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莊園的路上。
一花緊跟在陽乃後面,默默觀察著周圍。
長挑曼妙的身影始終放在了一花的視野中。
在平城京待了半年的時間裡。
一花始終缺乏安全感。
長女的責任又使得她不得不強裝鎮定。
免得讓父母憂心。
抑或者令本就害怕的妹妹四葉更加惶恐。
如今來到了京都這座都市後。
她是稍稍安心了許多。
哪怕前陣子經歷過連續兩日的災難,那也沒有太過慌張。
因為宅邸主人是參與過大江山退治的強大陰陽師。
而且很快就……
心思浮起一抹難以言喻的微妙情緒。
一花努力地抑制住,不讓心中的情緒隨表情神態流露。
略過複雜思緒,她又正望向前方。
陽乃依舊如此得泰然。
即便是往前邁步也彷彿給人一種說不出的穩重感。
在一花眼中。
陽乃很溫柔,也很颯爽。
遇到任何事情時都能夠很利落地解決。
「能夠成為陽乃姐那樣就好了。」一花暗道。
“……”
走在前方面露平和姿態的陽乃心中很無言。
敏銳的她能夠隱約感覺到身後有推崇的視線投注而來。
若是在現代,這應該是很稀疏平常的事情。
可放在這個時代,陽乃總感覺很複雜。
「糟糕,一個兩個都把我當成知心大姐姐了。」
「但我並不是,應該說是很惡劣才對吧?」
搬遷入住到東屋的陽乃心情越來越鬱悶。
她是發現了。
住在東屋裡面的人全都和主人有關係。
哪怕是看似沒有甚麼聯絡的冬實。
也由於她能夠出入寢殿而顯得十分特殊。
按照陽乃的猜測來看。
進入寢殿的女性應該是侍妾候補。
也因為如此。
陽乃是認為沒甚麼必要就別進去了。
說來她還是有進去過幾次的。
其實裡面也沒有甚麼。
比較有特點的就是——
一塊很普通的綠草地。
一處種植著各種蔬菜水果以及鮮花的庭院。
一間寬闊得可以隨意躺幾十人的超規格房間。
感覺後面才是重點。
陽乃選擇性地忽略。
人的性格好就行。
奢求太多?
不現實。
回到主題,陽乃發現當知心大姐姐完全就是硬著頭皮當的。
桐須美春這個太過純真執拗的朋友先不說。
一花、四葉這兩個孩子畢竟年紀小了些,把她當前輩很正常。
可隨著本應該是職場前輩的冬實也向她傾吐心聲時……
陽乃徹底憋不住了!
她這是將東屋裡的年輕女孩,即高坂京介的侍妾候補都一網打盡啊?
一種彷彿是被架著往前走的無奈情緒湧上心頭。
陽乃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了?
「素衣夫人看我的眼神也不對勁,估計是想讓我也順帶當京介大人的侍妾吧?」
「隨著她知道我和大家都這麼密切,感覺很難逃得掉呢。」
「我也並不是不知好歹,就是目前實在對配偶的事情興趣寥寥。」
「如果能夠一直不嫁人做永遠的單身主義者就好了……」
「唔,感覺不會被母親贊同,母親估計寧願我給京介大人當侍妾也不會讓我單身的。」
陽乃是很糾結的。
逃出了末日一樣的平城京,卻依舊逃不了人情世故。
剛脫離了家主的職責,依舊是逃不了女人的宿命。
好難啊。
「哎,先看一看情況。」
「真到那一天就是悖德感十足的姐妹同夫吧。」
陽乃很快就做下決定。
雖說她不知道高坂京介會不會看上她。
可她這張幾乎與妹妹雪乃有六七分相像的外貌太加分了。
應該只要不露出太過惡劣的性子就行。
大約是這樣。
嗯,寢殿中的一個個女性包括自己妹妹雪乃,性格確實是很好。
陽乃幾乎都不用多思考就知道高坂京介喜歡性格好的女性。
而且還要有那種來自現代世界的特殊性。
約莫就是不能夠太過拘謹,唯唯諾諾的那種。
好幾次陽乃都看到身為侍女的妹妹以及其他女性是與夫人同坐。
甚至連服侍的工作都不幹。
更準確說,就是在各幹各的事情——每個人都是獨立的。
這對陽乃來說很重要。
她不喜歡被當作是附庸。
這個時代,大家說女人是工具、是附庸,陽乃不會去反駁。
心裡頭反對就是了。
暗地裡沒人知道還不是繼續幹著自己的事。
像高坂京介這種有著特殊思想的丈夫,陽乃知道是很適合自己的。
至於勉強之類的事情,陽乃倒沒想這麼多。
當初在現代世界時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婚姻不是自己做主的。
估計母親之前都已經挑好了丈夫人選。
等她畢業沒多久就結婚了。
「真到那種時候,我想仔細瞅一瞅雪乃的表情會如何?」
陽乃差點想笑出聲。
對比其他人,還是妹妹更好玩一點。
不久,終於去到了莊園。
陽乃和一花在莊頭的熱情招待下聊了一陣子。
之後,開始清點新莊民。
原本應該不是甚麼重要的事情。
陽乃卻很注意。
「隼人縱容自己的隨從去騷擾阿八大人,估計自己以及隨從都與阿八大人有著甚麼聯絡。」
「很大可能就是同學了……還真是膽子夠大的。」
望著一個個低下頭、顫抖著身子的年輕男女。
陽乃絲毫沒有甚麼同情心。
她沒有那心思去計較究竟是誰對比企谷做了那種事情。
只知道這些人要嚴厲管制,免得未來也給她添麻煩。
“你們有誰之前是領頭,或者是自動出來當個領頭?”
“……”
周圍一默。
然而,詭異的沉默不到兩三秒,就有一個壯漢小心翼翼地舉手。
黑黝黝油膩的臉上透著討好與諂媚。
“大人,我可以嗎,我想當領頭。”
“嗯,那就你吧。”
陽乃微笑地對壯漢說道。
眼角餘光掃向其他人觀察,發現許多人都露出了遮掩不住、淡淡厭惡的神情。
心裡頭是有了一個瞭解。
這領頭就暫時分配到只有一個人的組上吧。
「唔,還有一個。」
陽乃眼角餘光發現一個周圍男女都刻意遠離的男生。
那男生怎麼說呢?
長到肩上的頭髮揪成一條條,邊緣的金色都快變黑了。
臉上的油膩和灰塵還是洗一下或者擦一下為好。
感覺是一個染髮失敗、人生也很失敗的人。
陽乃給出評價。
驀地,又發現一個對粗漢與失敗者都隱約怒目的金髮女。
這也是值得注意的。
「隼人啊,你真是給我招惹了不少麻煩。」
「清隆大人那邊是暫時將阿八大人的同學安置到這邊,倒是很符合阿八大人的性格。」
不斷根據綾小路給出的情報,以及現有的觀察。
陽乃是逐漸對心裡頭的模糊猜測有了更加的清晰的結論。
當然了,她不會繼續好奇下去。
只是準備將這些個人都給直接打壓到甚麼事情都幹不下去的程度。
未來的日子應該就是安排適量的工作,令他們沒甚麼精力去搞事。
也要安排人將這些人給看牢了。
免得出去惹出甚麼亂子。
「對了,那個瞪著清隆大人和阿八大人的人是怎麼處置?」
「以阿八的純良性格應該很難死吧……該不會還在這群人當中?」
倏忽間就想到這麼一個問題。
陽乃眼皮都不禁跳了一下。
她是有些想將這些可能給她、給主人帶來麻煩的新莊民都丟出去!
一群不知分寸、不知進退的貨色太容易給人帶來災禍了。
生活在京都這個政治經濟中心,稍微出些差錯都很危險。
雖說一介賤民做出甚麼事都很難說是主人的責任。
但能夠避免,那當然是儘量避免。
「這種事,清隆大人應該是會和我說的吧?」
陽乃很快就做出判斷。
這種應該也算是潛在威脅的事情,綾小路不來做說明是挺不合理的。
事實上,的確如陽乃所想。
沒多久綾小路就來找她了。
新莊民們是暫時被安排在了一塊田地上,被命令拿著木棍疏鬆泥土。
“快點!快點!”
領頭的壯漢怒吼般吆喝著。
他不敢太大聲。
只是儘量將聲音控制在一個合適的範圍。
驚擾到尊貴的大人是重罪。
但他也必須儘量督促其他下屬完成任務。
“大和你這個叛徒,有甚麼能耐指揮我們?”
終於是有人忍不住對壯漢指責道。
壯漢大和,他冷笑一聲。
“憑我是領頭!更何況你們誰不是叛徒?誰沒有指責過葉山?!”
“——我沒有!”
金髮女三浦優美子憤怒地瞪向了大和。
眼眸中的怒火彷彿是要將人燃燒成灰燼!
隨著說完一句,三浦優美子依舊氣憤不已,謾罵道:
“虧隼人經常給你塞吃的,還不如餵狗!狗都比你忠心!”
“區區女人,有甚麼資格罵我?你不就是隼人身邊的一條母狗而已!”
大和反口怒罵。
沒等羞怒的三浦優美子反駁。
他又看向宛如死人一般的某個依舊被眾人遠離的失敗者。
“要怪你們就怪戶部,要不是他硬是要找比企鵝,哪裡會這麼多事?”
大和依然是很清晰記得之前高坂京介警告他的事情。
沒曾想戶部翔不知死活硬要去見比企谷。
結果就導致了這次事情的發生。
也好,他很快就是這裡的領頭了。
到時……
大和表情變得邪惡了起來。
來到了這個世界都大半年了,沒權沒勢怎麼能夠活得好?
在他看來,葉山隼人就是太不自量力!
以為說安慰話,給一丁點食物就可以收買人心?
結果還不是在大難臨頭之際將責任都推給了他?
大和是感激葉山隼人。
可也就止步於此。
他臨行前是隱約看到莊頭對葉山隼人、和他父親政人微笑的表情。
哪裡還不清楚留在那個莊子的兩人才是最倒黴的!
而被大和再次提及的戶部翔?
他再次迎來了眾人冷漠、敵視的目光。
對比大和,戶部翔是絕對不受歡迎的存在!
即便此時是活了下來,還沒有受到甚麼懲罰。
但在大家看來,他就是一個死人。
誰都不想去接近他,繼而受到甚麼牽連。
“戶部……他也是想……”
剛才還被大和怒罵的三浦優美子低聲支支吾吾得說不出話來。
視線是飄飛到了一邊。
她不由看向了好友海老名姬菜。
這次這個本應該被嫁給莊頭做侍妾的好友也成功逃脫了。
可是,在三浦優美子眼中,這個好友越來越陌生。
陌生就如同當初想給這個好友介紹男朋友一樣。
那時好友冷淡的聲音、笑容和眼神……
以及那退開一步、絕對不允許跨越的距離是多麼得令人印象深刻!
如今,好友海老名是脫困了。
可依然是沒有去理會戶部翔的意思。
三浦優美子覺得這樣不對。
她知道的。
戶部翔想要拯救海老名,所以才拼了命地從莊園出去。
然而,就這樣得到了讓所有人厭棄的結果就真的好嗎?
其中還包括海老名的厭棄。
這對三浦優美子來說是有很大的衝擊力的!
好友很陌生,陌生到她不想再與好友說話。
同樣的。
三浦優美子也很難再對戶部翔有好感。
葉山隼人由於戶部翔的事情連父親都受到了牽連。
三浦優美子並不知道葉山隼人和他父親怎麼樣。
就是對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戶部翔,感到了排斥……
「隼人明明是個很好的人,但他卻受到這樣的殘忍對待。」
「比企鵝他也很過分、大家也很過分……我也是……」
想要討伐比企谷,三浦優美子卻很難有多少的恨意。
她很清楚這半年來比企谷是有借了多少的錢和糧。
甚至自己還是吃糧的一員。
自認為羞恥心還存在,三浦優美子委實是難以對比企谷抱有負面情緒。
按理來說,應該要對比企谷感恩。
但葉山隼人的事情發生後,三浦優美子是很難再感激下去了。
“……”注意到好友三浦優美子的目光,海老名視若無睹。
由始至終,她都沒有向誰求助過。
事情發展成現在這樣的情況,確實與她有關。
發生這種事,大家都不想的。
當下還不如認真地活著。
她也不去辯解。
不過,海老名依舊是感激戶部翔的。
打算是私底下找個機會道謝。
她能夠乾的事情也就這麼多了。
葉山隼人和他父親的事情她解決不了。
戶部翔的事情她也解決不了。
既然如此,那麼何必要繼續徒勞無功下去。
始作俑者——戶部翔。
原本還在麻木搗鼓著土地的他被大和叫住後,機械地站了起來。
他用著渙散又虛無的目光看著大和。
“怎麼?”大和凜然不懼。
高了一個頭的身高差距。
加上強壯的體格。
這些可以說是他生存在這個世界的資格。
也多虧了葉山隼人經常給他吃的。
他才沒有因為餓肚子的關係而羸弱。
他感激葉山隼人。
遺憾的是,涉及到自己的生命時,他不能夠猶豫。
他沒有辦法。
大和依然清晰記得那叫作清隆的大人面無表情以及看豬狗一樣的漠然目光。
比其他莊官、莊頭還要冷冽的目光令大和條件反射地迴避!
他害怕那個清隆,害怕再次見到他。
可其他同學就不一樣。
大和能夠憑藉著體格將這些人一一擊敗。
更何況他現在可是領頭!
“……是我錯了,可你也罪無可赦,隼人給了你多少次食物你就忘記了?”
戶部翔還是平緩地開口。
乾澀嘶啞的聲音令聽者格外不悅。
但默默去聽的人卻不得不點頭稱讚話語裡的內容十分正確。
“還不是你害的?”大和直接斥道。
隨即又惡狠狠看向其他人:
“還有你們!不趕緊幹活?等等我要向大人們告發你們了。”
只是區區幾個下屬的怨言,他幹嘛較真?
戶部翔他也不去教訓。
不然肯定會惹來大人的不開心。
再且,戶部翔那明顯瘦削得脆弱的身板還不夠他一拳。
打死了的話自己就慘了。
十分期待未來的大和根本就不會亂來。
以後誰還說他遲鈍,他一拳就打過去!
“……真是人渣。”
乾澀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和麵色一怒,就僅僅是瞪著說話的戶部翔就沒再說話。
戶部翔說完又繼續低著頭工作。
渙散麻木的目光裡透著一種極度的壓抑和抑鬱。
「都是比企鵝害的……大和也該死!隼人我會替你復仇的!」
面上平靜的戶部翔內心就好像有一團火焰在燃燒著,急切的想要發洩出來!
腦袋裡莫名就想到了某間殘破的神社……
幽暗的眸子中逐漸有了光彩。
與此同時。
陽乃也是從綾小路口中瞭解到了事情的基本情況。
全程是默然,暗地裡是不知道倒吸了多少口氣!
“那需要我做甚麼嗎,清隆大人?”
“並不需要,我就是過來和你解釋一下的。”
“您真是太客氣。”陽乃笑道。
同時是暗地裡琢磨著將這個莊園的防衛程度提到最高。
坦白講,還真想將人趕出去。
可那也不行。
到底是將人給收為新莊民了,隨意丟棄也是犯法的。
“真出現人員失蹤的事情,還請馬上聯絡我。”
“嗯,我明白了。”
陽乃心中訝異,還是對低頭的綾小路繼續投以微笑。
「看來清隆大人對阿八大人交情很好啊。」
經過這件事,陽乃倒是對綾小路和比企谷有了一個更清晰的認識。
比企谷是真的很善良,善良到不適合生存在這個世界。
綾小路嘛?陽乃認為還是很不錯的。
連這種芝麻大的小事都願意管。
綾小路則繼續思考著。
思考這次究竟會不會給高坂京介添麻煩……
琢磨了一下沒甚麼可能後漸漸安心。
聽到了解釋的陽乃肯定會加強這邊的警戒,人肯定無法逃出去。
只要一群人天天像普通莊民一樣勞動下去,麻木生存。
想必很快人就廢了。
這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