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達京都港之時,瓢潑的大雨已是滾滾而落。
黑沉沉的天空彷彿要沉下,那狂風捲著的暴雨更是如同一條條鞭子。
高坂京介是能夠看到許多樹枝、葉子被雨鞭打著快要折過去,聲響極大。
嗒嗒嗒~
天與地漸漸在千絲萬線中縫合。
一瞬間來到岸口的高坂京介是不得不自主散發出赤紅的火光,讓大家留意自己。
免得誤傷友軍。
畢竟之前鈴鹿山的戰爭還沒有結束多久,同樣參與過戰爭的京都港未必不會杯弓蛇影。
“京介大人!”
陰鬱黑暗的背景下,赤紅火光極為顯眼,口岸值守的人員立刻注意到了高坂京介,紛紛激動不已。
高坂京介沒有去立刻回應。
在看到其他人認出自己後才有條不紊地施展結界,免得讓愈發猛烈的海浪化作海嘯襲擊京都港。
瀕臨海岸,那就不得不面對這樣突如其來的災難。
「唉,我這京都管治安的還得過來港口這邊幫忙……我這是甚麼滅火急先鋒?」
高坂京介在心裡頭碎碎念。
卻也是明白這種事情是必須得做的。
到底維繫人際關係,構建人脈在這個時代裡很重要。
按照理性的思維去看,這是有花上一生建立的價值。
一生啊……
不太妙。
還是看一看有沒有更安逸的地方,接著再潤過去吧。
不過想這些東西還是太長遠。
接下來幫忙後的犒勞就可能讓他今晚回不了家。
看情況來吧,有時候是盛情難卻。
接受好意是沒辦法的。
所以,當高坂京介處理完事務後被熱情挽留,那也只能夠無奈地呆在京都港了。
就是犒勞的宴會上的一些疑是貴族女性的晃悠頻率頗高。
他是保持著充分的警惕。
決定了。
喝酒喝一晚上!
就這樣,晚宴就以神奇的方式進行了下去。
一個個人都在酒的作用之下昏昏倒地。
另一邊。
還在家人長輩吩咐下準備在高坂京介醉酒時「動手」的一些貴族女性已是坐在一小廂交流起來了。
小廂門前一人站立觀察四周,避免對話被人偷聽。
“我看大家還是好好睡覺吧,酒應該得喝一晚上。”
“哎,槙,你又懂了?”
“甚麼我又懂了?這時候還要喝酒不就表明了只想喝酒?”
“哦哦,你這樣分析的確是有點道理……”
“完全理解滿分啦!”
少女槙原梢雙手抱肩,一臉的自信。
聽著好友槙原梢解釋的寺島燻一臉若有所思的模樣。
其他人聽到槙原梢的解釋,原本就有所猜測的她們內心更加黯然。
一些是陷入了更加糟糕的負面情緒漩渦裡——
“我不想繼續待在京都港!我想要去京都!去水部司那邊也行!”
“我就想嫁給正常人!”
“我要搬回水部司那裡……”
一個個已經是知道沒戲的少女們甚至已經哭了起來。
順帶一提。
房間裡的女性們都來自現代,並且還是來自同一個學校。
學校屬於私立的貴族學校秀知院學園,因而彼此都算是知根知底。
自然聊起天來就沒有太多顧忌。
只是,聽到那些幽怨陰鬱話語的槙原梢是很難有甚麼好心情。
「就算是真的陷入困境,拜託也不要一副心甘墮落的樣子啊……」
只要活著,總會有辦法的。
“好可惜,看得出那位京介大人的確是個好漢子,可惜無緣結識。”
寺島燻遺憾自語道。
槙原梢撇嘴:“如果將希望都寄託在一個人身上,那註定是個輸家。”
“雖然是這樣,不過我們是離開了家門後都無法正常生存的普通女人哦。”
“家門啊……”
槙原梢沉吟著,內心是頗為苦惱。
這個時代中,無論是男性還是女性,家門都是很重要的條件。
連幾百年後的羽柴秀吉都不得不捏著鼻子認朝堂上的關白為義父,得到貴族階層的基本認可。
逞況是這個更加封建的世界呢?
拋棄是肯定是不可以拋棄的。
再且,真想要拋棄身份去做個甚麼平民自給自足,那也得看看有沒有那條件。
總的來說,有著徒具虛名家門的女性還是嫁個身份差不多的男子最實在。
實際上就和現代國內的不少女性願意成為家庭主婦一個道理。
那都是選擇最划算、最實惠的生活方式而已。
“好嘞,梢,加油哦,總有一天你會找到完美丈夫的~”
“借你吉言吧。”
槙原梢有氣無力道。
不經意間看到喜歡畫漫畫和做味噌的兩個前輩嘰嘰喳喳地在一個角落愉快聊著天,她暗暗嘆氣。
「還是甚麼都不想最幸福……」
儘管心裡頭是這樣說,槙原梢還是不覺間回憶起了這一年來的數次風波。
略過那個惡趣味邪神將他們當作是玩具的不開心之事,貌似身邊發生的事情還真不少。
又是妖怪襲擊,又是妖怪入侵,甚至於乾脆來個自然災害……
這真的是很難讓人混下去。
更加絕望的是,哪怕是想轉移地方那都是沒有位置。
以槙原梢當下所看到的來計算。
大約是有三家算是成功地「潤」出了京都港。
第一個是現代的四宮家,但長子同時得罪了檢非違使廳和外衛府的別當,牽連家族,前路多舛。
所幸分離出去的早坂家有在檢非違使廳別當麾下做事。
第二個是現代的四條家,這應該是混得最成功的,由於家主四條真琴能力被檢非違使廳別當看重,直接被收作家臣,連女兒都嫁給了家主,日子怎麼看都是蒸蒸日上。
其中,四條真琴的女兒,真妃,槙原梢是認識的,知道她是一個傲嬌前輩。
小小的虎牙總是會在得意時悄然露出。
四條真琴的兒子四條帝,槙原梢算是稍微瞭解,總感覺廢柴氣息很濃厚。
最後一個嘛……發生沒多久。
就是槙原梢同年級中挺出名的一個男生——石上優。
由於在戰爭期間發現了妖怪勢力的重要情報,被收留的莊園主派人答謝,無論是本人還是家人都暫居在了莊園中。
此次戰爭結束後,沒有與大家一同返回。
一群人都說他走了狗屎運。
槙原梢卻隱約明白事情遠遠沒有這麼簡單。
不過深究這些並沒有甚麼作用。
槙原梢只是無語於他們這些人與檢非違使廳的別當真有緣分。
鑑於檢非違使廳的別當所持有的領地就在京都港不遠的地方,那又不是不可以理解。
按照那官階四位、還屬於實權範疇的情況來看,這個檢非違使廳別當怎麼看都是一個優秀的男人。
主要還年輕,恰好還有著一年內娶了多個妻子,連侍女都不介意並且都照顧得很好的奇特風聞。
怎麼看都是一個好漢子。
以這個時代的評價來看就是這樣。
有時候,槙原梢還真懷疑這男人就是「光源氏」的原型。
原因無他,光源氏是會妥善安排好有過交往的女性。
恰好,赫赫有名的紫式部所嫁的男人就是一個檢非違使佐,只是這個時代來看是升任到了最高的「長官」等級。
唔……真是一塌糊塗的時代。
歷史對不上太多,人物關係也爛七八糟的。
比如那母親很出名的藤原道綱還是個戴著眼鏡、怎麼看都很狡猾的年輕男人,還是藤原氏族中最出名的陰陽師之一。
怎麼看也都是夠荒謬的。
就和戰國遊戲總會出現三國人物一樣荒謬。
假如把這個世界當成是遊戲來看待,反倒是稍微合理一些了。
可是啊,槙原梢不想玩這種遊戲。
“好想念不治原醬啊……”寺島燻喃喃了一句。
槙原梢眼皮跳了一下。
她驀然間就記起了時不時會去京都買賣的父親所說的話。
那時候,父親是有說過見到了現任的省大臣——藤原昌隆。
那是好友藤原千花的叔父。
槙原梢認為藤原千花應該也可能過來了。
不過,位於的地點卻是京都。
相對比他們這個貿易發達的港口,條件肯定是遠遠超過的。
畢竟,京都是這個國度的中心,三大陰陽師勢力的聚集於這個地點,安全的程度是令人值得信任的。
反而是港口這裡。
一開始其實還算不錯……可隨著時間的過去,妖怪襲擊、甚至入侵,連半個港口都因此被毀掉。
這使得一群人想要安逸的心思徹底沒了。
如今,很多個人實際上都明白,如果還不搬到京都那邊,那很大可能還是會遇到危險的事。
但事情又並不是這麼簡單。
港口這邊有著人脈、有著經濟上的收入,足以保證了日常生活的開銷。
而遷入到京都呢?
這一切都極大機率會重零開始。
除非是有關係。
可惜這種事怎麼可能會有?真要搬走的話,相關的利益只會被分得一個都不剩。
無論是四宮家、四條家還是搬遷的石上優一家,他們之前有關的產業相關都是被貴族們瓜分了。
是以,誰真的要搬走,那就要做好破釜沉舟的準備。
最糟糕的程度可能真的就是連飯都吃不起……
這大約就是一群大人長輩們不敢輕舉妄動的緣故吧?
回歸主題。
「不治原醬還好嗎?」槙原梢在內心中發出了疑問。
與此同時。
京都一條大路的府邸寢殿——
藤原千花正嘿咻嘿咻地給靜子擦背,一副很積極的姿態。
靜子卻很無奈。
她總感覺這麼積極的藤原千花是有甚麼事情找她?
儘管很疑惑,但還是沒有去問出口。
還是等哪一天藤原千花說出口時再看情況回答吧。
希望是農業的事情。
畢竟除了農業以外,她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千花夫人,我也給您擦背吧。”
“好的~麻煩你了~”
“您現在可以轉過去嗎……”
轉過身的靜子眼睛有些花,雄偉的事物令她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差一點點崩潰。
不要看,不能看。
不可以繼續了!
“嘿咻!”藤原千花及時轉身。
“我開始了。”
暗暗鬆了口氣的靜子說了一句,開始給藤原千花擦背。
這時候,藤原萌葉是悄悄地滑了過來,小聲說:“姐姐拜託人之前一般會對被拜託人進行收買的。”
“啊!萌葉你可不要亂說話!”
藤原千花發出了被針刺了一下時的慘叫。
默默擦背的靜子嘀咕「這下子可以肯定了,就是還請拜託一些我能夠幫上忙的事情吧。」
周圍沐浴的人聽到了都見怪不怪,各自清潔著身體。
其中,香子是很好奇千花究竟是想要拜託靜子甚麼事情。
如果太令人感到為難的話,她肯定是要制止的。
終歸寢殿這邊的氣氛還是得要維護好。
丈夫雖然很喜歡工作偷懶,但香子卻明白有事情的時候絕對是不會去撂下擔子。
因而是很忙碌的。
起碼是比朝廷中所有人都強。
坦白講,一個個不是風花雪月,就是爭權奪利,乾的實事是一件都沒有。
丈夫比起他們而言,絕對是碾壓。
再大不敬些用道長做比較吧,其實他也就是一個想要爭權奪利的政客,對於平民百姓的任何事情都不會放在心上。
恐怕如今,道長還是在想著如何讓長女彰子得到一條天皇的寵愛。
到底定子是已經懷孕,必然不能夠在房事上進行服侍。
這自然就讓彰子有機會可乘。
可香子是估測彰子怕是連月事都沒有出現,想要懷孕大約是沒戲了。
現代世界是營養充足,女性初潮容易提前。
古代呢,一般情況下是較晚的。
終究這個時代的貴族料理營養根本就不均衡……
略過這些,香子是再次考慮起千花的事情。
她是不太確定千花拜託靜子的問題會不會太讓靜子感到為難,真出現那種狀況,或許會被丈夫認為是「以身份壓人」。
那就很麻煩了。
綜合考慮下,在洗完澡後,香子還是決定將豐實和千花都給叫房間聚一聚。
萌葉年紀還小,讓她和神樂、紗霧、小町、惠等人無憂無慮玩耍就好。
房間中。
香子是慢悠悠地給豐實、千花倒溫水。
原本按照禮儀是要倒茶的,不過時至傍晚,離睡覺沒有多少時間,那就不要喝茶了。
“說吧,千花,你是有甚麼事拜託靜子?”
“也沒甚麼啦……就是想了解一下莊園而已。”
千花縮著腦袋,小小聲說。
她是很清楚自己和母親萬穗這邊是坑了這位遠房姐姐,自然是在面對之時很心虛。
類似於犯錯的孩子面對大人那樣的情形。
“千花,你是要去莊園哪裡麼?如果你想要畫素裳那樣到處走應該是很困難的,還是熄滅了心思吧。”
豐實是無奈地開口了。
中級貴族階層的女性想要拋頭露面那至少得在公卿貴族家或者是皇宮擔任職務才合適。
即便是那樣,還是會被嫌棄。
不然清少納言的《枕草子》也不會在裡頭老是強調「仕宮的女子不會變得輕薄」這個道理。
反而是出身低一些的更為自由一些。
像丈夫幫忙找個理由,那總能夠在外面大搖大擺地行動。
當然了,豐實是相信千花是不會抱有這種想法,畢竟頗為不現實。
先不提父親母親會不會反對,豐實是肯定目前當家做主的叔叔藤原昌隆是絕對不允許的。
她不認為千花會不知道。
所以,這是在提示千花說詳細點,不要大家主動問了。
“……哎,我聽說有不少認識的人都在京都港那裡誒。”千花沒再僵持,只好說出了心裡話。
香子聽到了回答,思索不到一瞬,頓時是明白怎麼一回事。
「京都港那邊的人之前是又被護送回去了,那邊的條件實際上蠻惡劣的,因為還在重建中。並且還瀕臨大海,從剛才京介大人寄過來的信來分析,那邊是危機重重。」
所以,千花是想從靜子那邊打聽莊園的具體情況?
看一看是否能夠讓認識的人加入莊園?
香子是如此推斷的,同時也沒有去試探,直接就問了。
“你想讓那些認識的人成為京介大人的附庸?”
“……是的,有一些很好的朋友說不準在裡頭,我想盡我的微薄之力去提供幫忙,但我也明白這種事情還是要以現實的角度去行動,最起碼要符合京介大人的利益。”
千花黯然道。
有關最好的朋友,她是沒有得到任何訊息。
她也不強求。
可其他朋友……她還是想要去爭取。
因為自己不幫忙的話,這些朋友很可能會死的。
“千花。”
豐實頭有點疼。
想要譴責這個妹妹吧,又很清楚妹妹的行為說不上是錯,卻絕對不是正確。
但要怎麼去說啊?
香子手抵下巴沉吟:
“唔……我覺得這機率低得嚇人。你可不要認為京介大人之前索要真琴大人有這麼輕鬆哦,這裡頭的關係很複雜哦,你想想御門的妻子嘛,這個先不提吧。”
“他們終歸是屬於京都港,過去招攬的話,是介入地方的勢力,很不妥當。而且真要有能幹的人,京介大人去索要必然是要欠下人情的……”
理性一點去想。
關係啊人脈啊,肯定是不能夠隨便去浪費。
“……我明白了。”千花終究也清楚這種事情很不對,於是也沒有猶豫熄了心思。
香子看千花可憐巴巴的,心神絲毫沒有動搖,以建議的口吻說:“世事無絕對,你還是向人打聽一下有沒有關係更好的朋友,救一兩個我認為還是沒問題。”
“可是那樣啊,只會造成更多的怨恨和仇視哦。唐國有句話一直都很適用,那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有時候人怕的不是甚麼都沒有,而是怕自己身邊的人擁有的比自己多。”
救一個不救另一個。
這確定不是給自己找不自在麼?
但香子也明白有些事確實是得去做。
好比,自己若是看到了桐須真冬在京都港那邊,那的確會去求助丈夫。
所幸她性格特別,幾乎就沒有甚麼熟人。
真就桐須真冬一個朋友了。
“我看看,我看看吧……我其實就想先去打聽大家的情況。”千花一臉困惱,整個人是陷入了迷惘的狀態。
給丈夫添麻煩是不對的。
不救一些可能會陷入困境的朋友又的確說不上是錯誤……
她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迷惘的不止千花一人。
從丈夫的信裡頭得知京都港情況不妙的真妃同樣糾結到不行。
有三個最好的朋友是在京都港那邊啊。
縱然說丈夫在那邊幫忙後,目前不會有甚麼問題,但以後呢?
“啊啊啊啊啊啊——”
真妃抱著腦袋,使勁地撞著草蓆,發出「咚咚咚」的聲響。
穿越第373天
天色陰沉依舊。
感覺離開不妥當的高坂京介已經是做好了依舊駐留在這邊的準備。
同時是期待從京都過來幫忙的精英陰陽師們能夠快些過來。
抬眸四掃看著身邊橫七豎八或躺或趴的人,高坂京介有一種獨孤求敗的濃濃既視感。
「拼甚麼酒呢,還想灌醉我?」
高坂京介暗道。
悠然往門口走去,他是思索著後續的這些天京都的天氣、環境究竟會有多大的變化。
八岐大蛇利用雲外鏡吸收靈力的事情繼續,那後面的形勢就越來越亂了。
而且天氣再這麼變化無常下去,農作物可是不好生長的,那樣收成會不好。
嗯,幸好介紹給妖怪和寡婦村的穇子。
這個好養活。
邊走邊想。
高坂京介就忽然嗅到一股獨特的香氣。
他神情微動:味噌……這味道還蠻像媽媽做菜的味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