八千兩,咱們都不賣的!”
青竹大師是皇城紫竹廟裡的主持,據說修行多年,極具佛性禪心,不少達官貴人專程去廟裡尋他指點。更有百姓說,他是佛祖座下的童子,是世外高人,死後也是要位列仙班。
趙夫人攬了玲瓏的手,歡喜道:“我知道你家老闆的好,要不是我兒被邪祟纏身,如何能麻煩你家老闆費心神,尋青竹大師得來這一尊金觀音呢!神佛請到門便好,庇佑我兒快些好起來。姑娘跑來跑去也累了吧?快快進來喝杯熱茶。”
言語間,趙夫人已將玲瓏、蘭芝拉到花廳裡,再吩咐奶嬤嬤將奴僕們趕遠了,不讓人偷聽壁腳。
待坐定了,玲瓏小聲解釋:“這尊金觀音是泥塑的,單單只是鍍了一層金箔,此前在奴僕面前演這一番戲,也是有白老闆深意在內的,還望夫人叮囑他們一番,不要對外透露金觀音的事兒。”
趙夫人連連點頭,問:“白老闆還有何吩咐?”
玲瓏遞過去一封信,道:“白老闆說了,那劫持小公子的歹人定然還會給夫人送信,叮囑贖金如何交付。屆時,請夫人把這封信遞給去,旁的銀票,一張不要給。”
趙夫人接過信,開啟信紙,細細翻閱。只見信上寫了一句:“近日得了一尊寶貝觀音像,不知可否用此當作贖金,來換取我兒平安?”
趙夫人將信將疑地問:“這樣做的用意是為何?歹人要的是銀票,我若是送金觀音過去,豈不是戲弄人?”
玲瓏笑道:“我家老闆聰慧,既然他要這樣做,您就聽他吩咐吧!我跟了他這些時日,知曉他算無遺策,不會做不打緊的事!”
既然白夢來都這樣說了,趙夫人決定鋌而走險一回。
夜裡,奶嬤嬤得了趙夫人吩咐,注意趙家裡外動靜。
快熄燈時,門房傳來訊息,說是有人悄沒聲兒的用箭矢射了一封信過來。
門房怕有刺客,不敢怠慢,忙拆了信紙,遞給奶嬤嬤,討些主意:“嬤嬤,大事不好。趙府外有人行兇,射了這個過來!您快瞧瞧……是不是有誰盯上咱們趙家,要不要報官啊?”
奶嬤嬤拿了信,淡淡道:“莫要慌!我給夫人說說這件事,向她討個主意。你留神些,若是還有異動,繼續報我。好了,你下去守夜吧,這封信由我交給夫人。”
“是。”門房得了吩咐,趕忙退下了。
奶嬤嬤把信開啟,遞給趙夫人看:“夫人,快瞧瞧,這信上都說了些甚麼?”
趙夫人展開信紙,面色凝重地念叨:“兩日後,將五千兩銀票裹成包袱,送往皇城外的青石驛站,我自會去取錢。你可不要埋伏在四周,企圖擒我。若是我沒能及時帶錢回去,我的朋友可是會一刀結果了你家小姐,並且將她的屍首送給趙家老太太當賀禮。到時候,不但你的夫人之位不保,家財也別想要了。只討五千兩銀票,還是我賣你面子,別給臉不要臉。”
趙夫人慌了神,她生怕按照白老闆吩咐,送了他給的那封信會弄巧成拙,忙問奶嬤嬤該如何是好。
奶嬤嬤面色凝重地道:“五千兩可不是小數目,硬拿也拿不出來,還得典當庫房裡的東西去賣。依我看,不如就先按照白老闆說的碰一碰運氣。”.
為今之計也只能如此了。
趙夫人沒等到兩日以後,隔天便派奶嬤嬤往青石驛站送信。
不知那歹人是否真為趙家家奴,成日裡盯著寶珠院行蹤。奶嬤嬤遞過去的信不過五六個時辰,便被人收到了,那人還給趙家送來了一封回信,信上寫的是:“觀音像也可。”
這封信沒觸怒劫持趙家公子的歹人,可真是謝天謝地。
趙夫人抱著信念佛,欣喜地登門金膳齋,將此事告知了白夢來。
白夢來似乎算準了趙夫人會登門,一早便讓玲瓏焚香烹茶,招待客人。
白夢來今日依舊是披狐毛大氅,只是平日裡慣愛銀狐,如今換了一層棕灰色的厚毛領大氅,搭配玄色竹紋窄袖冬袍,貴氣逼人,相較往常的清雋儒雅,多了幾分凜凜威壓。
他對於趙夫人的來意,零星半點好奇都沒有。
反倒是趙夫人沉不住氣,撫掌道:“多虧白老闆的妙招,如今我們用那鍍金觀音像亦可代替五千兩銀票啦!”
白夢來聞言,輕蔑地道:&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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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o;哼,我給你送金觀音,可不是為了讓你換人的。”
“啊?”趙夫人腦子沒轉過彎來,聽不懂白夢來的弦外之音。
白夢來最恨蠢人,奈何這是金主,也只能強壓住不耐煩的心緒,慢條斯理地解釋:“你若是用這一尊鍍金觀音去換人,待他們發現觀音像是假的,惱羞成怒謀害了你家小公子怎麼辦?”
趙夫人心間狂跳,懊悔不已:“我就不該送你那封信的!”
“怎麼不該呢?”白夢來輕啜一口茶,道,“如今知曉了歹人就是你院中奴僕,不是很好嗎?”
趙夫人見他語氣篤定,納悶地問:“怎麼就知道是我院中奴僕了?”
這一回,就連玲瓏都瞧不下去了。她插話,幫白夢來解釋:“夫人好生想想!這金觀音價值連城的事兒,可從未傳出趙家去呢!況且,我們一送信,歹人就答應用金觀音代替贖金了!”
趙夫人蹙眉:“我還不是不太明白……”
白夢來放下茶盞,作八風不動狀,道:“夫人可曾記得……歹人為求方便出行,都提出要用好攜帶的銀票當贖金,不要金銀錠子。而我們沒有對府外的人宣揚過金造觀音的事,只讓你趙家的奴僕見到了這尊金觀音。此後,你吩咐下人們對於金觀音一事守口如瓶,並且在信中也未曾寫觀音像乃是純金塑造的孤品,只說了句‘近日得了一尊寶貝觀音像’。既然如此,他不知觀音像金貴,怎可能會棄銀票而求觀音像呢?由此可見,賊人定然是聽到我等閒侃,說佛像價值千金,比五千兩銀票還值錢,且有價無市,這才想貪圖這般難走私的寶貝,甚至不惜捨棄重量清減的銀票。況且還沒到三日送贖金的時刻,他還能知曉你們的行蹤,實時與你回信……白某不說絕對的話,不過,這賊人是府中奴僕一事,已然八九不離十了。”
趙夫人這才恍然大悟:“多謝白老闆設計提點,我明白了!”
只明白這些事還沒用,趙夫人愁眉苦臉地問:“可即便我知道賊人出自趙家,我也不知曉到底是哪個下人黑了心肝要害我兒,那我又該如何抓人呢?明日就要給贖金了,要是不能送那尊金觀音,我可得籌備五千兩銀票啊,不然我兒豈不是有危險?”
“不錯。”白老闆篤定地道。
趙夫人朝前傾身,心急火燎地道:“請白老闆再獻計,助我擒住這賊人。”
誰知,白夢來這一回卻不按照常理出牌。
他徑直從懷中掏出蘭花帕子包裹之物,白皙的指尖微挑,揭開布巾,露出三條黃澄澄的大黃魚兒。
趙夫人驚愕地問:“白老闆這是甚麼意思?”
白夢來風輕雲淡地道:“白某幫不了夫人,這些酬金,白某如數奉還。”
“你……你怎麼能不幫我?若是你不幫我,那我怎麼救我兒?”趙夫人結結巴巴地問。
“這還不簡單嗎?交足了五千兩銀票,趙家小公子自然會回到府裡來。”白夢來輕描淡寫地說完這句,隨後一揮袖,吩咐玲瓏趕客,“玲瓏,將酬金遞給趙夫人,送她出府。”
趙夫人再氣,可錢財又回到手裡,她沒半點損失,此時也無可奈何。
她瞪了白夢來一眼,悻悻然離開了金膳齋。
見人走遠,玲瓏瞟了一眼太師椅上的白夢來,好奇地問:“白老闆,你是真的不知該如何幫趙夫人嗎?”
白夢來微微一笑:“哦?為何這樣問?”
玲瓏皺眉:“我只是覺得很奇怪,這世上……似乎沒有能夠難倒白老闆的事吧。”
白夢來但笑不語。
好半晌,他才道:“這世上,難倒我的事兒多了去了,並不是事事都能天遂人願的。不過……趙夫人此事,也並非沒有解法,只是我不願意蹚這一池渾水罷了。”
“甚麼意思?”玲瓏不懂。
“你不必猜,不出十日,自有分曉。”白夢來打完了啞謎,不願再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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