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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節 她的遠方

2023-06-18 作者:桑蘇吖

我爹當年靠原配賣豆腐供養讀書,終於入朝為官。

他隱瞞了婚事娶了我娘,害元配憂鬱而亡。

我娘知道他後悔,便竭盡所能地討好元配留下的女兒王柔。

直到我定了親,我娘還勸我把未來夫婿也讓給她。

她說:“這是最後一次,我們欠她的算還清了。”

我笑了:“你們造的孽,憑甚麼讓我來還?”

1.

我娘跟失心瘋了一樣,一定要把我下嫁到寒門。

恰好又碰上各地所舉薦的孝廉進京察舉和考試。

我娘很激動,回來跟我說:“娘這次一定幫你相看個好的。”

我翻了個白眼。

“我的婚事就不勞娘費心了,外祖母自會操持。”

她當我不知道,她是想把我嫁寒門,好抬高王柔以後的婆家。

畢竟,我爹雖然只是個京兆尹,外祖父卻有爵位,還位列九卿。

我娘是我外祖母唯一的女兒,那些高攀不上外祖家的,就想盡辦法同我家結親。

加上我娘多年經營,外人一直覺得我外祖母待王柔如親生。

那隻要把我嫁掉,王柔就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了。

她算盤打得清楚,可她以為我是傻的,還試圖哄騙我。

“你不要聽你外祖母的,她只想讓你攀高枝,可是嫁了高門,日子艱難,不如嫁個寒門新貴。”

我笑了,看著她:“真的嗎?”

她一臉真誠:“自然是真的,你去跟你外祖母說說,讓她不要插手你的婚事。”

我笑道:“好,我去跟外祖母說。”

2.

我去跟外祖母告了一狀。

外祖母差點撕了她。

她哭著回來

找我算賬。

我只是道:“旁的事情讓著你們便罷了,我的婚事可不能讓你們亂來。”

她指著我:“你,你不識好人心!成日和你外祖母一樣,想著攀附權貴,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我皺眉看著她。

好想給她一面鏡子,讓她看看,就她這副蠢樣子,還能再騙到我嗎?

3.

我不是從小就這麼清醒的。

記得小時候我爹把王柔領回來,交代說對外她是我們家的義女,但實際是我家的嫡女。

我爹看著她的眼神萬分憐愛,是看我時從未有過的。

我娘立刻拍著胸脯保證:“以後一定待柔兒如親生,柔兒是家裡的頭一份。”

於是從那以後,所有東西都要讓她挑剩下才輪到我。

她若不剩下,那我就沒有。

其實我娘嫁妝豐厚,不至於買不起多一份。

更多的時候,是王柔不願意我有,那為了不惹她生氣,我便沒有。

王柔指著我的臉說:“你娘不過是個填房,在我面前你就是庶女。”

我娘聽見了,還跟她賠笑:“是是是,柔兒說得對,是這樣的規矩。”

當年啊,這些對我來說,簡直是無妄之災。

但即使是如此,我爹還是經常憐惜地看著王柔感慨:“可憐你娘不在,你也抬不起頭來做人。”

我娘多善解人意啊,她立刻明白了。

她於是開始苦心為王柔鋪路,目的,就是為了讓她不僅在我們家尊貴,出了門,也一樣能昂首挺胸。

4.

從小時候起,外祖母送給我的東西,我娘一概給了王柔。

還讓王柔出去顯擺說是外祖母專門送給她的。

她為了給王柔博一個“得侯府看重”的名聲,也是很努力了。

後來事情傳到外祖母耳中,外祖母勃然大怒。

她把我娘叫去訓斥的時候,我也在。

她說:“你自貶為妾,連累的是我們侯府的名聲!”

我娘就哭:“王郎對髮妻情深義重,我於心不忍啊。”

外祖母氣瘋了:“是姓王的自己拋妻棄女,與我們何干!如果他覺得後悔了,那你與他和離,從此兩不相干!”

我娘直接哭死了:“娘啊,離了王郎,女兒也活不了了。”

我外祖母對她死心了。

她就怕,我會和我娘一樣蠢,開始在我身上

下功夫。

5.

外祖母本想把我接去侯府教養。

誰知我娘又上門尋死覓活,說要接,就連王柔一起接,免得讓人看出王柔不被看重。

於是這事兒就作罷了。

其實我知道,外祖母雖然萬分後悔教壞了我娘,但心裡又舍不下她,所以我娘拿她總有辦法。

不像我爹,他心裡其實沒有我娘,我娘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事事順從換他一點好臉色。

說實話,我挺看不起我孃的,盡會挑對她好的欺負。

6.

接我去侯府失敗,我外祖母想了個別的辦法。

她給我選了京城有名的謝夫人做女師。

選謝夫人,她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娘小時候是被送去曹氏女學,拜在當時最負盛名的才女班大家座下讀書。

結果班大家年老的時候,不知道怎麼想不通,寫了《女誡》。

我外祖母后來看過,寫的甚麼教導女子要“卑弱、敬慎、曲從”等等。

甚至裡面開篇就是一段,“生女三日,臥之床下”“名其卑弱,主下人也”。

也就是說,生完女兒以後三天就要讓她睡在床下,表明她的卑弱、地位底下。

我外祖母看了以後氣壞了,直言:“簡直不堪入目!”

她一度懷疑我娘就是讀了那個破爛玩意兒才變成這樣的。

而她給我選的謝夫人,是另一位曹豐生大家的弟子。

曹氏是班大家的小姑子,讀了嫂子寫的《女誡》後大為惱火,立刻著書批判她。

我外祖母讀了曹氏的書以後,那口氣終於順了。

於是她選了繼承曹氏衣缽的謝夫人作為我的女師。

7.

我剛準備入學的時候,我娘果然又來鬧。

她想扣著我不讓我去上學,好逼我外祖母妥協。

“家裡有兩個女兒,只有雲兒拜入名師門下,豈不是惹人詬病?請娘體諒我的處境,要不就兩個一起送去,要不就都不去了!”

這次我外祖母是早有準備,親自帶著王柔去拜見謝夫人,讓我和我娘在旁邊看。

王柔在家倨傲慣了,張嘴就道:“我其實是王家嫡長女,比王雲尊貴,夫人教王雲不如教我。”

……她就是不懂啊,她和我的爹,甚至王家,算個甚麼東西。

謝夫人微微一笑,丟下一句:“品行不端,縱是宮中

貴人我也不教。”

然後把她們掃地出門。

外祖母這是拼著自己丟了老臉,讓我娘吃個教訓。

可惜我娘不知悔改,她下了死力氣,把王柔送進了曹家的女學。

王柔因此還得意洋洋,在女學公開說謝夫人算個甚麼東西。

但謝夫人出身王府,翁主之尊,又早已因才學名動京城。

無人敢附和她,還害我娘被外祖母罵了一頓。

我小時候不懂事,還幸災樂禍等著看熱鬧。

滿以為我娘也知道她闖禍,結果我娘捱了罵回來,屁也不敢放一個。

8.

小時候我不懂,為何王柔要跟我比,我娘就要打壓我,生怕我越過王柔去。

那日子自然過得難受,也曾怨恨過。

也不覺得外祖母偏愛我。

但在謝夫人的教導下,我逐漸明白了外祖母的苦心。

恩師說:“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你外祖母是為你計深遠。”

外祖母沒有為我去計較那一件衣服,一塊點心的偏心。

她就是給我選了謝夫人做女師。

效果極為明顯。

我八歲入學,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就看透了我爹的虛偽和薄倖。

也不再渴望我孃的憐愛,她在我心目中逐漸愚蠢,每一次自圓其說,都漏洞百出。

換而言之,她騙不了我了。

9.

今年我十五,還不急著說親。

王柔比我還大三歲,她是真很急。

其實上門向她提親的人有很多,但都是小官或者是高門庶子。

她一概不滿意。

我爹試探提出有一個後生看起來很不錯,應該是有前途的。

她哭得險些去上吊,質問我爹:“如果我娘還在,我就是京兆尹的嫡長女,能配給那樣的人家嗎?!”

提起她娘,我爹訥訥不敢言。

我娘連忙哄她:“不急,不急,等雲兒的婚事先定了,你便能更好選了。”

當時我就坐在旁邊吃茶啊!

王柔看了我一眼,又用帕子掩著臉哭。

“你們總這樣說,可我都多大年紀了?還不快點把她嫁出去!免得平白耽誤我!”

我娘忙道:“好好好,趁著這次孝廉進京,我給你妹妹好好選。”

我爹似乎覺得這樣有些不合適。

他難得問我:“你

外祖父那裡,說起你的親事了嗎?”

我放下茶杯,笑道:“回爹爹的話,我年紀小,怎麼會急這個?”

聞言,我娘臉色一變。

但我爹絲毫沒有聽出我的弦外之音。

他又道:“那,你回頭去侯府請安時,去問問你外祖母。”

我笑道:“那就更不妥了。正經女子,誰會自己巴巴地跑去問自己的婚事?”

王柔大怒:“你,你含沙射影地說甚麼!”

我也懶得搭理她。

“爹,萬事有我娘給您操心著呢,便是外祖父外祖母心裡不痛快,自有我娘去哭鬧。”

這下我爹也反應過來了,被我氣得直咳嗽。

驚得我娘一直喊:“王郎,王郎!”

王柔又氣得一直哭。

我扭頭走人了。

臨走還聽見我娘在罵:“這丫頭跟著謝夫人也不知道學了甚麼東西,《女誡》是一概不讀的……”

10.

沒幾天,我外祖母親自過來了。

我娘非要拉著王柔一起來請安,我外祖母那臉色很不好看。

直到我笑著湊過去,叫了一聲“外祖母”,她的臉色才緩和些。

外祖母拉我坐在身邊,笑道:“三日沒有見我的雲兒了,丹青可有好好練?”

我道:“不怕外祖母檢視的。”

我娘忙道:“柔兒的琴也練得極好。來人,快把大小姐的琴取來。”

外祖母厭惡地扭開臉:“不必了。”

王柔神色不愉。

我娘自是要替她爭:“娘,您也別太偏心了。”

外祖母眉宇之間露出一絲疲憊,但很快調整好了,扭頭笑著看向我。

“外祖母來,是選了幾戶人家,讓你自己定。”

我好奇地看著她。

原來是有人提親到外祖母面前了。

我聽她報了幾個人名,暗暗等待,果然聽到了我想要的那個名字。

“……還有,靖王世子劉澤。”

我露出了笑臉。

外祖母會心一笑,與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定好了?”她問我。

我道:“定好了。”

外祖母笑道:“好。”

這一段對話大約讓我娘雲裡霧裡。

“定了?定了誰?娘,您剛說的那些人,不是王孫就是貴公子,我家雲兒配不上啊。還

是讓我從孝廉裡……”

我外祖母終於徹底火了。

“甚麼配不上?!雲兒生得儀態萬方,又勤勉好學,誰人不誇讚!只有你一人把她說得和泥一般!你這樣的,配做人的母親嗎!”

外祖母明顯怒極攻心,可我娘還要較勁。

“不行,雲兒的婚事得由我做主!”

但她鬧也沒有用。

她還覺得委屈極了:“哪有親生女兒的婚事,為孃的做不了主的。娘啊,雲兒是我生的啊!”

那一刻,外祖母看著她的眼神,說不出來的失望。

我抬頭看了外祖母一眼,心想著,這兩年,外祖母對娘是越來越沒耐心了。

看來母女的情分,也要被她消磨殆盡了。

11.

靖王世子劉澤,是謝夫人的侄子。

他循例在京城做質子,也和我一起學丹青。

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他每天都來,隔著竹簾向謝夫人請安。

然後問:“雲兒安嗎?”

剛開始是謝夫人笑著回答:“雲兒今日安。”

後來就變成了我親自回答:“回世子的話,雲兒安。”

寒來暑往,我開始期盼竹簾外每日都會出現的,他的身影。

這是我的丹青中,最美的那一抹顏色。

他提了親,外祖母會幫我安排妥當,一切水到渠成,我只要安心等候便好。

12.

沒想到,第二天我娘就來了。

聽說昨晚王柔哭了一晚,我爹賭氣不歸。

好像我定個親,就是犯了天大的錯。

我娘看起來愈發憔悴了。

她果然道:“雲兒,娘和你爹商量了,打算讓柔兒先嫁到靖王府去。”

我:“……這是你們打算好就能成的嗎?”

她拉著我的手,道:“我是為你好,那樣的人家,你會吃苦的。”

我甩開她的手:“您自己去跟靖王府的人說啊。”

我娘竟然很自然地道:“柔兒的身份只是養女,又無侯府血脈,王府怎麼肯?我們是想著,到時候就讓她替你上花轎。”

我認真地聽了:“然後呢?”

“只要過了門,一切都好說。畢竟,柔兒生得比你貌美,又熟讀《女誡》,世子見了她必然喜歡。”

她自信滿滿的樣子。

我都笑了:“他還真不一定會喜歡。”

娘瞪我:“這事兒,我和你爹已經定了。你為人子女,順從父母是你該做的。”

她果然是讀那個勞什子《女誡》讀壞了。

“成親之前,你就不要出門去了,免得又在你外祖母面前胡說!”

哦,這是要軟禁我的意思。

我就這麼看著她:“娘,你可曾有一日,想過我的安樂?”

她竟說:“怎麼沒想?我這麼費心費力地經營,不就是為了你有個安穩的家嗎?”

真的,我已經很久沒有被她激怒過了。

哪怕她說王柔替嫁,要軟禁我,我都不怎麼生氣,因為我知道她根本做不成這事。

可聽了這話,我倒是被激怒了。

我冷笑道:“你要自甘下賤憑你自己,別把我和我外祖母拉上。”

話音剛落,她給了我一巴掌。

我驚住了。

她倒是氣得夠嗆,伸手指著我,半晌。

“你就是被外祖母養得!眼高手低!一心只想攀高枝!不知羞恥!”

我看著她。

記得小時候,王柔剛來家裡的時候,我也鬧。

最後都以她的一巴掌告終。

後來我學精乖了,已是許久沒捱過打了。

怎麼她現在是認為,打我還能有用嗎?

我冷笑道:“我外祖父是廣平侯,官拜九卿。我舅父年紀輕輕已執金吾衛。我恩師是靖王府翁主。不管你如何滿口荒唐地打壓我,我心裡都清楚得很,甚麼攀高枝,不過是門當戶對罷了!”

我娘震驚地看著我:“你,心裡竟是這麼想的?你如此自傲可知廉恥……”

我打斷了她:“娘,奉勸您一句,您死了心吧!這輩子,我都不會像你這樣活!”

13.

我和我娘鬧得不可開交。

但她軟禁了我,訊息也遞不出去。

本來我也不急,她那個蠢辦法根本不行的。

雖說她把我軟禁了,但是我每隔幾日就會去侯府問安,久久不見我,外祖母必然要問。

我在家待了幾天,侯府果然讓人來請過。

但我的丫鬟竹桑說,我娘三兩句話就把人打發回去了。

我娘因此還跑到我面前來罵了我一頓。

她說:“侯府的外孫女哪有侯府的嫡女值錢,你也不想想你是託生在誰的肚子裡,才有這個福氣!”

可我覺得不對勁,外祖母不是會輕易罷休的個性。

後來我讓竹桑想著法子,給我娘身邊的金媽媽塞了點錢。

然後才問出來了——

外祖母病了。

我娘把這個訊息瞞得鐵桶一般,還對侯府的人說我也病了,才把人給打發回去!

我著急地道:“外祖母得的甚麼病?”

竹桑說是病得很重,已經開始求仙丹了。

我頓時眼前一黑,跌坐在椅子上。

竹桑哭著問我:“小姐,怎麼辦?”

我喃喃道:“你等我想一想……”

這種情況,娘自己也應該去侯府問疾了,可這些日子她連門都沒出一步。

竹桑聽金媽媽說,她找的藉口是因為我得了傷寒,她日夜照顧,怕把病氣帶去侯府。

難道,她是想拖到外祖母不行了?

這個念頭一產生,我就氣得手都在抖。

不知道是為我自己,還是為外祖母。

14.

事已至此,我倒先冷靜了下來。

從我娘嘴裡是問不出實話的。

於是我命竹桑去把靖王府送來的聘禮裡隨便“偷”一樣東西回來。

竹桑倒是會選,挑回來的是劉澤親手畫的一幅畫。

我剛展開欣賞。

畫的是一隻山中的雄鹿,那崢嶸的角,滄桑的體態,宛如鹿靈躍然紙上。

他畫的時候在鹿苑,我就在旁邊,我曾央求他畫好了送我。

不過他那時候小氣得很,說甚麼都不肯。

同是愛丹青之人,我知道他為甚麼捨不得,這一筆的靈感千金不換,怎會輕易送人?

何況那時候的我還是個十歲出頭的小丫頭。

我看著這幅畫又驚又喜,剛誇竹桑:“你還挺會選。”

然後王柔就來了。

她怒氣衝衝地道:“王雲!你這個賊!”

15.

王柔衝過來要搶我的畫。

我內心滴血一般,但還是由她了。

畢竟這些東西我遲早會要回來的。

我盯著她:“這本就是我的東西。”

本來還想提醒她,上面還有劉澤專門為我題的賦,把我的名字和他的心意藏在了裡頭。

還有畫中的雲海,本是沒有的,是他為了送我加上的。

可我怕說了她就直接把畫給我撕了……這蠢貨真做得出來!反正她不管闖甚麼禍,我娘都會為她善後。

她把畫交給身邊的丫鬟,對我冷嘲熱諷:“你以為你還能嫁到靖王府?做夢!”

我平靜地看著她:“我外祖母不會放著我不管的。”

她的眼睛眯起了起來,這是她要發火了。

但她竟忍住了,許是我娘那裡特地交代了。

我一看,給她添了一把火:“你以為你一個王家嫡女算甚麼東西。若沒有侯府,別說你,連王家都是無名之輩。我和你可不同,我身上流著侯府的血……”

終於,她憋不住了。

她直接衝著我吼:“你外祖母都快死了!你以為你還能猖狂!”

我狠狠捏了一下手心,盯著她:“不可能!我從未聽說!”

王柔冷笑道:“怎麼會告訴你?老太婆前日已經病得連話都說不了了,宮裡賜的仙丹都吃了也沒用!”

我拼命地深呼吸:“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倒是愈發得意了,指著我道:“侯府的外孫女?整個侯府,只有老太婆一人對你用心罷了。等老太婆一死,便無人管你死活了。

“我告訴你,你娘就等著老太婆嚥氣,好把你打發去守孝!你還想出嫁呢,做夢吧你!”

我死死地盯著她:“你倒是,都說出來了。”

王柔大概是被我的眼神嚇到,後退了一步。

不過她很快就打起了精神。

她冷笑道:“說出來又如何,你又能如何?”

16.

王柔走了以後,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平復心緒。

一時之間不知是震驚還是憤怒更多。

還記得當年,我羞愧地對恩師承認,我心中怨恨父母。

這是有違孝道的。

那一日我趴在恩師膝上,聽她對我說……

“這世上哪有因為只是身為子女,便要吃苦的道理啊。你怨恨只是因為你能辨是非罷了。”

她還說,即使是兩千年以後,若是父母聲嚴厲色,年弱的子女要抬起頭來,也是很難的。

我不知道她為何會說“兩千年”,大約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她說:“雲兒,縱然艱難,你也要抬起頭來,能辨是非,敢議是非。”

想起恩師的教誨,我默默擦乾淨眼淚。

既然你們不仁,便不要怪我不義了。

17.

我再三請求,我娘終於答應見我。

我到她房裡,正見她一臉不耐煩。

“若是還要為你姐姐的婚事來吵鬧,便作罷吧!我和你爹心意已決。”

我壓抑住內心的怒火,跪坐在她面前,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娘,我爹每回賭氣不回家,您就不奇怪他去哪兒了嗎?”

我娘臉色都沒變:“這不是你該管的事。”

其實我知道,她隱約猜到一點,不過我爹家中清淨,連個親近的丫鬟都沒有,她一直引以為豪。

在外頭如何,她再不該計較了。

畢竟她一直自認是通讀《女誡》的賢婦。

看她現在的樣子,我今兒就是告訴她,我爹養了十個八個外室,她也無所謂。

但就……

我說:“每回都是在西市街,我爹養了個豆腐西施,每天都在她那裡。”

我娘:“……”

我想了想,給她補充了點細節。

“據說那外室和王柔的娘長得很像,甚至現在也支稜個門面賣豆腐,我爹常帶王柔去看她。一家三口,其樂融融也。”

我娘立刻就瘋了!

18.

看著我娘發瘋似的衝出去的身影,我只是冷笑了一聲。

竹桑把我從地上攙起來:“小姐,怎麼倒是選在這時候說了?”

這事兒我早就知道了,不過一直隱忍不發而已。

“因為我外祖母,對我娘總還是不忍心的。”

就算我娘再怎麼不爭氣,可她若是真的闖下潑天大禍,外祖母依然捨不得不管她。

可我舅母曾氏就不一樣了,她和我娘一直不睦。

主要是因為《女誡》裡有《叔妹》一篇,教導女子要討好叔妹。

《女誡》裡說,女子得丈夫鍾愛,是由於公婆的鐘愛,得公婆的鐘愛,是由於叔妹的的鐘愛,由此推論,女子的價值全在叔妹。

因此我娘作為“叔妹”中的“妹”,她很自然地要求舅母討好她。

可我舅母根本懶得理她。

我娘這些年在孃家作威作福,不知道給了舅母多少氣受。

如今外祖母倒下了,她託病不去問疾,還敢跑到大街上去丟人,我舅母只會撕了她。

我娘這個蠢貨,她還得意我失了外祖母這個靠山。

卻不知,真正失去靠山的,是她自己啊。

19.

桑問我要不趁著我娘把心腹都帶出去了,逃去侯府。

我想了又想,還是忍了下來。

舅母做事周到,她必然不會把這事兒鬧到養病的外祖母面前去。

而我最好也不要去。

外祖母病得那樣兇險,若是真的氣出個好歹來就不好了。

因此我只在家中沐浴更衣,焚香禱告,祈禱外祖母能闖過這次難關。

20.

約莫過了半天左右,我娘竟自己先回來了。

竹桑奔回來告訴我:“小姐,夫人受傷了!”

我愣了愣,怎麼會弄到受傷的地步?

“王柔和我爹呢?”

竹桑道:“不曾看見。”

我讓她出去打聽。

竹桑原本是我娘身邊的侍女,很快就問清楚了。

原來是我娘帶人趕過去的時候,正好碰見我爹和王柔都在西市。

我娘看到那屋子的樣式就開始發瘋,不顧門戶大敞人來人往就開始破口大罵。

我問:“那我爹如何?”

“大人一言不發,只管護著外室。倒是王柔,指著夫人的鼻子破口大罵。”

就罵她“鳩佔鵲巢”“如果不是你,我娘才是王夫人”“你永遠取代不了我娘”一類的話。

“夫人氣急敗壞之下,就和他們動了手。聽說大人推了夫人,夫人摔到石磨上磕傷了腰!”

我:“……”

我娘可真有出息啊,侯府嫡女出身的正室,帶著一群下人去外室家裡,竟然受傷被抬回來。

21.

我收拾好了去瞧我娘。

她還在發瘋,哭鬧著不肯上藥,又打罵她身邊的金媽媽。

“你,你把我拉回來幹甚麼!你跟他們是一夥的不成!”

金媽媽急得直勸:“夫人啊!您可不能再鬧了!今天的事情必然會傳到侯府去的……”

我娘哭道:“我受了這樣的折辱,自然要讓我孃家知道!”

金媽媽道:“夫人,如今侯夫人病重,您與衛將軍夫人一向不睦,要是讓她知道您之前稱病是假的,後果不堪設想……”

“衛將軍夫人”就是我舅母,因舅父官拜金吾衛將軍,她自然就是“衛將軍夫人”。

我娘還是發瘋:“她一個小官之女,能嫁到我家來是天大的福氣,還敢妄議我的事情?!”

眼看她一定要拖著病體去找我爹拼命。

這時候

我一扭頭,看到了舅母。

22.

舅母來時我正站在門口沒進去。

她是武將之女,又是大家婦,神色端莊,舉止頗有威嚴。

此時她不管我娘還在裡面發瘋,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見我一身素衣,便神色稍緩。

“好孩子,可受驚了?”

我搖搖頭:“不曾。”

這時候我娘在屋裡聽說是舅母來了,又鬧。

“你來幹甚麼?!是來看我的笑話嗎!你給我滾!”

舅母無動於衷。

她問我:“你不是病了嗎?”

我小聲道:“回舅母的話,雲兒身子安康。”

裡面我娘不吭聲了。

舅母瞭然,又問:“既然如此,你外祖母病了,你為何不來問疾?”

我扭頭看了一眼屋內。

舅母挑了挑眉:“說實話!”

我後退一步,跪在舅母腳下,含淚道:“回舅母的話,雲兒不敢說謊。我娘……她軟禁了我!”

那一瞬,我娘直接從屋裡衝了出來要撕了我。

“好啊,你這個孽障!原來這些都是你算計好的!”

23.

我娘這才反應過來,我是故意告訴她我爹的事情,好把我舅母引來。

她大概是才想到外祖母不會來給她撐腰了,立刻慌亂了起來。

眼看她要衝過來打我,可舅母怎麼會慣著她?

立刻吩咐左右按住了她。

我娘傷了腰,被人按住就慘叫了一聲。

金媽媽急得直掉眼淚:“夫人開恩,我家小姐身嬌肉貴,可經不起啊!”

舅母淡淡看了她一眼,吩咐左右:“把這不能勸導主子的老奴拉出去掌嘴。”

我娘驚恐地瞪圓了眼睛:“你敢!”

舅母有甚麼不敢?

很快平時在府裡一手遮天的金媽媽就被拉出去掌嘴了。

我娘又哭又叫,再無半點高門貴女的風範。

舅母厭惡地皺了皺眉,把我帶離了現場。

24.

移步到花廳,舅母手下的婆子來稟報,說我爹帶著王柔躲到了同僚家裡。

舅母不過冷笑一聲。

她放下茶杯,問我:“是你引我來的?”

我跪在她面前,痛快地承認了:“是。”

舅母若有所思:“為何?我是說,你母

親為何軟禁你?”

我含淚道:“舅母,外祖母病了半月有餘,我卻是前天才聽說的!”

這是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機會,我自然不會放過。

因此我只把我娘打算王柔替嫁,又把我軟禁在家中免得我去找外祖母告狀的事情,一股腦全說了。

舅母氣得手裡拿著的茶杯都在抖。

“荒謬……靖王府那樣的地方,憑她一人說了算嗎!”

我抬起頭:“不敢求舅母為我做主。只是,外祖母待雲兒有舐犢之情,雲兒不能不去看她一眼啊!”

舅母稍稍冷靜了一些:“所以你算計你母親?”

我道:“我只是告訴她我爹有外室而已。”

是她自己衝出去的。

難道她不知道外祖母在病中嗎?

難道她不知道她自己也裝病不去問疾嗎?

難道她自己不覺得,她的做法,讓侯府心冷嗎?

可她還是去了。

若是今日在我面前的是外祖母,她可能要訓斥我兩句,再怎麼樣不能讓親孃出去丟這麼大的人。

可惜不是。

舅母只是嘆了一聲:“罷了,她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25.

舅母這次來,就是要把我家的事情料理清楚。

我暫時沒有離開,是因為我娘對外祖母說我病得很重。

那我要是突然出現,外祖母肯定會意識到不對。

因此我就眼看著舅母把我家的下人都打了個遍……

先是我娘身邊那幾個得力的婆子,然後是丫鬟,連我爹、王柔房裡的人也沒放過。

輪流拷打,審問。

我本來覺得沒甚麼的。

直到我發現竹桑那丫頭竟然一邊偷看一邊樂出了聲。

嚇得我連忙把她拖到一邊。

竹桑還是控制不住得興奮。

“平常這些老奴給咱們多少氣受,可該他們倒黴了。”

我倒也理解她。

作為我身邊最忠心的丫頭,她吃的苦頭比我多多了。

隔三差五就要頂兩個大嘴巴印回來那種。

可我還是提醒她:“舅母為人嚴厲,你可不要被她看見,否則被拉出去打板子的就是你了。”

竹桑臉色一變,笑容瞬間消失。

我捏了捏她的臉,讓她就保持這個表情,才進去看我娘了。

沒辦法,總還是要做做

樣子。

26.

我娘本來是裝病,結果這次是真的病了。

現在她身邊的服侍的人都是我舅母的人,她這一睜眼就恨不得馬上去死。

我其實有點樂。

她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看見是我,還橫眉怒目。

“你爹呢?”

我道:“我爹走到大門口,聽說舅母在,就跑了,到現在都不見人影。”

一如既往,他等我娘把事情解決了再說。

我娘掙扎著要起身,一把抓住我:“柔兒呢?!她總不能不回來吧?!”

我道:“她也沒回來。”

那可是我爹的心頭肉,他怎麼捨得讓她羊入虎口。

於是我娘哆嗦著嘴唇:“你舅母,公報私仇……”

我心裡想的是:是啊,你為甚麼要得罪人家,沒聽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但舅母派人照顧她的僕婦還在,所以我道:“娘,您多心了,舅母是來給您撐腰的。”

我娘:“……”

她左右打量,這漆黑森冷的屋舍,又看一眼站在床頭的我。

“你外祖母來過嗎……”

我搖搖頭:“外祖母,哪裡有力氣過來。”

於是我娘又開始哭,沒有甚麼力氣的哭聲。

她開始訴苦:“我嫁進王家這麼多年,一心為著你父親考慮,遵循以夫為天的規矩,便是親生女兒也是委屈著的……”

我默默地聽著。

她哭得更厲害了:“你爹怎麼會如此狠心,任由我落入如此境地。”

我忍不住諷刺她:“娘,我爹當年能拋棄髮妻,本就是薄倖人。”

她突然道:“雲兒,娘只有你了。”

不誇張地說,我被她嚇得一個激靈,直接後退了一步。

“???”

我娘看著我,那眼神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過往是娘錯了,娘現在明白了,只有你才是孃的乖女兒。你從小就這般聽話、孝順,從不讓娘為難……”

我又後退了一步,都快退到桌子邊了!

她道:“雲兒,娘想通了,以後會對你好的!那王柔,休想佔了你的婚事!”

我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娘,您大可不必如此。”

畢竟,她讓王柔替嫁這事兒,本來也不可能成,用不著你來想通。

27.

舅母大約真有公報私

仇的意思。

她把王家翻了個底朝天,把我娘這些年乾的好事都查問了出來。

然後我舅舅來了。

這畢竟是我孃的嫡親哥哥,我娘對著她一頓哭訴。

本來我舅舅都要心軟了。

可舅母說:“她想要讓王柔代替雲兒嫁去王府,還親口說過,等娘沒了,就沒人給雲兒撐腰一類的話。”

舅父大怒,再不聽我娘如何辯駁。

他指著我娘道:“你便爛在這王家吧!我們廣平侯府只當沒有你這個女兒了!”

說完怒氣衝衝地離去。

我娘哭著要去追,結果人從床上跌了下來,淒厲地喊:“兄長,您真的不要我這個妹妹了嗎?!”

舅父走到門口,腳步一頓。

我娘眸中頓時燃起了希望。

然而舅父只是扭頭來看我:“雲兒,來。”

我快步走過去:“舅父。”

他問:“你要跟舅父回去嗎?這樣的娘,不要也罷!”

我扭頭看了我娘一眼:“如今爹不在,我娘是真的病了,我得留下來照顧她。”

本朝以孝治天下。

雖然劉澤說過,所謂舉“孝廉”,“孝”字還在“廉”的前面,不過是因為帝王認為至孝之人不會謀反,是帝王挑選奴僕的心術罷了。

可大家就吃這一套。

我舅父也是。

他嘆道:“好孩子。讓你舅母留兩個人給你,你要走隨時都可以。你放心,就算你外祖母……以後舅舅護著你。”

我謝過了他,送了他和舅母出去。

28.

等人都走了,我去把我娘扶了起來。

她伏在我懷裡哭,很絕望。

“去,去把你爹找回來啊……”

我動作輕柔地把她扶到床上,然後道:“娘啊,把他找回來幹甚麼?您又不是不知道,他心裡從來沒有您。”

我娘一個激靈,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不是留下來陪我的!”

我笑了笑,在她耳邊輕聲道:“我是留下來,看您笑話的啊。”

她徹底僵住了。

我溫柔地給她拉好被子。

“我等了許多年,終於等到,您要眾叛親離啦。”

29.

我爹終於回來了。

他可真行啊,竟然在外頭住了那麼多天,一直等到侯府的人走了才回來。

而且他回來的時候,還帶著我一母同胞的兄長王辛。

我這兄長,與我的境遇大不相同。

他是我爹唯一的兒子,是一個家族的希望,今年才十七,我外祖父就給他謀了個小官了。

不過我與他並無情意,小時候他一直跟著王柔,大了更是一年見不了幾次面。

我爹沒說話。

他倒對我娘嚷:“娘!看看您乾的好事!我和爹都被停職了!”

我娘吃驚了:“怎麼會,連辛兒你也……”

“怎麼不會?事情在京城都傳開了,我不但被停職了,大家還都笑話我!”

我娘癱在床上,眼淚漣漣。

她這幾日被折騰得不行,眼看著是瘦了一圈,病容憔悴。

不過我兄長顯然不管這些。

他對著我娘破口大罵:“您怎麼能這麼衝動呢?我們家的臉都被您丟盡了!以後我和爹的前途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我娘倒是難得支稜起來了。

她哭道:“你怎麼不問問你爹幹了甚麼好事!他狼心狗肺!你知不知道他……”

兄長不耐煩地打斷她:“不就是一個外室嗎?值得鬧成這樣?”

我娘驚住了,她甚至立刻意識到了:“你,你早就知道了?”

兄長道:“對啊,我早就知道了。而且平娘人極好,還給我做豆花吃。對了,這次平娘也被侯府帶走了,您說怎麼辦吧!”

我娘頓時崩潰了,哭得撕心裂肺。

“你,你給我滾!你們都給我滾!”

我爹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旁邊吃茶。

這會兒他終於受不了了,站了起來,厭煩地說了一句:“不可理喻!”

兄長也後退了一步,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娘。

“您還說您是高門嫡女出身呢,真是……”

父子倆施施然地走了。

竟然一直沒注意到我就站在角落裡。

我低頭一笑,也是,他們眼裡從來也沒有我。

30.

我看著我娘傷心絕望的模樣。

曾經,我也想過,如果有一天,她終於發現,她最看重的夫妻之愛,她放在心尖兒上的兩個孩子,其實對她都是虛情假意,她會如何?

如今我終於知道了,原來是這般醜態。

我還來不及理清我自己的思緒。

她突然扭頭看向我:“你……都是你!”

我皺了皺眉:“甚麼?”

她道:“如果不是生了你,我就不會和你外祖母有這麼多嫌隙,更不會得罪你舅母!”

我:“……”

是,她和外祖母起爭執,大多數是因為我,因為她要替王柔爭。

而舅母也確實因為我的事情,和她理論過。

可能她覺得這次的事情也是因為我吧。

我心中有些微妙的刺痛。

卻原來,即使到現在,她還是可以輕而易舉地傷到我的心。

做父母的,要傷到自己的孩兒,說一句“我沒生你就好了”,就夠了。

不過這一點心痛很快就平息了。

“您後悔也沒用,我也沒求您生我。”我淡淡道。

我娘掩著臉哭:“你這個禍害,你和他們一樣,都是白眼狼……”

我湊過去,在她耳邊道:“娘,您倒也不必這就傷心絕望了。”

她茫然地看著我。

我小聲道:“沒有您,爹和兄長簡直一無所有。如今他們的前途,倒還拿捏在您的手上。”

31.

竹桑提著燈,引我離開了我孃的院子。

她小聲問我:“小姐,為何還要幫家主和大公子?”

我看著眼前這條漆黑的小路,冷笑。

“哪裡是幫他們。”

我娘現在哪裡還有這個本事。

她若是真的支撐著病體去鬧,王家人就只能從哪兒來,回哪兒去了。

而這正是我期望的。

多好啊,他們一家四口,就去該去的地方好好過日子吧。

竹桑有些擔心:“小姐,您畢竟是王家的女兒,婚事又……”

我笑了笑:“放心吧。”

這門婚事,本來是我恩師謝夫人為我定的。

32.

我爹的可怕之處,永遠在於他的冷漠。

就算天塌下來了,他也很少跟我娘當面爭吵。

其實當年,我爹拋棄原配,騙婚於侯府的事情,是我六歲左右才鬧出來的。

原配不遠千里帶著女兒找到了京城,被他蠱惑,竟自願淪為外室。

只是那女子到底是有幾分血性的,也許她最終看透了我爹的薄倖和虛偽吧,我娘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抑鬱病重,不久就撒手人寰。

那次我娘是萬分有理的,我眼看著她跟我爹鬧。

可我爹始終冷冷地看著她。

說的最多的不過也就一句:“事已至此,你要我如何!”

我娘像是拳頭打到了棉花上。

她從歇斯底里開始變得逐漸小聲,到最後開始自說自話。

恩師說了一個很有意思的詞,叫“洗腦”。

我也覺得她的腦袋被我爹洗過了,她甚至自己也給自己用《女誡》洗了一遍。

她竟說:“王郎的深情,妾身亦憐惜。”

甚至我爹變成了一個需要她安慰的傷心人。

這一“安慰”就是快十年。

我心想她是不想與死人計較,又或者是希望那深情能移愛到她身上。

可惜,那個豆腐西施的出現,讓她的夢醒了。

我扭頭看向我孃的院子,心想,她的夢真的醒了嗎?

未必呢。

33.

我娘果然沒讓我失望。

她糾纏我爹幾天無果,我爹反正就是那副嘴臉。

我娘受不了了,她又讓人抬著她病弱的身子去侯府。

但我爹犯了一個錯誤,那就是,現在已經不是拿捏住我娘,就能拿捏住侯府的時候了。

那天我跟著我娘去的,她連侯府的大門都沒進去。

天還下著大雨呢,她也不顧惜自己的身子,打算在侯府門口哭到外祖父和外祖母肯見她為止。

大孝女我啊,就在旁邊給她打傘呢。

鬧了都沒一刻,我舅母的人就出來了,直接把她拎了,塞了嘴,扔進了馬車裡。

然後吩咐人把她運回去。

這是等於昭告天下,侯府不要這個女兒了!

馬車裡,我娘被雨淋得直髮抖。

她還不死心,還吩咐左右:“去,去把大公子找來,他是侯府血脈。”

34.

我兄長和我爹一個德行,向來只會躲在我孃的庇護之下。

他很怕我外祖父和舅父,本來還支支吾吾地不肯去。

可我爹一看我娘指望不上了,就對他破口大罵。

“這是你自己的官聲,你自己的前途!你連這個膽子都沒有,以後還怎麼辦大事?!”

我兄長倒是不蠢,還知道頂撞他:“可是,爹,這是您惹的事啊。”

我爹那臉都是綠的。

他直接給了我兄長一個耳光:“孽障!你敢評判你爹!”

他甚至指著就站在旁邊的我說:“連你妹妹都知道陪著你娘去,

全家獨數你沒有出息!”

我兄長只好去了。

然後他被人抬了回來。

我聽竹桑說,我大哥也沒能進門。

這次我親舅舅親自出來了,把他當街冒雨就打了幾大板,並且斥責他不孝。

我這兄長細皮嫩肉的,抬回來就昏過去了。

35.

之前是我娘害怕,現在輪到我爹了。

他不但害怕,還害怕極了。

無暇看顧兒子的傷勢,終於主動去了我娘那裡。

可我娘傷心過度,本就病弱的身子又淋了一場大雨,燒了起來,人也不醒。

我爹跪趴在她床前,小聲呼喚。

“娘子,娘子……”

就這語氣裡的纏綿溫柔,要是平時我娘聽見,能心花怒放。

可惜我娘此時睡得很死,怎麼叫都叫不醒。

我爹對家人,一向孤傲冷漠,此時我看見他惶惶如鼠。

他使勁搓著我孃的手,嘴裡念著:“娘子,你快醒醒啊,不然王家要完了……”

當然,我娘最終也沒醒。

我爹突然一扭頭,看到了我,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對我說:“你,跟我過來。”

36.

我這個爹,把我領到書房,給了我一點不值錢的溫情。

“近日家裡事多,可是嚇到你了?”

我抬頭一臉天真地看著他:“爹是指娘打算讓姐姐替我出嫁的事情嗎?”

他的面容瞬間有些扭曲。

然後他道:“你娘竟生了這樣的念頭?真是可惡,我不知道她這樣荒唐的!”

我都笑了:“是啊,多荒唐。若是這事兒成了,爹在官場也算走到頭了。畢竟,靖王府豈會打落了牙和血吞。”

我爹露出後怕的神情。

“是啊……”

我看著他這樣子也是暗笑。

這些年他被我娘慣得無法無天,也是見識短了,真以為靠我娘,便甚麼事情都能解決。

現在他回過味來了,大約也是恨死我娘了吧。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眼下,這件事倒不是最要緊的。雲兒,你放心,萬事有爹給你做主。不過,你最好親自去一趟侯府……”

他果然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來了,想讓我去求求外祖父。

畢竟外祖父也是很疼我的。

他還對著我諄諄教誨,反覆陳述利害

關係。

大概就是說,我和王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還特意叮囑我,便是哭死在侯府,也要把事情辦成。

我點點頭:“好,我去侯府。”

37.

隔天我爹親自送我去侯府。

他還是一如既往地慫,送我到巷子口,就讓我下車了。

“爹在這兒看著你進侯府。”

我道:“好的。”

等我要走了,他又叫住我。

“雲兒啊。”

“嗯?”

我爹有些躊躇,又對著我交代:“進去之後,一定要哭求你外祖父息怒。爹的官位、你兄長的官位,都要提及。”

聞言我點點頭:“女兒都記住了。”

我爹又道:“還有,你兄長明年就十八了,要舉孝廉的事情你也要提一提。”

畢竟家族推薦的都是閒散小官,只有舉了孝廉才能做正職。

我還是點頭。

他囑咐了這許多,又道:“還有,那個平娘,聽說是被侯府帶走了。你去了,也提一嘴,看看能不能知道在哪兒,回來告訴爹。”

……如此看來,我娘是蠢,我爹是貪,他倆還真是絕配。

我:“嗯!”

我爹可能真的是一點都不瞭解我。

他聽我答應了,就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

“去吧,好孩子,王氏一族的榮耀,就寄託在你身上了。”

38.

我去敲侯府的門。

門房見了是我,立刻就放我進去了,並且一路小跑去通報。

舅母親自迎了出來:“你來了?”

我給她請安,並道:“我爹讓我來求。”

舅母那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了。

我又道:“怕回去不好交代,便想住在侯府了。舅母,可以嗎?”

舅母這才轉怒為喜,笑道:“好,其實我們都商量好了,你就在侯府出嫁。”

我小心翼翼地問:“我能去瞧瞧外祖母嗎?”

舅母嘆道:“去瞧吧。只說,你病好了就是。”

看來瞞得跟鐵桶一般。

39.

我去見了外祖母。

前頭聽說是連話都不會說了,讓人感覺隨時會去了。

家裡連喜材都備好了。

我進了她屋,只覺得這屋裡藥香繚繞。

外祖母躺在床上,

頭髮竟是全白了。

我心頭酸楚,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把臉貼在她手心裡。

我的外祖母,是這世上第一個疼我的人。

曾經我想過,外祖母是不是更偏愛我娘,所以才那般縱容她?

可我後來想明白了,她縱然內心深處再疼我娘,也未因為我娘,而捨得委屈我半分。

只是難兩全罷了。

我趴在她病床旁哭,淚水打溼了她的手心。

突然覺得她的手指動了動。

我吃驚地抬起頭:“外祖母……”

外祖母迷糊地睜開眼,道:“雲兒啊,是你啊,你病好了嗎?身上還難受嗎?”

我激動得語無倫次:“來人……快來人!外祖母醒了!”

40.

那日大夫來看過,說外祖母闖過這一關了。

她從剛開始的臥床不起,後來漸漸能坐了起來。

我每日都在床前侍奉湯藥,只覺得萬分慶幸,這簡直是我天大的福氣。

侯府安寧,外間怎麼吵鬧都吵不進來。

其實我知道,我外祖父最討厭我爹,對他總是聲嚴色厲。

我曾聽見我爹在家多喝了幾杯就發怒,罵:“總有一天要爬到他們頭上,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可笑,百年侯府豈是那麼容易撼動的,何況我爹本來也沒甚麼本事。

我不知道我家的情況到底怎麼樣了。

直到那一天,我外祖母身子又好了些,我陪著她在花園裡慢慢走步散心。

我外祖父帶著我舅父來請罪了。

41.

外祖父扶著外祖母,讓她安坐。

他是行伍出身,生得五大三粗,動作小心翼翼像在舉琉璃。

他說:“你坐穩了,千萬莫受驚,莫受氣。”

我外祖母莫名其妙地看著他:“侯爺,您又辦了甚麼大事,要說給妾身聽啊!”

外祖父忙哄道:“我就是怕你這大病初癒,又被氣得不好了。算了,不說了,等你好些再說……”

說著竟想拉著我舅父走。

我外祖母氣壞了:“侯爺!”

外祖父這才一溜煙地掉了個頭,伸出粗手指指了一下舅父。

“你說。”

舅父連忙跪下了,剛想開始說。

外祖父又萬分驚恐:“你,你小心些說!”

舅父:“……”

不說舅父了

,我都快嚇死了!

42.

舅父如臨大敵,戰戰兢兢,小心翼翼。

他說我爹要領著我娘回鄉下老家去。

我微微皺眉,這是打算威脅侯府了。

畢竟出嫁隨夫,他要讓侯府心疼我娘吃苦,傷心這輩子都難見我娘了。

雖然心裡不齒,但我還是小心地看了一眼外祖母的臉色,生怕她氣出個好歹來。

可是外祖母卻十分鎮定,她嘆道:“果真還是走到這一步了啊。”

舅父的膽子這才漸漸大了起來。

於是他把我娘要王柔替嫁,又因發現我父親養了外室去鬧,最終我爹和我兄長丟了官的事情說了。

還說了,我娘病中來鬧過,我兄長也來過,後來又送了我過來。

倒是沒說她私下說過盼外祖母死的話。

不過外祖母七竅玲瓏心,她冷笑了一聲:“我說,怎麼就見不到我的雲兒呢,原來她是盼我死,好為那個王柔做嫁!”

舅父頓時汗顏:“母親,可能,妹妹也不是這個意思……”

外祖母大手一揮,道:“不必為她開脫了,我自己生了甚麼樣的女兒,自己清楚。”

看她竟是一點不意外的樣子……

舅父小心翼翼地確認:“那我們就不管了?當然,兒子會派人看著他們……”

“還看甚麼看,這是她自己選的路。”

感覺外祖父那口大氣立刻就喘出來了。

他哈哈大笑,聲如洪鐘。

“娘子把她生在雲裡,她非要往泥裡去,我們不攔著便是疼她了。娘子,從今往後就不要聽她的訊息了,你啊,好好安養著身子就是了!”

外祖母跟著他笑了笑,半晌,眸中不明顯地閃過一絲悵然。

43.

時隔一個月,我正給外祖父侍墨。

說好要回鄉下的我爹孃出現在侯府門口。

讓人進來傳信,說是來拜別的。

外祖父說:“要走早就走了,怎麼的,是等了一陣,見我們沒有上門去挽留,又自己過來了?”

說完直接讓人把他們攆走。

不一會兒下人又來進來報,說……

“小姐說要把雲小姐一起帶走。”

我娘說,我畢竟是王家的女兒,那自然要與她一道。

以前她就經常這麼鬧,扣著我威脅外祖母,百試百靈。

可惜這次她遇見的是外祖

父。

外祖父一聽就氣壞了:“她這是想氣死她娘啊!我怎麼生了個這麼不孝的東西!你們去,把他們都給我攆出京!”

“是。”

下人又走了。

外祖父還用他那把洪鐘般的嗓門試圖哄我。

“雲兒不怕啊,外祖父在……”

這時候我外祖母突然出現在門口。

我外祖父猛地抬起頭,有些慌張:“娘子……”

他怕我外祖母聽見了,要傷心。

不過外祖母一句也沒有問,對我道:“雲兒,來。”

44.

我跟著外祖母回了房。

原以為她會問起我娘出城的事。

可她竟道:“你怨恨你娘嗎?”

我驚疑不定地看著她。

她嘆道:“你說實話。”

我無法迴避,只好道:“是……怨恨的。”

外祖母苦笑了一聲。

她道:“是她無能,無法令兒女敬愛。我又豈不知,你兄長對她也是半分敬意也無。”

我不知她的心意,又恐她知道我在背後謀劃了這一切……

又想著,我其實,也沒有做得太明顯吧?

只不過是,在我娘和我爹面前,說了幾句慫恿的話而已。

在舅母面前,我一個字都沒有胡說的。

能至今日,我也算是心想事成,只是因為我太瞭解我爹孃,也瞭解我舅母……

不應該被發現才對。

我正胡思亂想,外祖母突然把一本《女誡》放在我面前。

“……外祖母?您不是,看不上這玩意兒嗎?”

外祖母嘆道:“我從前總認為,是這本書害了你母親,可我後來與你師謝夫人常說起此事,才想明白,不是的。”

其實我娘小時候也沒看出來這麼沒出息。

外祖母為她請了最好的女師,在家也親自教導她規矩。

所以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是怎麼長成那副德行的?

曾經也歸咎於《女誡》,甚至恨上了已故的班大家。

可其實……

《女誡》原本只是班大家的家學。

班大家得寵於太后,被特許參政,帶著婆家曹氏漸漸尊貴,家中女子也逐漸傲慢。

她怕為曹家招來禍事,所以才在晚年寫了這本書來規勸家族女孩。

沒想到被一位士大夫看見了,便拿去分發,

廣為流傳。

“你師說得對,《女誡》問世,最為追捧的,其實是一群士大夫啊。無非是要方便他們馭內而已。”

換而言之,她覺得,我娘其實,不過是被騙了而已。

士大夫利用班大家的聲望,藉以傳禮教之事,行戕害女子之實。

“若是按照你師的說法,你娘,不過是《女誡》之流問世後的一個犧牲品而已。以後啊,只怕還會愈演愈烈。”

我似懂非懂地看著她。

外祖母憐愛地看著我:“雲兒,你要自立、自省,哪怕是被人踩在泥裡,哪怕那個人是你的血親,你的摯愛,也不要忘記你是誰,不要忘記你並不卑弱、低下。”

這我聽懂了。

我後退一步,對外祖母深深下拜。

“雲兒記住了。”

外祖母露出欣慰的笑容。

“還有,不要做你娘那樣的母親。”

45.

我和王府的婚事照舊,所以我爹孃離京對我並未造成太大的影響。

在侯府養了一年左右,那風言風語的更是淡了。

婚期往後延了兩次,劉澤終於受不了了,讓謝夫人跑了一趟侯府。

我外祖父笑著對我外祖母說:“苦留也留不住啊,送她出門吧?”

外祖母只好稍稍鬆口。

但她又萬般不捨,拉著我手教誨了半天,又哭了一場。

外祖父安慰:“雲兒出嫁是高興的事……”

結果遭她破口大罵:“你知道甚麼!如今和當初是不相同了!妾身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外祖父嗓門雖然大,但是被外祖母一吼就一激靈。

他跟外祖母開玩笑:“你啊你,老夫也要去弄一本《女誡》回來給你讀一讀才是。”

話音剛落我和舅母都驚恐地站了起來。

只有他會忘記啊,我外祖母根本聽不得《女誡》兩個字!

“外祖父!”

“爹!”

外祖父:“???”

果然他被我外祖母一頓獅子吼。

其實被她吼外祖父是不怕的,可是她又開始哭。

外祖母拉著我的手,道:“靖王妃為人如何啊?她會不會以《女誡》來要求我的雲兒?不行,雲兒,你容外祖母再打聽打聽,緩緩再成親。”

於是她又留了我一年。

這次不管是劉澤還是謝夫人,都沒辦法了。

4

6.

靖王妃讀不讀《女誡》不重要。

因為劉澤眼裡根本沒有他娘。

他當年能對我說出“孝廉不過是帝王選拔奴僕的心術”一類的話,就說明他這個人足夠離經叛道。

婚後他果然幹了一件很離經叛道的事。

那就是帶著我直接離開了京城,踏遍山河,說要去搞甚麼《山河地域志》。

這世上哪個正經的世子會幹這種事?

但他偏偏說動了太后和皇上。

朝堂上說甚麼,我是不知道,反正他一向能詭辯。

有一年,靖王差點造反,他年僅十六歲,一邊聯絡屬地的官員,一邊進宮請命。

後來因為屬臣的掣肘,靖王的造反變成了一場烏龍。

太后還憐他年弱,贊他孝道。

結果他扭頭就把進京請罪的親弟弟騙過來,打斷了腿。

謝夫人召他問罪,當時我就坐在謝夫人身邊,也是在竹簾後面。

他就在我跟前詭辯,我聽得津津有味。

當他被謝夫人問:“你母親偏愛你弟弟,你難道沒有私心嗎?”

他答:“母親的偏愛不僅僅要害了我,還要害了整個靖王府。既如此,我匡正父母的行為,保全靖王府,自然是為了全孝道。”

謝夫人就認可了。

能把不喜歡的親弟弟腿打斷,還被人誇“孝順”,聽得我通體舒暢啊。

我後來的所作所為多少有點受這小子的影響。

他在宮中的詭辯大概還是這樣冠冕堂皇。

在我面前說得更嚇人。

他說:“我那蠢爹一時半會兒也死不了,倒也不急著回去繼承王位,不如多走走多看看,免得辜負光陰。”

每次聽他說這種話我都會又驚又笑,他見把我逗笑了又要說幾句新的給我。

就這麼說吧,我們夫婦的私房話,若是讓人聽了去,那他“死同槨”的願望恐怕是要提前達成了。

47.

劉澤的爹命長。

我們走了很多地方。

自然,也就經過了象縣,我爹的老家。

原以為,他們離京的時候起碼帶走了大量的財帛,再怎麼樣,日子也過得下去。

結果我們剛到象縣,就看見我兄長醉臥在路邊,被幾個人摸走了錢財,甚至連腰帶也被扯走了。

我和劉澤對望了一眼。

他道:“咱過去看看?”

我說:“看甚麼看。遠遠地看不見嗎?”

“哦。”

於是我們就騎著馬遠遠地看。

我兄長只是醉了,卻沒有醉死,癱在鄉間小道上還破口大罵。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外祖父是廣平侯,我妹妹是靖王世子妃!他們總有一天會接老子回去做官的!你們給老子等著瞧……”

劉澤覺得有趣,還笑了笑:“想挺美。”

我頓時興趣缺缺,調轉馬頭走了。

不過路上還是隨意到王家老宅看了一眼。

倒是重新修葺了一番,在本地是首屈一指的了。

劉澤問我:“要不要進去……”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道:“明白了。”

說著他又擠過來開我玩笑。

“你每回瞪我的時候,我總覺得好像瞧見了外祖母瞪外祖父,你老實跟我說,是不是偷偷學過?”

我懶得理他。

路過此地純粹是順便,既然來了一時興起去看看而已。

我對我爹孃的現狀其實挺意料之中的。

他們倆總有本事,把雲端的日子,過到泥裡。

不過,我們走的時候,竟然遇到了王柔。

差點沒認出來……

她挺著大肚子,正在和一個好像是她夫君的男子吵架。

一邊罵:“你甚麼身份,能娶到我是祖墳冒青煙了!我妹妹可是嫁到王府的人物!你再敢對我不敬,我讓她來砍了你的頭!”

我:“???”

罵完男人,又去罵她身邊的一個小女孩,應該是她女兒。

“讓你讀《女誡》是為你好!讀好了你才能嫁高門大戶!你竟還跑去跟你爹告狀,你個死丫頭……”

原本如此令人心情愉悅的藍天白雲之下,卻都是她的罵聲和她女兒的哭聲,她男人的告饒聲。

48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突然劉澤拉了我一下,指著旁邊給我看。

我看過去,見是一個女孩手中拿著一本書,隨意翻了翻,扔在溝裡,唱著歌跑了。

紙張金貴,竟有人會直接扔掉。

劉澤這個事精,還跑過去看。

他笑道:“娘子,是《女誡》。”

我也笑了笑,又抬頭看看天空。

忍不住就想起恩師說……

“此後兩千年,此風將愈演愈烈

。尤其是到了國力衰弱時,女子被戕害得便越嚴重。不過好在,熬過去就好了。”

我問劉澤:“姑母懂得巫覡一類的術法嗎?”

她總能說些將來的事情。

劉澤道:“怎麼可能?她就是愛胡說八道罷了。”

我說:“你也是受她教誨長大的,不許妄議。”

劉澤樂呵呵地道:“姑母又不介意。她最不看重這些虛禮了,她還喜歡同我們開玩笑。”

我想了想,好像也是。

於是我催促他快走,趕緊離開這個令人鬧心的象縣。

我要去更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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