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原本見到齊倫,只當是哪家老爺主子有這等癖好,見她貌美,抵擋不住盪漾心思,強行將她擄來。
趙姨娘本就知道自個兒容貌出眾,不然也不會出身風塵,家世不清白,還能勾得富戶曹老爺的心,一朝麻雀變鳳凰飛上梧桐枝。
就連那個叫“大吳”的廚子,不也是被她三兩句柔情話便攻下了,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如痴如醉。
雖說,他後頭做的事,讓趙姨娘有些摸不著頭腦,可這也不妨礙她繼續過活自個兒的日子。
她本就是莵絲花的性子,綿軟而脆弱,見著男人便嬌嬌地往上攀附,一心尋求庇護。
男人都是愛展現自個兒的強大以及可靠,有她在旁側裝得柔弱模樣,幾乎是在男人跟前耳提面命,提點他要為趙姨娘撐腰。
哪知,趙姨娘被轉贈給俏麗郎君白夢來,還沒等她發功蠱惑人,一夥兒曹家人馬便烏泱泱殺到了金膳齋。
趙姨娘一見蘭芝,腿就軟了。
這是曹家的人呀!曹家派人來拿她了!
趙姨娘原以為這麼多年過去,自己總該逃出生天了,豈料曹家神通廣大,竟將她尋來了!
那她肚中的遺腹子……如今該做何種解釋?
總不能說是曹老爺的種吧?
趙姨娘手足無措地看著蘭芝,好半晌都沒講出甚麼話來。
趙姨娘心裡升起一片荒蕪感來,知曉自己這一次在劫難逃。
這院中角落雜草靃靡,好似她這一生,一直都是軟弱祈憐的模樣,從未剛強過,隨風披拂。
趙姨娘自憐地跪地,如泣如訴:“懇求幾位放過我……我也只是一個可憐人。”
她不知今後會有怎樣的淒涼下場,不過她也知道,若是回了曹家,她又是被曹老爺買回去的妾室,恐怕得落得一個“逃奴”的罪名。
明明是曹老爺的妾室,竟和奴才下人私通!.
那曹夫人一定會用“清理門戶”的名義,將她殺了的!
趙姨娘一想到就瑟瑟發抖,她急中生智,拿自個兒腹中的孩子求饒:“幾位就算不可憐我,也可憐可憐我腹中方才四五個月份的孩兒吧!”
她原以為女子都是同情老幼的,豈料這句話恰到好處地戳中了鍾景的肺管子。
趙姨娘長久住在廚子“老吳”的家中,那這野種身上染著誰的血,不言而喻。
聞言,鍾景險些抓狂,她冷笑連連,道:“好啊!我還當那廚子是被逼無奈,這才奉命行事!豈料他分明也是當父親的人,面對我肚子裡的無辜稚兒,竟能下此毒手。若我執意洩憤,殺了他的孩子……這一報還一報,今後即便在黃泉底下閻羅殿,也沒人能找我說理去!”
趙姨娘聽得這話,心道不好,她是急病亂投醫,恰好撞上鍾姨娘的七寸了。
老吳究竟揹著她幹了甚麼傷天害理的事兒?竟攪和到曹家那官司繁雜的後宅去了!
一個懷有身孕,一個被老吳毒害了孩子,鍾景會發瘋做出點甚麼,誰都不知道。
趙姨娘抖得更厲害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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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鍾景咬碎了一口銀牙,道:“就你這種上趕子私奔逃府的浪催兒,莫說老爺,就是我也不會放你一條生路!即便你長得花容月貌,面見老爺,哭得梨花帶雨,能惹爺們兒心疼又如何?你身懷野種,為了防止府上上行下效,遮蔽這家醜,恐怕一進曹家門就要被拉去填井了!即便你是良家子又如何?這般人盡可夫的賤蹄子,即便是死了,官家也不會來問罪!”
趙姨娘見鍾景一心要發落她,心已經涼了半截。她不免後悔,當初究竟是為何鬼迷心竅,竟被老吳勾得出了府。是老吳說的田園生活太過閒適安逸了,蠱惑了她犯下滔天大罪,還是她有旁的心思,這才答應老吳要同他家去呢?
前塵往事,趙姨娘已然記不得明細了。
她眉眼黯淡無光,如同死了一般,等待了斷。
此時,蘭芝上前一步,撫著鍾景的胸口,勸慰她:“姨娘息怒,可別忘了此前玄空大師說的,要多行善事為早去的小少爺積陰德,這般才好讓他早日投入輪迴臺,不受地獄苦難。”
鍾景的孩子還沒成型,誰知曉是個少爺還是小姐,她這話,分明是為了給鍾景捧哏,讓她套趙姨娘話的。
鍾景這才醒悟,可不能意氣用事,毀了好不容易尋來的線索。她感激地看了蘭芝一眼,有這麼個伶俐的丫鬟在旁側保駕護航,和她一條心,她怕是最有福氣的主子了。
鍾景領情,緩和了一下狂風驟雨一般暴戾的脾氣,道:“瞧你這鵪鶉樣兒,我最是宅心仁厚的主子,你可憐兮兮地求我,我也不是一心要送你去死的。”
趙姨娘如水中浮萍,生死俱是捏在鍾景手中。如今見她想要為死去的孩子祈福,話裡話外有鬆口之意,趙姨娘喜出望外,直呼菩薩保佑。
她忙給鍾景可她,道:“求求您給我指明一條生路。”
“你想要活路,是嗎?”鍾景微微一笑,笑容如同野蛇那淬了毒的舌信子,“你不想死,那我就給你一個機會。只要你說出廚子是奉誰的命,毒害我腹中孩兒,我就饒過你一回,怎樣?”
趙姨娘眉頭緊鎖,道:“不……不是我不說,而是我實在不知道。”
生死攸關,趙姨娘應當不會扯謊。
難不成這線索是這般斷了嗎?鍾景頃刻間心灰意冷。
她苦悶地道:“既如此,你對我也沒用處,不如殺了了事。反正出甚麼事,我都敢扛著,拉你下黃泉陪我,也不會寂寞。”
趙姨娘心如死灰,怎樣都想不到自己把得之不易的機會弄丟了。M.Ι.
她舔了舔下唇,哀求:“等,等一下!讓我想想好嗎?求求您,再給我一次機會。”
白夢來對於這種女子間的爭鬥看得厭煩,他意興闌珊地收起手間扇,道:“趙姨娘在廚子出事後便逃跑,想必是廚子曾囑託過你甚麼吧?”
見有人幫她說話,趙姨娘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忙不迭應話:“是!正是如此!”
白夢來掩唇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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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既然這樣,這裡頭也有點故事可說。時辰還早,在院中乾站著算怎麼回事?”
他拿百鳥象牙柄扇虛虛指了指柳川,示意他去關門,隨後道:“既如此,咱們進屋裡坐下,心平氣和地慢慢閒話家常,你看可好?”
白夢來都發話了,自然沒人會拂了他的面子。
鍾景不作聲,只在蘭芝攙扶下,緩緩步入花廳,而趙姨娘也失魂落魄地尾隨其後。
如今金膳齋大門緊閉,趙姨娘想要討活路,全看她肯抖露多少故事出來了。
趙姨娘自個兒也知道,若是她沒半分價值,恐怕隨時都可能命喪黃泉。她得一面兒說,一面兒求饒,討個出路。
玲瓏剛想踏入花廳,就見白夢來揚袖,攔住了她的去路。
玲瓏心裡還有氣,見白夢來作梗,語氣不善地問:“白老闆有何吩咐?”
白夢來淡淡道:“既回了金膳齋,那便是我的奴僕了。來,去給你白老闆泡一茶盞子方山露芽潤潤喉。”
玲瓏想起,此前她烹茶技藝不精,還被白夢來罵暴殄天物,怎麼如今倒放心把寶貝茶葉交給她?
玲瓏翻了翻白眼,道:“白老闆不是說我不會烹茶嗎?怎喊我去?蘭芝姐姐習過茶藝,精於此道,不妨你和鍾姨娘討個人,讓她泡去?”
白夢來見她軟硬不吃,給臺階也不下,臉上隱隱慍色。後一想,姑娘家氣性大,還沒消氣是自然,又強壓回煩悶的情緒來。
白夢來一貫趾高氣昂瞧人,何時在旁人面前低過頭?
他嘆了口氣,溫聲道:“粗鄙烹茶也有粗鄙的好,雖說手藝差了些,也有別樣的新鮮在裡頭。”
這話說得讓人汗顏。
“不是說,男人都愛圖新鮮嗎?也是這個道理。許久未曾喝這般差的茶,竟也有幾分想你……”白夢來頓了頓,無比尷尬地補充,“你的茶藝了。”E
玲瓏被他那句大喘氣停頓的話嚇了一跳!這算甚麼呀?他倆能有啥想不想的關係?沒得讓她心悸。
白夢來輕描淡寫說的那句“想你”,好似一串兒魔咒,讓玲瓏心裡七上八下的,連呼吸都窒了窒。她的心臟好似被一層糖飴漿兒裹挾,綿綿的,散不出風聲,連同那些怨懟也盡數包裹其中。
為甚麼她會被白夢來影響呢?她明明打算和他恩斷義絕了。
玲瓏險些入套,再後來,她想起那一幅工筆美人畫,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算了,此時他的和顏悅色,不過是贈予那個傳說中神秘兮兮的故人罷了。
於是,玲瓏跺了跺腳,一言不發地泡茶去了。
唯有白夢來在原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蹙眉,心道:“我都這般和她示好了,她榆木腦袋嗎?怎就不開竅?!”
白夢來自然是不知曉玲瓏心裡的彎彎繞兒,他只當是姑娘家心思複雜,哄了一遍還不夠,仍需他費心費力供著。
慣她的暴脾氣!白夢來也有些火氣了,他搖了搖扇子,不打算想那麼多,先行一步走入花廳裡,聽趙姨娘說她的那起子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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