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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節 女狀元

2023-06-25 作者:桑蘇吖

我女扮男裝,替草包兄長科考。

金鑾殿上高中狀元,陛下問我有何心願。

我掏出族譜,俯身拜下。

“草民是女子。代兄舞弊,欺君之罪。請陛下誅草民九族。”

1

我娘從小待我極嚴苛。

將我扮作兄長的書童,陪他一同上學。

我與他本是龍鳳胎,他名季晨陽,我名季扶昭。

扶昭,扶的自然是晨陽,我那不成器的兄長。

我從小到大,無論做甚麼,樣樣都比他強。

我娘說,我奪了兄長的命格,才比他聰穎。

是我妨了他的命。

所以季晨陽的一切過錯,皆是我的過錯。

他背不出書,我替他挨手板。

他被罰抄,我仿著他的字跡挑燈抄了一宿,手腕痠痛。

一牆之隔,他在榻上呼呼大睡。

可季晨陽還是夫子最喜歡的學生。

公主宴上,季晨陽以一篇《明月賦》才驚滿座。

那年他十二歲,眾人皆贊“後生可畏”。

夫子惜才,見他平日雖懈怠,卻寫得一手好文章,便不忍斥責。

作為他的書童,督促不力的過錯,全在於我。

可世人不知,他的所有文章,皆是我代筆。

2

季晨陽因《明月賦》揚名京城,被選為太子伴讀。

陛下的旨意直接下到季府,即日進宮隨侍。

季晨陽被嚇得直哭。

他平日裡不學無術,大字不識。

在學堂裡還能威風威風,一進宮,老底都漏沒了。

我娘哄著被嚇哭的季晨陽,轉手給了我一巴掌。

“宮中無數雙眼睛盯著,

太危險了。你替你哥進宮。”

“若是教人瞧出端倪,我剝了你的皮!”

我被她一巴掌打蒙了,眼前暈眩,一時沒能回話。

我娘以為我不服,捏起我的下巴逼我抬頭。

長指甲戳在我臉上,鑽心地疼。

“小賤蹄子,發甚麼愣?”

“我的話你聽見沒有?”

我喘了口氣,含淚道:“娘,我曉得。”

隔著一層淚光,我看見她終於滿意地點了頭。

“扶昭,不是娘不心疼你。”

“可這錦繡文章,本就該是你哥的。”

“你哥於你有恩啊,若不是和你哥一胎雙生,娘根本不會留你。”

“可你居然奪了他的命格……恩將仇報,你說,你不該贖罪嗎?”

有一個瞬間,我覺得娘說的是對的。

在我之前,幾百年間,季家沒有一個女兒。

3

進宮前夜,我做了個古怪的夢。

光怪陸離,零零碎碎。

走馬燈似的,像是我的一生。

繼替季晨陽進宮伴讀之後,我又替他科考。

最後金鑾殿上高中狀元。

天子賜官,風光無限。

我爹的同僚紛紛恭維他。

“季侍郎,你養了個好兒子啊!”

我爹笑得見牙不見眼。

“犬子輕狂,諸君謬讚了。”

“晨陽,還不快和諸位大人見禮?”

他的手重重拍著我的背,像個驕傲的父親。

只有在頂著我哥的身份時,他才會承認我是他的孩子。

那晚回府,我娘更是難得對我柔了神色。

後院的石桌上,是幾道我孃親手燒的家常小菜。

我娘和顏悅色地替我夾菜,溫聲催促我多吃些。

就像是……尋常人家的尋常母女。

可她不知我的喜好,夾的盡是季晨陽愛吃的魚肉。

我聞不得魚腥,每次吃了都要吐。

但這是我記事以來,她第一次給我夾菜。

難得的溫情,我一時拒絕不了。

埋頭扒著飯,屏著呼吸將魚肉嚥下去。

那頓飯最後的記憶,是我娘望我的眼神。

平靜而決絕。

再醒來,眼前一片漆黑。

我茫然張口,想要出聲,卻發不出一星半點的聲音。

……

季晨陽做著我替他掙來的官。

平步青雲,前程似錦。

而我,被至親藥啞了嗓子,毒瞎了眼,在後院裡困了一生。

人人皆知季晨陽。

無人記得季扶昭。

4

“季晨陽。”

冷淡的聲音響起。

我猛然回神,就見太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我。

別的伴讀小聲提醒。

“想甚麼呢這麼入迷,太傅喚你三次了。”

抬眼,白髮蒼蒼的老太傅撫著戒尺,面色不善。

“你身為太子伴讀,當值第一日就這樣懈怠,該罰。”

“手伸出來。”

我認命伸手。

下一刻,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捏住了戒尺。

“太傅,算了。”

未等老太傅皺眉,太子緩聲續道。

“孤的伴讀,孤自會管教。”

他轉而看我:“此後,你搬到東宮與孤同住,沒有孤的允許,不得出宮。”

不得出宮。

那就意味著,我可以名正言順地脫離季府的控制了。

那一瞬間,我突然意識到了甚麼不對。

夢中種種,歷歷在目。

可那個夢裡,太子從未對我說過這些話。

而且,我進宮當伴讀的時間,也提前了。

有些東西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蕭瀾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我的腦袋,語氣竟有些無奈。

“在孤面前發愣也就罷了,在別人面前,可要機靈些……罷了。”

嗯?

我怔然抬頭:“殿下?”

他的眼神很深,帶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你既是孤的伴讀,孤自然會護你周全。別怕——”

蕭瀾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話音驟然中止。

那一瞬間,他來不及遮掩。

可我看清了他的口型。

他喚的是——

“昭昭。”

5

夢中,我進宮伴讀的第一年,並不順遂。

蕭瀾生性冷淡,對我這個伴讀並不怎麼理睬。

宮中多的是拜高踩低的人,見我不得太子歡心,便對我陽奉陰違。

餿了的飯菜吃過,漏雨的屋子也住過。

宮中伴讀多為世家子弟,性情驕縱,我也受過不少欺負。

無數雙眼睛盯著,我害怕女兒身暴露,過得戰戰兢兢。

搬到東宮與太子同住,則是許久以後的事情。

可是這次,太子當眾護短,事情立即傳開了。

一下學,太子剛走,別的伴讀便殷勤地圍上來與我攀談。

“久聞季公子才名,今日一見,驚為天人啊。”

“久仰久仰。”

“明日修沐,季兄可要與我們出宮同遊?”

太監對我笑得諂媚:“季公子若有任何事,儘管吩咐。”

蕭瀾倒是冷淡依舊。

不怎麼和我說話,卻總是安靜地看著我。

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一度要以為他喚的那聲“昭昭”是個幻覺。

他有令在先,我順水推舟待在東宮,沒再回過季府。

相安無事地度過三個月後,到了臘月年節。

伴讀們紛紛回家,我被蕭瀾以“潤色文章”之名,留到了除夕夜。

季府的信明裡暗裡催了幾遍,頻繁到陛下都好奇來問,蕭瀾終於放了人。

他坐在燈下,看了我許久。

我被盯久了,渾身不自然。

“殿下,怎麼了?”

蕭瀾看著我,目光沉沉。

“過了十五,記得回宮。”

我怔了怔,轉而笑道:“我曉得。”

他揉了揉眉心,許久,低聲道。

“這些日子,若是在季府過得不順心……便回東宮。”

我茫然眨了一下眼,有些不明白。

下一刻,就見他解下腰上的白玉佩。

“這是孤的信物,你可以隨時回來。”

6

除夕是我孃的生辰。

回府路上,經過京中最紅火的脂粉鋪子時,我下意識叫停了馬車。

……

府中,張燈結綵,熱熱鬧鬧地貼起了紅紙。

“回來了?去換身打扮。”

我娘抬起頭,不冷不熱地招呼了一句。

等到我換回女裝,走到堂前,就聽她淡聲道。

“跪下。”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家僕已經一左一右,按著我的肩膀將我壓了下去。

我娘坐在太師椅上,居高臨下地打量著我。

“東宮待得樂不思蜀,終於捨得回來了。”

我睜大了眼,有些無措地解釋:“我、我沒有,是殿下的意思——”

“啪。”

一巴掌凌厲地扇下來。

躲閃不及,我被打偏了臉,眼前發白。

“我說你的膽子怎麼這樣大,原來是攀上了高枝。”

“季扶昭,你翅膀硬了?”

我捂著臉,狼狽地跪在地上。

懷中揣著的小盒摔到了她的腳邊。

“喲。”

“我看看,這是甚麼?”

她冷笑著開啟小盒,看見了裡面的茉莉香粉。

我無措地解釋:“娘,這是——”

這是我給你買的生辰禮。

我從小扮作男兒,不懂這些脂脂粉粉。

但掌櫃說這一款賣得最俏,京中的貴婦人都愛用它搽臉。

“小公子,咱們這裡的脂粉可不便宜呢。”

她聽說是我買給孃親的生辰禮後,笑彎了眼。

“小公子有心了。唉,不像我家那個不省心的臭丫頭。”

“你是哪家的孩子?我怎麼沒有這麼好的孩子呀?”

我娘暴怒著將香盒摔在了我身上。

驟然,白色的香粉灑了我一頭一臉。

我垂頭猛然嗆咳起來,卻被捏著下巴,強硬地抬起臉。

我娘眼神陰冷。

“『春林齋』的香粉?一盒就是你爹一個月的俸祿,季扶昭,你好得很。”

“小賤蹄子,年紀小小就知道勾引男人。”

不、不是的。

我無聲地流淚。

銀子是我在宮中攢下來的,除夕年節,殿下還另賞了些錢。

我沒有亂花錢。

“娘,你聽我說——”

我娘像是突然想起甚麼,厲聲打斷我。

“你爬上了太子的床?他都知道了?”

那一瞬間,我怔然抬眼,覺得面前歇斯底里的女人好陌生。

影影綽綽,恍然與夢中的那個幻影重合。

難道,那不是一個夢嗎?

見我不語,她以為我預設了,幾乎是暴怒著拉扯我的頭髮。

“你這個賤人!”

“太子知道了?他都知道了?”

“那晨陽的仕途怎麼辦?啊?我兒怎麼辦?”

“季扶昭,你怎麼敢——”

眼淚流了滿面,我哽咽著抓住她的手腕。

“我沒有。”

“娘——”

我含淚道:“我不敢,我、我沒有勾引太子……”

我娘定定看了我半晌,像是終於冷靜下來了。

她猛然起身,拽著我往裡屋走:“你跟我過來。”

“我要親自檢查。”

7

我躺在榻上,屈辱又安靜地流著淚。

我娘確定了我還是完璧,神情終於緩和了些。

“季扶昭,你最好永遠都不敢。”

我閉著眼,死死抑住喉頭的哽咽。

不敢了。

我不該還抱有甚麼幻想的,我錯得離譜。

我再也不敢了。

……

除夕那夜,我被罰在祠堂跪了一夜。

祠堂的角落裡,整整齊齊堆著許許多多陶甕。

莫名地,我對著它們發了一會兒呆。

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好像忘記了甚麼重要的東西。

糊窗的油紙朦朦朧朧映出新年的焰火。

爆竹聲聲,辭舊迎新。

路過的家僕竊竊私語。

“小翠姐姐,你是少爺的丫鬟,你快和咱們說說,今年少爺給夫人送了甚麼,夫人笑得那麼開心。”

“少爺昨夜尋樂子去了,醉得忘了夫人的生辰,醒來以後在我房中拿了一盒新的口脂。”

“五文錢一盒的小玩意兒,不值錢。”

“噓,你可別告訴別人,貴在心意嘛。”

“少爺就是順手摺了朵野花,夫人也是開心的。”

冬日陰冷,祠堂鋪著的青磚冷得嚇人。

小廝送來一碗涼透的餃子。

我埋著頭,大口吞嚥著,在那一瞬間突然很想念東宮溫暖的燭火。

8

三日後,我扮作小廝,隨季晨陽參加一個新春宴。

季晨陽天生好皮相,一身新裁的硃紅錦袍,襯得他像個翩翩公子。

只有我才知道他背地裡有多惡劣。

賭博、嫖妓、鬥雞走狗,京中紈絝的惡習,他樣樣不落。

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他一入座,不少世家小姐都在偷偷看他。

季晨陽笑吟吟地搖著扇子,轉頭吩咐斟茶。

到了吟詩作賦的環節,他揹著我提

前寫好的文章,又引來眾人一陣側目。

“好!字字珠璣,錦繡文章啊!”

“季公子高才!”

“季兄可有婚配?家妹傾慕季兄已久,可否一見?”

我站在他身後的陰影裡,將那些豔羨的目光看得一清二楚。

季晨陽環視了一圈,神色坦然地接受著讚美。

卻在看到身後的我時,驟然陰鬱了臉色。

“你為甚麼在這裡?”

我垂頭道:“是夫人讓我跟著的。”

他輕哼了聲:“不需要,你回去吧,別讓別人看到你。”

我小聲道:“可是,這裡離季府很遠——”

路上結了冰,有馬車都難行。

“小爺當然知道。”

季晨陽懶懶地掀起眼皮,笑容惡意。

“你聽不明白嗎?小爺就是要你走回去。”

……

天色已晚,路上亦無別家的馬車。

我打定主意,天亮了再蹭別家的馬車回去。

我撐著傘,在雪中慢慢走著。

路過小巷口時,突然聽見一聲少女的驚叫。

“你、你幹甚麼?”

“放開我!”

我腳步一頓。

下一刻,熟悉的嗓音響起,我怔住了。

“小美人,這麼抗拒幹甚麼,你知道我是誰嗎?”

巷子裡,季晨陽正撕扯那個少女的衣服。

“呸,登徒子!”

“我管你是誰!”

少女的丫鬟撲上來,卻被他踹到一邊。

“滾開!”

“聽說過《明月賦》嗎?『才高八斗,冠絕京城』小爺寫的。”

還在掙扎的少女,眼睛驀然睜大了。

“你……你是季晨陽?”

“正是,如何?”

那個少女皺眉打量著他,沒說話。

“小美人,我見你有幾分姿色。不如你就從了爺。若伺候得力,說不定小爺格外開恩,收你當個妾室。”

“小爺可是太子伴讀,未來的權臣。你跟了爺,以後——”

幾步開外,我掂了掂手中的磚頭,對準他的後腦勺,狠狠砸了下去。

季晨陽的身子左右搖晃了下,轟然倒下。

我看著面前衣冠不整的少女,壓低了聲音。

“愣著幹甚麼?跑!”

那少女被丫鬟扯

著跑了兩步,突然回頭看我。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她要幹甚麼,她忽而跑遠了。

9

翌日。

我一回府,就看見正廳裡沉著臉的季晨陽和我娘。

“夫人,兄長。”

我躬身行禮,半晌,才聽見季晨陽的聲音。

“昨晚,你去了哪裡?”

季晨陽吃了個啞巴虧,悶了一肚子火。

我唯唯諾諾:“兄長不是說,要我自己走回去……”

“我、我走了一夜,路上迷了路,方才才回來。”

季晨陽啞口無言,旁邊坐著的我娘不悅接話。

“季扶昭,我不是讓你跟緊你哥?”

“你翅膀硬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季晨陽終於找到了理由,嘀嘀咕咕:“娘,我都說了,她就是個白眼狼。”

我順從地跪下。

“夫人,我錯了。”

我娘冷笑著:“你錯了?你錯了有用嗎?因為你的疏忽,晨陽磕破了頭!若有甚麼三長兩短——”

她扯住我的頭髮迫使我抬臉,抬手就要扇我巴掌。

下一刻,巴掌沒能落下去。

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夫人。”

我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道:“太子殿下讓我過了十五回宮。”

偏了偏臉,我將除夕那日還未消下的紅痕暴露在她面前。

“屆時,闔宮上下都能看見我臉上的傷,怕是對兄長的名聲不利。”

聞言,我娘愣了一下,放下了手。

那一巴掌確實很狠。

她盯著我側臉上未消的浮腫,吩咐下人。

“去庫房裡,將宮中賞賜的青草膏取一盒來。”

我心中鬆了一口氣,面上恭敬道:“謝謝夫人。”

我娘看了我一眼,忽然皺眉。

“你——”

“季扶昭,你最好不要想著動甚麼歪心思。”

……

那晚,路過正堂時,我偶然聽見了我娘和季晨陽的談話。

“晨陽,你和娘老實說,你好端端的怎麼會被砸破頭?”

“娘,我沒——”

我娘開口打斷了他。

“你手臂上有抓痕。你告訴娘,你是不是又去輕薄別家姑娘了?”

半晌,季晨陽喪氣地垂頭:“……嗯。”

“娘,沒事的

。這種事情,她們肯定不敢往外說。”

“名節可是女子一等一重要的東西。”

我娘沉默半晌。

“你說得對。就算鬧大了,娘做主,給你養在外面當個外室便罷了。”

“但這樣下去,總不是個事。”

她忽而嘆氣。

“你還記不記得顏家那個姑娘?前些日子,她投井了。”

季晨陽嗤笑:“那不是更好?”

“是她先勾引我的。當時我喝醉了,還能如何?”

他緩聲道:“不過是隻破鞋,當個外室我都嫌髒。”

見我娘不語,季晨陽寬慰她:“娘,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可是昨晚那個姑娘,娘打探了一圈,也沒打探出是哪家的。”

“萬一——”

“沒事,娘。”

季晨陽陰冷地笑了聲:“若是高門貴女,那便更好拿捏。”

“失了名節,可比丟了命嚴重,是會粉身碎骨的。”

“就算是皇帝的女兒,也不會有事。”

10

元宵那日,是我十五歲生辰。

也是季晨陽的。

爹孃很高興,廣邀賓客,在京城的季氏族人都來了。

紅紅火火,熱熱鬧鬧。

但是不會有人記得我。

我蹲在自己的偏僻小院裡,煮了一碗麵。

“生辰快樂,昭昭。”

我捧著麵碗,小小聲對自己道。

剛喝了一口麵湯,我娘身邊的丫鬟就慌慌張張跑來了。

“小姐!夫人讓你扮上男裝,速速去正廳!”

我皺眉:“發生甚麼了?”

丫鬟的聲音發顫:“太子、太子殿下來了!點名要見你!”

……

我剛到正廳,就看見了蕭瀾。

他冷淡地坐在主座上,這場宴會的主人和賓客跪了一地。

“見過殿下。”

“怎麼才來?”

蕭瀾將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不悅地敲了敲扶手。

“不過幾日,怎麼消瘦許多。”

“季家虧待你了?”

感受到身後尖銳的目光,我笑了笑:“多謝殿下關心,季家待我……極好。”

蕭瀾“哦”了聲,不知道是信了還是沒信。

下一刻,他轉向我爹。

“戶部剋扣季大人的俸祿了

?怎麼晨陽過生辰,穿的還是舊衣?”

我爹戰戰兢兢地拜下,不敢說話。

蕭瀾輕輕笑了聲。

“孤這個伴讀,看來不太受待見?”

“罷了,孤今日便帶他回東宮。”

他施施然起身,隨意吩咐身後的侍從。

“季侍郎衝撞太子,冒犯天家威嚴。待會回去,給父皇上一封摺子。”

11

馬車上,兩相無言。

我正醞釀著怎麼開口。

蕭瀾驀然抬眼看我。

“過得不順心了,為甚麼不回東宮來?”

“孤不是給過你信物嗎?”

我小心地覷著蕭瀾的神色,胡亂搪塞。

他靜靜地看著我,沒說話。

半晌,我低聲問:“殿下為何待我這麼好?”

“為公,你是孤的伴讀,孤自然要看顧你。”

“為私——”

蕭瀾頓了一頓。

“孤很……欣賞你。”

“故而想看你扶搖直上,平步青雲。”

……

那日,蕭瀾帶著我去護國寺祈福。

佛像神臺高坐,蕭瀾無比自然地和我並肩跪著。

拜下的那一刻,我悄悄睜眼看他,總覺得這個人比我虔誠許多。

我好奇問:“殿下許了甚麼願?”

蕭瀾低眉看我良久,輕聲道:“求你,歲歲平安。”

他抬手,將甚麼東西系在我脖子上。

“生辰禮。”

我低頭看,那是一枚長命鎖。

蕭瀾與護國寺的高僧相識,禪房裡,兩人談論起佛法。

前世今生、因果輪迴。

“彼佛世尊藥師琉璃光如來本行菩薩道時,發十二大願,令諸有情所求皆得……”

我百無聊賴地聽著,眼皮卻越來越沉。

腦袋一重,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夢中,我看見了我自己,低頭跟在太子身後。

看起來鎮定自若,顫抖的眼睫卻出賣了我的惶然。

這是我前世進宮伴讀的第一年。

12

這個時候的太子不喜歡我,看我的目光冷淡又審視。

宮中個個都是人精,見太子態度冷淡,暗地裡對我百般捉弄。

這一年,我的日子並不好過。

寫好的課業總是不知所終,被太

傅斥責。

被子不知被誰澆了水,整個溼透。

一切的轉機是在那日。

我被人推進了太液湖中。

身上的棉衣浸了水,重重貼在身上。

我不會水,下意識掙扎著,連連嗆了好幾口水。

冰涼的湖水侵入口鼻,我聽見岸邊的嬉笑聲。

“活該!”

“他不是很厲害嗎?到了宮中,看誰還敢包庇他!”

……包庇甚麼?

我茫然地想著。

“這就是太傅講的『衣冠禽獸』啊。”

“在宮中裝得謙遜和順,到了宮外,倒是露出真面目了。”

“姦淫女子數十。季晨陽,你還和我們裝呢?”

“你還記得荻娘嗎?她前夜投了湖!”

“你死不足惜!”

我猛然睜大眼睛。

季晨陽在宮外的種種行徑,我略有耳聞。

我只知他輕浮浪蕩,卻不知——

霎時間,一切前因後果像是被一條線串了起來。

太子的冷漠和審視,伴讀不知從何而來的恨意。

我拼命掙扎著,卻奈何不住下沉的趨勢。

下一刻,岸邊的喝罵聲停了。

眾人恭順地跪在地上,我努力抬眼,看見了太子的儀仗。

我悽惶地喊:“殿下!”

衰草發白,秋陽慘淡。

我撞進那雙冷淡的眼睛,一時失語。

“……不是我。”

嘴唇顫了顫,我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這幾個字。

下一刻,冰涼的湖水沒過頭頂。

我的意識沉入黑暗。

……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蕭瀾坐在床邊打量著我。

燭火搖搖,照亮他的面龐,看不出是個甚麼情緒。

身上的衣服乾爽,我自知再瞞不過,起身跪下了。

我張了張嘴,卻甚麼都沒說出來。

倒是蕭瀾先開口了。

“聽聞季晨陽有一孿生姊妹,聰慧伶俐,只是久居內宅,不肯見人。”

他看著我,慢慢道:“季扶昭?”

我呼吸一窒:“是。”

“《明月賦》也是你所寫?”

“是。”

“你可知欺君是死罪?”

聽到這個問題,我突然想笑。

“知道。”

“父母之命,草民別無他法。”

蕭瀾看著我,卻不說話了。

半晌。

“即日起,你搬到東宮與孤同住。”

“沒有孤的命令,不得出宮。”

我猛然抬頭,詫異道:“殿下?”

“不是你做的事,孤不會怪在你頭上。”

“那——”

“你的事,孤不會說。”

我臉上的震驚沒能掩飾住。

欺君之罪,就這樣揭過去了?

蕭瀾回望著我,輕聲道:“對不住。”

13

搬進東宮後,我在宮中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同窗的這些王孫公子仍然厭惡我,卻不再在明面上表現出來。

太子的庇護下,我不再出宮回季府,季晨陽也消停了一段時日。

再二月,臘月年節。

季家的家書催了幾趟,我只得辭別太子回家。

臘月年節,各家紛紛設宴,正是拋頭露面的好時候。

我娘命我扮作小廝跟著季晨陽,以防他露餡。

宴上,卻碰見了伴讀的公子王孫。

季晨陽想上去巴結一番。

我小聲阻攔,他卻不屑一顧。

“季扶昭。”

他冷笑著捏著我的下巴:“你這個賤人,是不是見不得我好?”

“左相嫡子,忠勇侯府的小侯爺,高門世家的公子,你進宮伴讀幾月,為甚麼一個都沒有結交?”

我張了張嘴,正要提醒。

季晨陽陰鬱著臉,打斷我:“夠了!”

“你可知本該進宮伴讀的人,是我?”

我無語凝噎,就見他端了酒盞上前攀談。

他自然討不到好。

受太子庇護後,他們找不了我的麻煩,憋了一肚子火。

我悄然想著,下一刻,就見言笑晏晏的一群人,看見季晨陽,頓時冷了臉。

季晨陽不明所以,賠著笑。

“幾日不見,甚是想念。諸君可好?”

幾人對視了一眼。

“季晨陽。”

開口的是左相嫡子,程少遊。

他是三皇子伴讀,在宮裡眾伴讀中一呼百應。

此時正蹙著眉,上下打量了季晨陽一通。

“你摔壞腦子了?”

季晨陽從小千嬌萬寵,走到

哪都是別人捧他,哪裡見過這陣仗。

他呆了呆,試探性地問:“程兄可是今日心情不好?”

“不知我是哪裡惹怒了程兄?”

程少遊多看了他兩眼,嗤笑:“我呢,今日見了條到處發情的野狗,心情確實不好。”

他忽然扯住季晨陽的衣領。

季晨陽被他一揪,往前踉蹌了幾步。

“殿下將你帶回東宮,我奈何不了你。”

“如今到了宮外,你怎麼敢跑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

目光落在季晨陽手上的酒盞上。

“聽說你折辱女子時,喜歡玩繡鞋吃酒的把戲?”

季晨陽臉色慘白:“我、我——”

“真下作啊,季晨陽。”

程少遊笑了笑:“在宮裡,我確實不敢對你怎麼樣。”

“但在宮外,季晨陽,你最好夾著尾巴做人。”

“若是撞見了小爺——”

他接過季晨陽手中的酒盞,揚手潑了他一頭一臉。

……

季晨陽受了天大的委屈,灰溜溜地回府告狀。

我娘聽聞了前因後果,暴怒著就要打我。

“不是要你看好你哥?”

“眼睜睜地看著你哥被刁難,你是不是故意的?”

恰在此時,家僕來報,太子的馬車停在府外,接我回宮。

我娘高高揚起的巴掌一頓。

再落下時,她摸了摸我的頭髮。

“扶昭,娘這麼疼你,只是讓你看顧好你哥,為甚麼都做不到?”

“你就是這樣報答你孃的?”

她實在氣不過,狠狠在我大腿上擰了一把。

“小懲大誡,娘也不是傻子。”

“只有你哥過得好,你才能過得好。”

她忽而輕柔地撫摸著那道出血的掐痕。

“孃的苦心,你要明白,知道嗎?”

14

馬車裡,我和蕭瀾相對坐著。

他顯然已經聽聞了今日之事,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道是個甚麼意味。

寂靜裡,我驀然開口。

“殿下博覽群書,可否為我解惑?”

衣袍下被掐過的肌膚泛著鈍鈍的疼。

我無措抬眼,神情有幾分茫然。

“古人講,哀哀父母,生我劬勞。”

“講……可憐天下父母心。”

“還講,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之深遠。”

“可是,為甚麼,我感受不到愛?”

為甚麼我娘口口聲聲說愛我,我卻只感受到疼?

為甚麼我哥甚麼都不做,就可以獲得所有人的愛護?

蕭瀾瞧著我,沒說話。

就當我以為他不會再回答的時候。

我聽見了一聲嘆息。

“父母之愛,本就是珍稀的東西。”

“感受不到,就是沒有。”

“父慈子孝。”

蕭瀾的目光靜靜的:“父不慈,則子不孝。”

對上我怔愣的眼神,他抬手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平日裡書讀得那樣好,怎麼一遇到簡單的問題,就盡往死衚衕裡鑽?”

“你是一會兒聰明,一會兒不聰明嗎?”

他這樣說著,我卻驀然想起季晨陽因《明月賦》揚名京城那一夜。

我娘很高興,親手給我下了一碗陽春麵。

她和顏悅色地坐在我對面,眉梢眼角都堆著笑。

“扶昭啊,做得好,娘沒白養你。”

知易行難。

那一刻,我知道我此生都無法釋懷。

我還在渴望著那一碗陽春麵。

哪怕我知道,那是虛情假意,萬丈深淵。

……

三年後,我皇榜高中,金鑾殿上天子賜官。

那段時間北疆告急,太子親自赴前線督軍。

離京前,蕭瀾特地叮囑我別回季府,在東宮等他。

“留在東宮吧,阿昭。你的事孤會解決。”

“你有經天緯地之才,可願與孤共治天下?”

我說:“好。”

可是當宮人通報,季府的馬車等在宮門前接我回家。

“公子快走吧!季大人和夫人都在等呢!”

我遲疑地問:“爹孃……都來了?”

通傳的宮人點頭:“是啊,公子是沒看見,夫人笑得和朵花似的,別提多驕傲了!”

我還是動搖了。

或許,只為了那碗陽春麵,為了那句“扶昭,做得好”。

父母愛子或許不是天性,但子女天然依戀父母,嚮往親情,渴望愛,卻無法更改。

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

我已經在懸崖上了,卻還是學不會去恨啊。

明明行差踏錯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的萬丈深淵。

15

後來,我被藥啞了嗓子,毒瞎了眼,鎖在季府的後院裡。

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年。

他們卻還怕我不老實,向外界通風報信,挑斷了我的手筋,要將我賣到鄉野人家。

我跪在娘面前,扯住她的裙角,不停地磕頭。

嗓子裡發出“啊啊”的低鳴。

求求你,娘,求求你。

我會乖,我乖乖在季家待到死。

我甚麼都不說,我不會對哥哥不利。

不要,不要把我賣給別人。

求求你。

我娘隨意地踢開我。

“那就這樣說定了,動作快些,明日,你們就把人帶走吧。”

冷漠的嗓音在下一刻驟然明快。

“哎,晨陽回來了?”

“快快請到正堂裡,今日怎麼下值得這樣晚?”

“我兒肯定累壞了,小翠,叫後廚多燉一道補湯。”

我怔怔聽著,突然開始大笑。

破碎嘶啞的聲音從被毀掉的喉嚨裡溢位來。

一聲一聲,森然可怖。

……

太子找到我的時候,我已經奄奄一息,被折磨得不成樣子。

柴門被暴力地破開,我聽見急促的腳步聲。

一聲,一聲,然後頓住。

像是不敢相認。

下一刻,身體一輕,我被人抱在了懷裡。

前塵故夢一樣的溫柔氣息,我怔怔落下淚來。

是我的殿下。

他來找我了。

我掙扎著推開他。

如同伴讀時那樣,朝他行了一個禮。

對不起。

明明說好,要陪你讀萬卷書,為你寫安國策。

同你站在最高樓,看海晏河清。

可如今,我已全然是個廢人了。

我失約了。

蕭瀾顫抖著將我扶住。

“昭昭,昭昭?”

我扯住他的袖子,張了張嘴。

被毀掉的喉嚨裡,發出幾聲嘶啞的泣音。

“你要甚麼?你想要甚麼?”

“你寫在我手裡,我都替你做到,好不好?”

好。

我顫抖著,用僅剩的,可以抬起來的左手。

在他掌心中,一筆一畫寫下——

我想死

下一刻,我被強制抽離,變成了那個旁觀的第三視角。

我看見我在蕭瀾懷裡,逐漸嚥了氣。

蕭瀾抱著我,怔愣在原地。

過了很久,他才緩慢地抬手,去探我的氣息。

“昭昭?”

可是這一次,不會再有人回應他。

16

我猛然睜開眼睛。

大夢一生,浮生不過半日。

稀疏天光從紗窗漏進來。

禪房裡,高僧不知所終。

蕭瀾以手支頤,神情半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睡醒了?”

“天晚了,等會兒我們就回東宮,我給你煮麵。”

我驚怔道:“甚麼?”

他不知道想到甚麼,笑了笑。

“陽春麵。”

我有一瞬的失神。

半明半昏裡,我只看得見那雙溫柔的眼睛。

我啞聲喚:“殿下。”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

“對不起。”

“我……失約了。”

話音剛落,蕭瀾猛然睜大了眼睛。

“昭昭?”

語調竟有些顫抖。

我輕點了一下頭。

卻忽然瞥見案上有個籤筒,而蕭瀾手邊,正有一支籤。

那支簽上寫著——

“曾記驚鴻照影來”。

……

“上輩子,我死後發生了甚麼?”

蕭瀾沉默良久,只是很輕地搖了搖頭。

他不願說,我也沒有再追問。

良久,他開口問:“此生——”

“比生死更難強求的,是父母之愛。”

我輕聲打斷:“我不會再犯傻了。”

“有些仇,我要親手報。”

“好。”

蕭瀾輕輕笑了:“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你是自由的。”

17

年節過後,上書房又熱鬧起來。

宮中伴讀的日子尋常。

這日下學,蕭瀾被陛下召去議事。

我回東宮的路上,被一個人攔住了。

來者不善,眼神看上去要將我千刀萬剮。

三皇子伴讀,程少遊。

我和他對視半晌,客氣問:“程公子所為何事?”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

“顏姝死了。”

我怔了怔。

未等我從記憶中想起顏姝是誰。

程少遊掐住了我的脖子,目眥欲裂。

“好好的姑娘,怎麼會突然不吃不喝,投了井?”

“季晨陽,是不是你?”

電光石火間,我想起曾偷聽到的那段久遠的對話。

——“你還記不記得顏家那個姑娘?前些日子,她投井了。”

——“那不是更好?”

——“是她先勾引我的。當時我喝醉了,還能如何?”

——“不過是隻破鞋,當個外室我都嫌髒。”

我艱難地扒拉著他收緊的手。

“顏姑娘……是你甚麼人?”

程少遊冷笑:“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他從懷中掏出甚麼東西,狠狠摔在我面前。

待看清楚,我瞳孔一縮。

那是一條織錦的腰帶,裡層用暗紋繡了“晨陽”二字。

“這是姝兒的丫鬟在她房中尋到的。”

“事已至此,季晨陽,你還有甚麼要說的?”

對上他猩紅的眼,我抿了抿唇:“對不起,我無話可說。”

下一句話,讓他愣住了。

“但我不是季晨陽。我是他的妹妹。”

我靜靜地看著他:“季晨陽姦汙女子,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只是你僅憑一條腰帶,定不了季晨陽的罪。”

“季晨陽可是季家獨子啊,我爹就是拼了老命,也會保住他。”

“聽說,左相與我爹,在朝中一貫不對付?”

他皺眉:“你甚麼意思?”

“永安七年,徐州大水。我爹任欽差大臣,築壩治水,卻暗中侵吞錢糧,損公自肥。”

“永安十年,西北告急,戶部私吞雪花銀十萬兩。送去前線的兵甲刀弓,以次充好。”

“永安十三年……”

程少遊打斷我:“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事情?”

我拂過壓皺的領口,朝他笑了笑。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告訴過我。”

“程公子,我們所求的東西,是一樣的。”

18

半年後,左相上書,揭發戶部侍郎季祖耀貪墨賑災錢糧。

不約而同地,我爹幹過的缺德事一樁一樁,被人挖了出來。

野譁然,我爹當即被下獄,皇帝下令徹查。

株連入獄數十人,季家人心惶惶。

當夜,我娘火急火燎喚我回家。

“扶昭!你可要救救你爹!”

她六神無主地拉住我的袖子。

“我都聽說了,太子與你最是親近。你求求殿下!”

“你爹清清白白,是遭人陷害啊!”

我安撫似的拍拍她的手:“夫人,你放心。”

下一刻,我壓低聲音:“只是此事,殿下已知道實情。”

她呆了呆,顫著聲音問:“那、那怎麼辦?”

“勘災賑災的記錄、賬冊可都還留著?”

我娘看著我,遲疑片刻。

我急道:“夫人,這都到甚麼時候了,若是還瞞著,殿下也保不住咱們家!”

她頓時慌了,“你爹曾經和我說過……我尋給你。”

……

眼見著過了三月,獄中還沒有訊息傳出來。

我娘慌了神,喬裝入宮找我。

“扶昭,扶昭,為何還是沒有訊息?”

“你爹甚麼時候才能出來?”

我安撫她:“快了,娘,殿下已經在運作了,很快就有訊息了。”

證據已經呈到大理寺,陛下已經派了人去當地查案。

很快,我爹就要被押出來三司會審。

我娘六神無主地靠在我懷裡,突然嗚嗚哭了。

“扶昭,幸好娘還有你。”

“你哥那個不著家的,這個時候了,還在往花樓裡跑。”

她喃喃自語:“我怎麼就養了這麼個兒子。”

我哄著她:“兄長年紀還小,等他長大就懂事了。”

我娘揩了把淚:“扶昭說得對。還是女兒懂得孃的心。”

她突然想起甚麼。

“半月後殿試,金鑾殿上,你可要替你爹說說好話。”

我含笑道:“娘,我曉得。”

自那以後,我娘每天往宮裡給我送補湯。

好像過了十幾年,她終於發現了我也是她的孩子。

可惜死過一回的季扶昭,再也不能做她的乖女兒。

曾經求之不得的東西,被我一碗一碗倒掉。

算著日子,殿試前夕,我娘託人送進來一本族譜。

我知道她的意思。

無非就是光宗耀祖四字。

季家百年間,除了

我,沒有誕生過一個女兒。

不,是有的。

只是她們沒有自己的名姓,沒能活下來。

唯一有名姓的我,在這裡卻註定沒有姓名。

我撫著那本族譜,莫名笑了笑。

該結束了。

19

再上金鑾殿,御筆欽點賜狀元。

恍如隔世。

“朕記得你,你是太子的伴讀。”

不知道想到甚麼,皇帝笑了笑。

“你們這些少年郎,真是討人喜歡得很。”

我沒吭聲。

眾目睽睽之下,我將懷中揣著的族譜放在了面前。

皇帝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怎麼?”

我深吸一口氣,俯身拜下。

“草民是女子。”

“代兄舞弊,欺君之罪。請陛下誅草民九族。”

皇帝愣了,我聽見周遭倒吸冷氣的聲音。

倒是太子,表情沒甚麼變化,像是早有預料。

“季晨陽,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再拜,聲音輕而堅定。

“草民不叫季晨陽,草民名叫季扶昭,乃季晨陽同胞姊妹。”

“欺君之罪,草民無從辯駁,願受千刀萬剮。”

“只是死前,草民還有一事要陳。”

“甚麼?”

金鑾殿的地磚清晰地映出我的面容。

我深吸一口氣,揚聲道。

“季家偏信風水奇術,數百年來,洗女九代,殺女嬰無數。”

“求陛下徹查季家舊案,為冤魂昭雪!”

他看著我:“洗女?”

“百年前,算命先生曾對季家先祖說,女兒會轉移家族氣運,保佑女婿外甥,致使季家沒落。”

“凡是女胎,皆殺之。故名『洗女』。”

“數百年來,季家唯一活下來的女兒,唯有草民。”

金鑾殿上,鴉雀無聲。

皇帝皺眉:“此等駭人聽聞之事,可有證據?”

我輕聲道:“有。”

20

在我之前,季家沒能有一個活下來的女嬰。

直到這一代,我娘誕下龍鳳胎。

本來應該捂死我,卻因算命先生一句話犯了難。

那個算命先生說我奪了季晨陽的命格。

“此女……命格極貴,殺不得!”

“她必然是奪了他兄長的命格!”

我爹正準備把我捂死,聞言一頓。

“可有解法?”

那先生眼珠子滴溜溜一轉。

“七歲那年,剜此女心頭血,和藥煎服,或許能換回來。”

於是七歲那年,我被剜了心頭血。

季晨陽還是那副草包的樣子,大家心照不宣,換命失敗了。

就這樣,我九死一生,僥倖活了下來。

但因為被剜心頭血,我高熱三天,大病一場。

忘記了很多事情。

也忘記了,曾經整個季家,唯有我能聽見的聲音。

……

因為比季晨陽聰明,爹孃都厭惡我。

小時候,我經常徹夜被罰跪祠堂。

他們讓我懺悔,為甚麼要偷我哥的命格。

祠堂陰森森的。

半根紅燭幽幽燃著,滿屋都是吃人的黑影。

好像一不留心,就會被吞噬。

可我一點都不害怕。

因為我總能聽見很多聲音。

輕靈的,細細的,像是很小的女孩子。

“昭昭,他們都在騙你。”

“誰在騙我?”

“你的父親、母親、兄長,季府的所有人。”

“你不是因為搶奪了你哥哥的命格才會讀書的,你本來就會讀書。”

“那就是你自己的命格。”

我眨眨眼睛,小聲道:“可是,我娘說,我的名字是『扶昭』,我要扶著我哥,我是我哥的影子。”

那道聲音頓了頓,竟像是有些惱怒。

“你不是誰的影子,你就是你自己,昭昭。”

“昭,本就是光明燦爛之意。”

我第一次聽人這樣解讀我的名字,怔愣半晌。

“你們是誰?”

“我們是你的姐妹。”

我訝異地睜大了眼睛:“我的姐妹?”

“可是,百年間,季家沒有一個女孩。”

片刻的沉默後,我聽見了迴音。

“有的,季家百年間誕生了很多女孩。”

“只是我們,沒能夠活下來。”

我有些遲疑:“你們是怎麼死的?”

“溺死。”

“凍死。”

“燒死。”

捂死。”

“摔死。”

“勒死。”

“……誰做的?”

那些輕靈的聲音頓了頓,悄若嘆息:“爹孃。”

我急了:“怎麼會這樣?你們,你們被葬在哪裡?為甚麼還沒有投胎?”

女孩細弱的嗓音,竟像是在哭:“昭昭,我們沒有被安葬。”

“我們都在這裡呀。”

……

“陛下,就是此處。”

季家祠堂已經被朝廷百官圍得水洩不通。

我看著架子上那些陶甕,不忍地別了一瞬眼睛。

“所有的女嬰屍骨,都被封在陶甕之中。”

季家人害怕死去的女嬰尋仇。

故而將屍骨被封入甕中,令其不得安息。

皇帝沉吟半晌:“開啟。”

那一日,季家祠堂裡密封的數百陶甕全部被開啟。

剛出生就死去的女嬰們,骨頭都是細伶伶的。

眾人皆驚。

霎時間,那些唯獨我能聽見的聲音,充滿了整個祠堂。

嗚嗚咽咽,她們在哭。

我並不害怕,兀自望著森森白骨出神。

她們不是我。

但是,真的不是嗎?

我闔了一瞬眼,輕聲道:“一切都交給我,歸去吧。”

話音剛落,女嬰細細的泣音四散而去。

霎時間天風浩蕩,祠堂外樹葉沙沙作響,像是魂靈的腳步聲。

我知道,她們還在等我說甚麼。

“我向你們起誓,此生光明燦爛,絕不當誰的影子。”

“……歸去吧。”

樹葉摩梭的聲響更盛,像一場經年不歇的大雨。

四面八方的聲音匯成一道,輕若嘆息。

“昭昭,保重。”

我知道,這是我此生最後一次聽見這道聲音。

我緊咬牙關,卻恍然落下淚來。

“一路平安。”

21

季家洗女一案,震動朝野,天下皆驚。

與此同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在衙門外擊鼓陳冤。

那人是安平公主蕭長樂,皇帝最寵愛的小女兒。

這一出動靜驚動了皇帝,衙門外頓時被眾人圍得水洩不通。

“本宮要告發吏部侍郎之子季晨陽姦汙女子。”

府衙弱弱的聲音傳來。

“可有人證?”

蕭長樂一揚眉:“本宮。”

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

我錯愕地站在人群外,直到看見那張臉,我才想起那是誰。

很久之前的年節,季晨陽當街輕薄的那個姑娘。

“殿下快下來,陛下讓您先回去——”

她抬手,重重擊鼓。

鼓聲喧天,頓時蓋過了人聲。

角落裡,還是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好歹是天家公主,怎麼這般刁蠻。”

“眾目睽睽,名節盡毀,誰還敢娶她?”

蕭長樂啐了一口。

“名節是甚麼?”

“你們這些酸腐文人,休想拿甚麼名節威脅本宮。”

“本宮不在乎。”

她抬起眼睛,笑語盈盈。

“季晨陽狗膽包天,看了本宮的身子,應該挖了他的眼睛,而不是指責本宮為甚麼讓他看到了,明白嗎?”

“冒犯天家顏面,他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越過人潮,蕭長樂看見錯愕的我。

笑容明媚,宛如朝陽。

“昭昭,這是本宮送給你的禮物。”

“喜歡嗎?不用謝。本宮最不喜歡欠人情,就當還你那一板磚了。”

……

皇帝聽聞此事,龍顏大怒。

季晨陽甚至沒等到秋決,即日行刑。

那日,我從西市回來,回了一趟季府。

季府涉“洗女”一案的人,陸續下獄,現下正被嚴密看守著。

“夫人。”

我笑著開口,如同在談論甚麼家常。

“你教季晨陽將罪責全部推到你身上,對不對?”

“他可真是你的好兒子啊,你知道刑場上,他在嚷嚷甚麼嗎?”

“刀還沒落下來,他便嚇尿了褲子,口中一連聲嚷著,『不是我、不是我啊!是我娘指使的,求求你們放了我,去殺我娘,去殺我娘啊。』”

她垂著頭,沒應聲。

我沒在意,身後的侍從捧上一個匣子。

“我特地讓劊子手剖下來的。”

“夫人,不開啟看看嗎?”

蓋子開啟,那是一顆心臟。

我娘瞬間睜大了眼,口中喃喃著:“這是甚麼……你、你!”

她死死盯著我,眼中的恨意如有實質。

“我的晨陽呢

?你把他怎麼樣了?”

我笑了:“就在這裡啊。”

“這是你的心頭肉啊,真正的心頭肉,你認不出來了嗎?”

我娘怔怔地看著匣中血淋淋的心臟,突然抱頭慘叫。

“啊——”

“你這賤人,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我後退一步,輕巧地躲過我孃的手。

兩旁計程車兵伸手將她一左一右架住。

“忘了說,季祖耀的貪墨罪板上釘釘,明日三司會審。”

“季、扶、昭!”

我腳步一頓。

“錯了,夫人。”

“季晨陽已死,我如今,名叫季昭。”

“沉冤昭雪的昭,天理昭彰的昭,日月昭昭的昭。”

轉身的片刻,我娘用最狠毒的詞語破口大罵。

我早就習慣了。

可那一瞬間,我還是想起好多好多。

三歲那年,季晨陽將我推進泥沼裡。

我在泥沼裡越陷越深,口齒不清地喊。

“孃親,孃親救救我唔!”

汙泥灌進口鼻,我幾乎窒息。

她嫌惡地看我一眼,低頭去逗弄懷中的季晨陽。

七歲那年,他們剜我的心頭血給季晨陽“換命”。

四肢被緊緊地捆住,刀子剖開我的胸腔。

我想起菜市口待宰的豬羊,可它們遠沒有我絕望。

我疼得直哭:“娘,我疼呀,我好疼。”

那時她正在一牆之隔的房間,給小床上酣睡的季晨陽扇風。

聽見我的哭聲,她命人堵住我的嘴。

“讓那個小賤蹄子閉嘴,沒看見晨陽睡著了嗎?”

十二歲那年,季晨陽拿我的文章名揚京城。

我娘逢人必誇。

“《明月賦》寫得好啊,不愧是我的兒子!”

可是後來,季晨陽因為虛假的才名被選為伴讀時。

她哄著被嚇哭的季晨陽,轉手給了我一巴掌。

“你看你寫的甚麼好東西!”

“宮中無數雙眼睛盯著,太危險了。你替你哥進宮。”

“若是教人瞧出端倪,我剝了你的皮!”

是啊,宮裡無數雙眼睛盯著。

明槍暗箭,危機四伏。

明明她知曉的。

二十歲那年,我皇榜高中,天子賜官。

太子讓我

別回季府,留在東宮。

我明知是鴻門宴,還是去了。

明明離自由就差一步。

可是還是為了那一點點虛假的愛,像狗一樣搖尾乞憐。

最後被他們藥啞了嗓子,毒瞎了眼,挑斷了手筋。

賣到鄉野人家,和豬狗豢養在一處。

其實遠不止這些。

還有好多,好多好多。

比起他們,我總是沒有那麼狠心。

直到丟了命,才知道長教訓。

可是能夠恨得徹底,也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我不會再被困在舊人舊事裡了。

一步,兩步。

我拆開頭上的髮帶,脫了鞋襪。

然後是腰帶,外袍,中衣,下裳。

一件一件落在地上,直到我身上還剩一件裡衣。

抬手,匕首齊齊割斷長髮。

青絲在空中散落,我赤腳跨過季府的門檻。

此生,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往事無須回首。

日月昭昭,向前走。

22

季氏族人接連下獄,陛下卻赦免了我的欺君之罪。

“季昭,你要甚麼?”

金鑾殿上,他反要賞賜我。

季家祠堂裡女嬰慘白的骨骸已經厚葬入土。

可這九州天下,多的是森森新骨,嬰靈啼哭。

我一拜到底。

“求陛下,破舊俗,立新法,開女學。”

“我求棄嬰塔裡無女嬰,學堂之上有羅裙。”

我闔眼,俯身再拜,字字泣血。

“我求天下女子競自由。”

蕭瀾番外:曾記驚鴻照影來

1

蕭瀾第一次見到季扶昭,是在永安十年的秋天。

那時她還頂著季晨陽的名字。

秋陽下,半大的少年有些拘謹地站在他面前,笑著仰頭,喚了聲“殿下”。

那雙眼睛明亮得如同星辰。

星辰、朝陽、明月賦。

蕭瀾莫名其妙地想。

倒還挺般配。

2

季晨陽每月休沐都要回季府。

每次一回去,坊間又多了很多關於他的流言蜚語。

輕薄女子、流連花樓、鬥雞走狗。

……他的伴讀,看起來清正端方,怎麼會幹這種事情?

蕭瀾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那日季晨陽被捉弄得落水。

秋陽慘淡裡,他看見那雙悽惶的眼睛。

他跳下湖撈人,終於知道了為甚麼。

她根本就不是季晨陽。

3

蕭瀾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季扶昭。

相處越久,竟越發不忍。

這樣驚才絕豔的少年人,原不該這樣活的。

一次宴會上,蕭瀾見到了季扶昭。

低著頭,扮作僕從,跟在她兄長身後。

像一道影子。

滄海遺珠,無人問津。

沒關係。

蕭瀾靜默地想。

他會解決掉季扶昭這個徒有虛名的兄長。

他會護住季扶昭的。

4

殿試前夕,北疆告急,他被派去前線督軍。

臨行前,他心中不安的感覺越來越盛。

他憂心忡忡地叮囑:“阿昭,殿試不管是甚麼名次,都不要回季府。”

“在東宮等我回來。”

她應了。

三個月後,蕭瀾回京,卻在翰林院裡見到了真正的季晨陽。

蕭瀾心中一沉。

出事了。

5

蕭瀾在京城掘地三尺,找不到季扶昭的半點蹤跡。

最後他在屠戶的後院找到遍體鱗傷的季扶昭時,差點瘋了。

聽見動靜,季扶昭下意識抬眼看來。

那雙眼睛裡,霧濛濛,空蕩蕩,甚麼也沒有。

“昭昭?”

她聽出了他的聲音,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低鳴。

蕭瀾聽不懂,卻看清了她的口型。

她說:對不起,我失約了。

季扶昭艱難地抬起左手,在他掌心中寫字時。

他看見了她垂在袖中,癱軟的右手。

心中無名的業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

當年上書房中,她一手行書寫得瀟灑又漂亮。

昔日最驚才絕豔的少年人。

如今被毒瞎眼,藥啞嗓子,挑斷手筋,和豬狗豢養在一處。

只因為她是女子。

僅僅因為她是女子。

看清季扶昭在他手心裡寫的東西后,他一時失語。

她三歲誦千字文,七歲觀百家書。

十二歲一篇《明月賦》,才華冠絕

京城。

那雙手,能提筆安國策,亦可寫錦繡文。

如今,卻一筆一畫地在他掌中寫下——

“我想死。”

6

蕭瀾冷汗涔涔,自深夜驚醒。

又一次,他夢見季扶昭死在他的懷裡。

溫熱的身軀逐漸冰涼僵冷,那是他夜夜纏身的夢魘。

求不得。

留不住。

放不下。

季扶昭平生,細看字字是血。

內侍聽見動靜,連忙為他掌燈。

“陛下,何事?”

蕭瀾輕聲道:“再去給季晨陽幾刀,讓他爹孃好好看著。”

“仔細著,別讓他死了。”

燭火明滅,他的神情介於冷漠與殘忍之間。

這是她死去的第七年。

7

蕭瀾駕崩的那日,久違地夢見了年少的季扶昭。

天高雲淡,桂子盈枝。

她扮成頗為俊俏的小郎君,彎著眼睛朝他笑。

“殿下。”

言笑晏晏,一如初見時節。

他怔怔喚:“昭昭?”

天旋地轉。

下一刻,腳下如同踩在實處。

他低頭,季扶昭正仰頭看他,眼神清凌凌的。

那雙眼睛中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玄衣玉冠,約莫十七八歲的模樣。

小太監輕咳提醒:“殿下,該去上書房了。”

季扶昭忙不迭跟著點頭,鸚鵡學舌:“殿下,該去上書房了。”

蕭瀾忽然極輕地闔了一瞬眼。

相見正是少年時。

8

與季扶昭同遊護國寺那日,蕭瀾遇見了釋覺和尚。

上一世,蕭瀾登基後,迷信佛法,為季扶昭大肆修繕寺廟。

無意中結識了這位和尚。

二人攀談起來,季扶昭對這些佛法一竅不通,呼呼大睡。

見她沉沉睡去,釋覺推來一個籤筒。

“請。”

和尚低眉,口中喚的卻是——

“陛下。”

蕭瀾看他一眼,信手搖出一根籤。

“曾記驚鴻照影來”。

和尚探頭看了一眼,垂眉誦了聲佛號。

“上上。”

“大吉大利,百事順遂。”

9

拋卻親情的季扶昭,再也沒有弱點。

殺伐決斷,雷厲風行。

一切塵埃落定。

季昭向他辭行那日,京城春枝初發。

“殿下,我要走了。”

她要遠遊。

蕭瀾笑了笑:“去吧,昭昭。”

“一路平安。”

“後會有期。”

季昭紅衣策馬,漸行漸遠。

蕭瀾的視線緊緊盯著那一個移動的小黑點。

直到徹底消失在視線中。

內侍打量著他的神情,不解地問。

“殿下既然心悅季伴讀,何不留下她?”

“她是飛鳥,而非我的籠中雀。”

“殿下是未來的江山之主,天下萬物,皆在囊中。”

“不。”

年輕的皇子笑著搖頭。

“我若為了私心,把她困在四方宮牆之中,與她厭惡的那些人何異?”

“有我坐鎮江山。在我還活著的時候,她可以盡情地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沒有人可以傷害她。沒有人可以阻攔她。”

內侍悄聲:“那殿下呢?殿下的心願又是甚麼?”

蕭瀾認真想了想:“與她同留青史。”

她是永安十五年的狀元。

翻舊案、開女學、驚才絕豔,後世所有人都會記得她的名字。

我是永安朝的太子,她曾經伴讀過的皇子。

以後就不當暴君了。

努努力,做個正常皇帝。

“又不是非要在一頁上。”

讓她做太子妃,做皇后。

明明驚才絕豔,卻只能附在他的名字後。

寥寥幾筆,多委屈。

蕭瀾望著宮簷上棲息的飛鳥出神。

不知想起甚麼,他笑了笑。

“她合該是自由的。”

10

季昭遠遊的每一年,都能收到蕭瀾的信。

寥寥數語。

上言加飯餐,下言長相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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