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教的成員都站在他背後,其中一個穿著土黃色袍服的男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那便是青天。”
遠處,碧綠色光芒大盛,萬丈青色巨蟒猶如通天大樹,十幾位仙人戰而不得,持續退卻。
“我們已經攻了好幾天了。”現在的神教掌權者,未來的神廟掌控者說道,他的眼眸看向宋起豪,似是要看破他的心意,“起豪,你和青天關係匪淺,此次茲事體大,涉及天道,就勞煩你出手了。”
宋起豪不為所動,坦然的迎上神教掌權者的目光:“沒問題。”
“天道已下了指示,世界將迎來末日,我們需要利用你的青天,為後人留下風水寶地。”神教掌權者囑咐道,“男女主已經做好了獻身封印的準備,起豪啊,這是關鍵時刻,你可明白?”
“我知道。”
“那好,你隨我來。”
兩人騰空而起,在高空中俯瞰整個妖山森林,神教掌權者指著妖山山頂,那條通天巨蟒處說道:“那地方便是妖山的關鍵之處,也是未來我們打算佈置的陣眼,現在那妖怪仗著靈泉支撐,發揮出了真仙級別的實力,我方無法拿下,只能靠你了。”
宋起豪不解,問道:“青天就算能發揮出真仙級別的實力,那也沒辦法施展真相和大道之痕吧?以您的真仙實力,拿下她豈不是輕而易舉?”
神教掌權者搖頭說道:“這麼多年,我的實力已經退步很多了,再說了,你那青天可不是普通的發揮出真仙實力那麼簡單,你看那碧綠色的光芒了嗎?那裡面不單有妖氣,還有靈氣,它們組合的招式,似殺招而非殺招,尋常仙人根本難以抵擋,這也是為甚麼她撐到現在的原因。”
“起豪啊。”神教掌權者緊接著說道,“我們已經付出了很多傷亡了,接下來,看你的了。”
“是。”
妖山上空,萬千雷光壓下,其中蘊含著數個仙道殺招,仙人們攻進去被打退,索性也不攻了,便只在遠處施加殺招。
靈泉的水波濤洶湧,其中的靈氣被源源不斷地汲取到青天身上,她的冷眸對著天上的黑雲,不斷地施加妖氣和靈氣,阻擋著殺招降落。
宋起豪趕到黑雲之上,看著下方的場景,問旁邊的仙人:“情況如何?”
那仙人回答道:“這妖獸有古怪,可以靈氣妖氣混合,施加手段,整個妖山都能被她隨心調動,我等實在打不進去。”
“殺招撤回去,我下去。”
“甚麼,這……”
“我不想重複,按我說的做。”
“好。”
殺招停下,黑雲散開,青天不明所以,她腰身再次化為人形,站在凌空,不解的向上方看去。
黑雲散開,有人從上面下來。
他穿著長衫,卻再也不是記憶中的少年模樣,如今已是中年人的他,鬍子拉碴,身軀孔武有力,衣襬被風吹的獵獵作響,那雙眼眸再無少年時的清澈已如深淵一般,深不見底。
他的手上緊握綠色旗幟,萬道流光護在他四周,隨著他緩緩而下。
青天睜著雙眼,之前的仙道殺招讓她也多少受了些傷,血液順著傷口滴下,脊背微彎,眼眸被血汙遮擋,但她盡力睜大,想要看清眼前人的身影。
“青天。”
宋起豪開口了,面容上流露出淡淡的微笑:
“好久不見。”
【對,就是這樣,吸引她的注意力,儘量把她引出來】
神教掌權者的給他傳音,宋起豪沒有回應,仍舊對著青天:
“青天,你……”
他身軀一顫,口吐鮮血。
一隻手從背後穿過他的身軀,當即重傷了他。
他顫抖的回頭,熟悉的土黃色袍子映入眼簾,居然是之前搭話的仙人,因為神教掌權者給他傳音,他並未察覺到此人已經到了他背後。
“你……”
“抱歉。”那人眼裡流露出歉意,“為了大計,宋兄你就暫且犧牲一下自己吧。”
【甚麼……】
宋起豪猛然想到了甚麼,他轉頭,就發現青天朝他衝奔過來。
妖獸的腦子分外簡單,絲毫沒有想清楚這中間的邏輯關係,在宋起豪手握綠色旗幟出現的時候,即便和想象中的面容不符,但青天也認出了宋起豪。
“可是,可是這是綠色,青天,這是綠色……”
鮮血含糊了話語,衣衫被血染的通紅,被重創的宋起豪當即就被偷襲他的仙人給擒拿,耳畔附近的聲音似乎都空無了,他只能看見青天朝他衝過來,轉瞬淹沒在仙道殺招的光輝裡。
“她出來了,速速擒拿!”
“快快快,攔住她!”
“用殺招阻擋,絕不能讓她突破!”
仙人們的喊叫聲絡繹不絕,青天一聲不吭,居然硬生生從仙道殺招裡衝了出來,朝宋起豪飛去。
噗嗤。
那仙人把重傷的宋起豪從高空扔下,往某處扔去,青天便也朝著宋起豪墜落的方向奔去。
“青天……”
失重的感覺急速傳來,被重傷的靈脈無法運送靈氣,宋起豪看著飛速奔來的青天,嘴唇蠕動,朝她伸出了手。
“青天,是綠色啊,青天……”
他另一隻手仍緊握著綠色旗子不放,眼睛死死的看著青天。
“是,綠色……”
轟!
地面發出了巨大的響聲,但是並沒有感受到地面傳來的力量,宋起豪並沒有摔在地上,而是落到了某個溫柔的懷抱裡。
青天緊緊抱著他,對著他的眉間抬起了手指,妖氣和靈氣匯聚在她的指尖,漫天硝煙下,閃爍著綠色的光芒。
這是……
當年的小男孩自然不知道青天是怎麼救的他母親,但是現在的宋起豪知道,這是妖獸的本源之力,得益於青天的特殊情況,她的本源之力有起死回生之神效。
“不怕,不怕。”
青天摸著他的腦袋,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幫你,我幫你。”
滴答。
有甚麼東西滴落在土地上,溼潤了大地。
青天,一如既往的沒有變。
一直都沒有。
高空,如墨的烏雲彙集翻滾,仙人們再次出現,以宋起豪躺著的地方為中心點,巨大的陣法放出光亮,剎那間,所有的光線都被遮蔽,唯有仙人們的靈光閃耀在世間,大地上,土龍翻滾,在泥地上劃出溝壑,地底的深處響起震懾靈魂的轟鳴,連帶著妖山也發出顫抖,冥冥之中,大地的地脈就這麼被硬生生的改變了。
靈泉枯竭,蛇妖驚散,妖山森林裡,動物和妖獸盡數而逃,卻又撞進仙人們的陣法裡,妖山轟隆隆的升起,就像是被人用蠻力硬生生地往上拔一樣,直入雲層。
“青天……”
靈脈被修復,傷口在癒合,但身體卻比之前顯得更加無力。
“青天……”
微弱呢喃的話語斷在呼嘯而起的風中,一聲聲呼喚再也抵達不到對方的內心,一如既往,但卻已經改變。
那些年的過往似海水一樣淹沒過心頭。
他早該想到有這一天的,早在他來的時候,他就應該想到的,可是為甚麼,當這一切真的發生的時候,自己反而先承受不住?
“青……”
身體像是落到無邊的深淵,罪孽之魔猙獰的露出微笑,緊緊的拽著他的心臟,愧疚的窒息感像潮水一樣湧來,宋起豪努力的瞪大雙眼,但是隻覺得天邊的雲越來越遠,整個天顛倒過來,變得無比漆黑。
看不到。
宋起豪努力的瞪大雙眼,但卻看不到。
他走錯了。
他踏入這場爭鬥,踏入權力的山巔,走向了世俗的高層,可是,他卻看不到青天了。
費盡心力,籌謀萬千,到頭來,卻甚麼也看不到。
青天……
年少時的青天,那時的青天。
穿著綠色衣裙的青天。
他的,青天……
天暗了。
宋起豪閉上了雙眼。
洞府。
宋起豪端著一碗水走了進來。
洞府內的深坑,鎖鏈的聲音響起,青天低垂的頭抬起,看著前方的來人。
洞坑內,萬道靈光閃爍而出,陣法緩緩運轉,青天的能量被攝入到陣中,讓她無力掙扎行動。
但是她也沒有掙扎,那雙眼眸,始終盯著宋起豪。
輕輕的嘆息聲,不知道是誰的,妖氣和靈氣四散而飛,宋起豪頂著壓力走到下面,緩緩地拿起碗。
“喝了吧。”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臟中有某種東西正在響起。
那句話似乎在徘徊。
“餓。”
宋起豪微微愣了愣,這才發現是自己的錯覺,青天並沒有說話,她仍然抬著頭,那雙眼睛看著她。
“喝了吧。”
他又重複了一句,蹲下來,把忘川水遞到青天嘴邊。
青天似乎有些不解,歪了歪頭,但還是乖乖張嘴。
“咕咚咕咚……”
滴答。
水順著青天的脖子流下。
有甚麼正在曼延,吹亂了心裡的思緒,宋起豪瞳孔閃爍著,心神幾乎停止。
忘川水,飲下便可忘卻一切,心智變為孩童。
在他眼裡,青天始終是那樣,沒有變過。
她被鎖鏈和陣法壓在這裡,全身被鮮血染紅,周邊是蛇群的屍體,四散的妖氣和靈氣,讓周邊的一切,都隱隱有震動之勢。
在她飲下的那一刻,似乎所有聲音都在這一瞬間消弭,一切都變成了一出默劇,觀眾則是瞪大眼睛的宋起豪。
心臟一緩一緩的,幾乎停滯,難以言說的情緒反覆疊加,讓宋起豪的臉色泛白,不敢訴說。
遺忘……
都會遺忘的……
接下來漫長的時間和空間裡,再也沒有人會來到這個地方,青天的能量會成為山城的養分,所有人都會受益,包括他的子孫後代。
怕擦。
碗摔碎在地上。
青天仍在看著他,唇邊滴著水。
現在,真的都沒了。
母親沒了。
兄弟沒了。
老婆沒了。
青天,也沒了。
那些記憶已經消散不見,以後圖留在這裡的,只剩下一頭妖怪。
再也沒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人會發現這裡,陣法構建已經完成,這便是最後一步。
宋起豪行走一生,現在,已經一無所有。
他伸出手,像是以前很多次那樣,摸著青天的頭。
青天閉上眼睛。
他摸著她的頭,緩慢的整理她的髮絲,輕輕的撫摸,淚水卻猝不及防的落下。
他是一個很難落淚的人。
那些年的苦和痛,都化為他的動力,他絕不向絕境屈服和落淚。
然而現在,他落淚了。
他看到了漫天繁星下的綠色衣裙,他看到了裊裊炊煙下家門口臺階的綠色衣裙,他看到了決鬥場上肆意揮灑的綠色衣裙,他看到了——
青天。
然而現在,他的青天,也走了。
這便是失去嗎?
隱藏在深淵裡的存在發瘋似的咆哮,有甚麼流遍了全身,影響著宋起豪身上的每一處。
青天閉上眼睛,身體軟了下去,他抱著她,撫摸著她的頭髮。
“睡吧,青天。”
這便是失去嗎?
原來他的仮一生,一直在失去啊。
光芒消散。
宋盼寧的手抬起,她看著這具女屍,喃喃自語:“青天……”
一同觀看的還有冷言,她已經被裡面的情緒影響到了,眼淚嘩嘩的流淌。
“失去的一生,失敗者的一生,青天的一生。”
宋盼寧說著,只是,她的話語仍然冰冷有力,看上去似乎並沒有被影響。
“如此費心籌謀,到了最後,仍舊一場空,但因為自己不甘心,所以佈下了千年棋局,犧牲一切,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唉?小姐您在跟我說話嗎?”
冷言下意識地詢問,然而宋盼寧搖搖頭,仍然問道:“值得嗎?”
空間產生了波動,有人撕開了裂痕,走了進來。
“值得嗎……”
土黃色的厚重袍子蓋在身上,來人周身神秘,氣宇軒昂,一出現,便連通女屍身上殘餘的氣息一起,給宋盼寧和冷言兩個人帶來無上的壓力。
“小姐!”
冷言如臨大敵,然而宋盼寧卻根本不在意,仍舊自顧自地詢問:
“值得嗎?”
“值得。”
來人緩緩開口。
他摘下帽子,露出了沒有五官的臉,隨後,他緩慢的解開了這古怪的衣袍,露出了自身的胸膛。
那胸膛上赫然有著一張面目,那正是,宋起豪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