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曉結束通話電話後,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情。因為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甚麼時候對自己的父親徹底失去了信心。周曉很清楚自己對父親的感受,那種感覺其實就和自己在路上見到一個陌生人差不多。
“我不會讓我的孩子也有這樣的父親。”周曉在心底暗暗地發了個誓。
從辦公室出來之後,周曉臉上又恢復了那種和煦燦爛的笑容。幾乎所有在醫院留守的醫生和大夫都知道今天產科那邊接生了一個三胞胎,而這個男人就是三胞胎的父親。此時的宣傳主調還是“人多力量大”,再加上傳統的“多子多福”,所以不管認識還是不認識的,大家都紛紛上前和周曉祝賀。
對於給自己孩子的祝福,周曉自然是高興地接受並感激這些善良的人們。別看今天因為除夕而沒有多少人在醫院,但畢竟婦幼保健院也是一所大醫院,實際的人數還是可觀的,因此結果就是周曉是費了不少時間才從大家的熱情中脫身而出。
等回到病房的時候,林爸爸已經帶著林大哥和林二哥兩家人趕了過來。林大哥這邊除了林大嫂之外,林志軍也被帶了過來。現在林志軍已經是上小學的大孩子,好奇心驅使他也鬧著要過來看自己的小表弟和小表妹。林二哥家就只來了林二哥,畢竟林二哥的孩子還小,林二嫂脫不開身。
“小妹這可是遭了大罪了。”同樣生過孩子的林大嫂看到林冬梅還在沉睡,忍不住感嘆道。“這幾年怕是暫時別要孩子比較好。”雖然林大嫂不是專業的產科醫師,但好歹在醫院做了那麼多年護士,多多少少還是有點見識的。
“嗯。我想好了,過段時間我就去做結紮手術。我有這三個孩子已經足夠了。”周曉保證地說道。
周曉的話讓林爸爸等人有些驚訝。雖然此時男性結紮手術已經很成熟了,而且男性結紮手術相對簡單安全,再加上又是可逆的,所以算是這個時代最方便的避孕手段了。但是因為傳統的男權社會所賦予的男女地位差距,再加上很多男性擔心結紮手術會影響自己的男性氣質,所以最後承擔避孕義務的就成了女性。
要知道,此時主要採用的女性避孕環手術在後世可謂是爭議不斷,尤其是當時植入物的材料並不算多合適,很多女性幾乎是下半生都要被這個避孕環折磨。
現在周曉主動出來表示自己願意做男性結紮手術,這讓林家人當然是感動不已。林爸爸拍了拍自己女婿的肩膀,然後沒有說甚麼。而林大嫂則是頗為羨慕地看了一眼林冬梅,她雖然知道自己丈夫也很疼愛她,可是林松還是做不到周曉這個程度。
“小周啊,這件事你要和林冬梅善良下,千萬別自己瞞著她去做了。”林媽媽提醒道。
“我知道的。”周曉點點頭,“等冬梅出了月子,我再和她討論這個問題。”
大年初一雖然不用上班,但是整個礦務局和火車站的家屬區還是很快收到了一個喜訊。看到周曉和林爸林媽挨家挨戶送來的糖果,大家自然知道林冬梅生了。而等知道林冬梅這次生了三胞胎,還母子平安的時候,大家都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可真是太好了啊!”關係比較好的鄰居自然是當面就送上祝福。
而那些躲在角落裡的老鼠們則暗搓搓地詛咒,“誰知道能不能立住呢!三胞胎,哼!聽說有個皮包骨,就只有一口氣了。”
這話當然不會傳到林家耳朵了,要不然這些宵小之徒只怕要被周曉帶著兩個大舅子教訓一頓了。甚麼“皮包骨”!甚麼“只有一口氣”!老二雖然是瘦了點,那也是和他哥哥妹妹相較而言。真要論實際體重的話,他也算是符合標準的。
再說了,林冬梅懷孕期間吃下的那些營養品都反饋到了孩子身上。才剛剛過了一天,三個寶寶就從面板通紅的皺巴巴“小老頭”變成了白白嫩嫩的小小孩了。尤其是妹妹那烏黑油亮的胎髮看得不少護士羨慕不已,紛紛表示妹妹以後肯定是一頭秀髮。
而林冬梅也在第二天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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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乳了。雖然林冬梅還是累得不行,但還是堅持給三個孩子餵了母乳。
“你這麼累就躺著休息,家裡又不是沒有牛奶。”林媽媽頗為心疼地說道。
這個時候大家的普遍印象是牛奶比母乳好,甚至有些條件不錯的家庭乾脆直接牛奶餵養,壓根不讓孩子喝一丁點母乳。因此在這個時代,誰家生了孩子而你給送罐奶粉去,那你們兩家絕對是從爺爺輩就是通家之好。甚至客氣點的家庭乾脆就讓孩子認了乾親,畢竟還指望乾爹乾媽再贊助一罐奶粉唄。
但林冬梅是後世重生過來的,她可是知道不管後世出了多少階段配方奶粉,亦或者甚麼羊奶粉、駝奶粉等等,所有的兒童醫師都是認真地推薦母乳餵養。甚至還強調“母初乳”的重要程度,因為嬰兒剛剛出生這個階段的抵抗力幾乎都來自“母初乳”。哪怕後世各大奶粉廠商都紛紛號稱自己的奶粉堪比“母初乳”,但也沒有誰敢真的說句“我家奶粉可以替代母初乳”。
雖然林冬梅的母乳分泌情況不錯,但畢竟是三個孩子要餵養。林冬梅只能儘量平均都照顧好,然後剩下再靠牛奶去補充了。
“我總算知道為啥人類大部分一胎只有一個孩子了,這仨孩子真的太為難媽媽了。”林冬梅喂完孩子之後,有些抱怨地說道。E
而在旁邊照顧孩子的林大嫂則是被林冬梅的話給逗笑了,“哪有你這樣說的?”
下午的時候,林冬梅接連線待了來自工會、站長辦和地區婦聯的慰問團隊。別覺得奇怪,現在職工家屬如果生了孩子,工會、領導和婦聯都會派人過來並帶來慰問。如果生的是雙胞胎、三胞胎,那慰問品還會升級。
接連送走三組慰問的人之後,林冬梅覺得自己的臉都要笑僵了。而自己的床頭櫃上已經擺滿了各種禮品,水果、麥乳精和甚麼牛奶證啥的。牛奶在這個時候可是非常寶貴的營養品,基本上只有那種重體力工人、重症患者及孕婦才有資格想用。而且孕婦的牛奶證通常只有一個月,不過因為林冬梅生了三胞胎,所以牛奶證才是特批的兩個月。
“老周,我覺得這牛奶證對我們來說沒啥意義,要不讓工會那邊看看誰家的缺奶就給他們家吧。”林冬梅有些犯愁地說道。
周曉當然知道林冬梅那裡提供的奶粉比起這牛奶證供應的奶粉要好上許多。林冬梅自然也曉得自己的奶粉可都是抽盲盒抽來的,都是後世大品牌按照嬰兒發育階段提供的配方奶粉。系統很大方,幾乎是一次就將仨孩子到週歲的奶粉全部抽出來了。按照系統的脾性,林冬梅覺得自家孩子到青春期結束前的奶粉都有著落了。
而捐出去也是林冬梅深思熟慮的結果,雖然孕婦有牛奶證,但你得看是甚麼孕婦。基本上,僅限職工家屬,而且還得是那種好單位的職工家屬。像一些比較落魄的單位,或者家裡只是“半邊戶”(夫妻只有一方是工人)的孕婦那可沒這個待遇。
“我到時候和工會那邊的負責人說一句。你這是兩個月的供應量,拆開能幫助兩戶家庭了。”周曉說道,“我們做好事不圖利,但是也不能悄無聲息。”
林冬梅也點點頭,隨著風波來襲,現在越來越像一個荒唐的社會。好名聲雖然說起來挺虛無的,但是在這個時候卻有著“護身符”的效果。本來自己家就挺招人眼了,這次捐牛奶證多多少少可以讓人那麼眼紅自己家。
“那等上班了我就去找工會的人。”周曉說道。
現在的春節可不像後世有調成所謂的“黃金長假”,如今的春節假期可是僅僅只有一天,也就是大年初一當天。如果一些單位的領導比較寬和,那麼除夕大概還會多放半天或讓工人提前下班。要是遇到一些虛榮心的領導,那可能還會喊出“過節不放假”的口號。
大年初二,周曉帶著糖果到了辦公室,給相熟的同事們分了。而同事們也都知道周曉老婆生了三胞胎且母子平安的訊息,因此大家的好話也是紛紛送了上來。
將喜糖分了排程科和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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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後,周曉就到了工會辦公室。
“周曉同志,你不在家好好陪林冬梅同志,跑到我這裡做甚麼?”工會負責人笑著問道。“對了,我這裡可不能落下,該發的糖可不許少一粒。”
“那是當然。”周曉笑著說道,“我這次來找您還真的有件事要請您幫忙。”
“只要不是違反規章制度的事情,我自然是幫你到底。”負責人回答道。
“是這麼回事。”周曉說道,“你大概也聽說我們家條件還可以,所以我們並不缺奶粉,因此我覺得我們將這個牛奶證捐給更需要的家庭。而且因為林冬梅這次是三胞胎,所以特別給了兩個月的供應量,這樣我們至少可以幫助兩個家庭了。”
“周曉同志,你剛剛說的話可是真的?這真的是你們兩個人的意見?”工會負責人此時變得嚴肅起來。
其實也不怪他要嚴肅,現在的工會可是真真實實以解決職工和職工家屬困難為自己責任的。火車站雖然職工不多,但是半邊戶的情況也不比煤礦那邊好多少。雖然半邊戶裡有一個人是正式工人,但實際上半邊戶的境遇比大部分農民家庭還要慘。
雖然農民下田種地很辛苦,但是至少還是能解決自己的口糧問題。但是半邊戶不行,家裡那個因為沒有正式的工作,那就意味著沒有商品糧購買資格。如果沒有糧票,那你實際購糧的價格要高上兩成道三成。同樣的,副食品等等也要額外掏錢買。而且若是女方沒有工作那就更悲劇了,因為孩子的戶口屬性隨媽媽。媽媽沒有商品糧資格,那孩子也一樣沒有。因此半邊戶家庭的困難對於工會來說真的是老大難問題,而且大人辛苦點也就算了,孩子又有甚麼錯呢?
“周曉同志,你這次可真的是幫了我的忙啊。”工會負責人感嘆道。“你是不知道,我們這邊剛好有兩個半邊戶家庭也是在除夕夜生的孩子。這兩家人是真的窮,所以只能在家裡生。有一戶還差點一屍兩命,得虧最後還是母子平安。但是那家媽媽好不容易掙下命來,哪裡有奶水喂孩子。那孩子本來就有些先天弱,現在更是餓得哇哇哭啊。”
“能幫到人就行了。”周曉也沒想到這次剛好有人就那麼需要牛奶證,“你們的工作才是真的助人為樂,我這不過是做了點小事而已。”
“行!牛奶證的事情我就管定了,我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當當。”工會負責人保證道。
周曉回去之後將這件事告訴了林冬梅,而林媽媽也在一旁聽到了。
“這事你們做得好!”林媽媽表揚道,“我們家孩子不缺牛奶,但是別人家缺啊!能幫到這樣的人,也算是給這三個娃娃積福了。”
其實林冬梅一度還想再捐點奶粉出去,但理智還是最後戰勝了她的衝動。雖然只是剛剛才當了母親,可林冬梅發現自己真的無法聽到這樣的故事不心疼。可她更知道甚麼叫“升米恩鬥米仇”,自己要真的捐了奶粉去幫了那個家庭,那其他家庭會不會責怪自己為甚麼不出手?甚至有些人可能還會恨自己早些年“冷心腸”,最後衝動之下讓自己也感受下甚麼叫“失去孩子的痛苦”。林冬梅不敢賭人性,因為這世間惟有人性與太陽不可直視。
大年初三,在醫院住了兩天的林冬梅終於被醫生開了出院證明。而這一天居然是難得的豔陽天,不過林冬梅和三個寶寶都被圍得嚴嚴實實,生怕遭了風。家裡也被林爸爸早早地升起了灶火,林冬梅一回到家就彷彿進入了初夏。可惜林冬梅剛想脫掉外衣就遭到了林爸爸和林媽媽聯手的鎮壓,而周曉也露出愛莫能助的表情。
客廳裡放著一張大大的嬰兒床,三個寶寶可以並排躺在上面。而在林冬梅和周曉的臥室還有三個小小的搖床,三個寶寶一人一個。搖床的樣式是一模一樣的,但周曉為了區別還是分了顏色。妹妹當然拿到的是粉紅色,老大則是分藍色,而可憐巴巴的老二則分到了粉綠色。林冬梅忽然想,如果老二長大了知道自己親爹給自己一綠色的床會有如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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