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在拿書看,看見父親進來,便把書放下,虛弱的臉上浮現出笑意,“爹,你來啦。”
空靈的聲音傳來,鈴無憾反應過來,眼眸複雜的看著自己的二女兒,雖然沒有大女兒那樣天賦異稟,還從小就體弱多病,但鈴天心極其成熟,甚至成熟到讓人有點心疼。
鈴無憾上前,坐到她床邊,用手摸著她的頭問道:“心兒,有沒有哪裡不舒服的?”
“沒有,我今天好多了,甚至出去走了一會兒。”鈴天心笑著說道,隨後,她想到甚麼,小心翼翼地試探性詢問,“姐姐今天會來看我嗎?”
“你姐姐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可能沒辦法來看你了。”
“噢,這樣。”
鈴天心不再詢問,避開了話題。
然而鈴無憾察覺到了鈴天心的失落,但就算是他,也沒辦法去管束大女兒的行為,只能說道:“心兒,一個人在這兒無不無聊,你師父又給你寄了點小玩意,你若是無聊,可以拿來玩玩。”
“好呀。”
鈴無憾把一些木製的小玩意和法器塞到鈴天心手上,這裡面有些東西是他弄得,也有些是妖王弄得,妖王的確沒有忘記他這個小徒弟,只是小徒弟身體元氣過於孱弱,又不在計劃之列,故而他寄過來的都是一些有意思的底品法器。
然而,鈴天心卻很珍重的把它們收起來,說道:“謝謝爹,謝謝老師,我很喜歡。”
鈴無憾摸著她的頭,不再說甚麼。
時間就這樣一點點過去,暗流在日常生活裡湧動,大家看不到的地方,惡之花正在悄然生長。
隨著鈴天妒年齡越來越大,妖王終於出現,開始帶著她,遊歷世界,增長見識,磨練心性。
然而很快,兩人便有衝突了。
“師父,幸不辱命,那為非作歹的人我已經除掉了。”鈴天妒御劍飛回來,一落地,便得意洋洋的說道,“不知道師父你看沒看到,我一個仙道殺招砸下去,簡直帥炸了。”
妖王沒有開心,他戴著黑色兜帽服,氣息收斂,整個人透露著嚴肅。
鈴天妒也感覺到了不對勁,奇怪的看著他:“師父?”
“天妒,雖然同為地仙,但你的手段遠遠超過他,所以你能擊殺他,這很正常。只是為師不明白,你有無數種手段,為何要用那種方式?陣法疊加再上仙道殺招,你可知道,你與他打鬥的下方,正好有一個村子,你與他交戰的餘威,讓那個村子生靈塗炭。”
“這樣啊。”鈴天妒撓撓頭,“弟子不知道下面有村子,那弟子下次不這麼做了。”
看著鈴天妒吊兒郎當,毫不在意的樣子,妖王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天妒,你未來是註定要肩負起我對抗反派的職責的,對抗反派,保護【天道】,保護世界,這其中,就包括保護這世界上所有的人,你應該對每一個生命,都抱有最基本的敬畏。”
無上的天賦帶來了很多東西,但其中沒有敬畏。
妖王察覺到了鈴天妒的最大弱點,她沒有敬畏,對父母沒有敬畏,對老師沒有敬畏,甚至對天道沒有敬畏。
她口頭上允諾著,應承著,但心裡卻毫不在意,仍舊我行我素,做著自己想做的事。
“我知道了,師父。”
像之前無數次一樣,鈴天妒再次應承,但妖王看得出來,鈴天妒壓根沒當回事,她的眼眸依舊如初,心不在焉的想著別的事。
果不其然,一個月以後,鈴天妒在和另一位魔頭交戰時,用了禁忌類仙道殺招,他們交戰的地方,靠近一個大型城鎮,那個殺招一用,效果堪比毀滅類仙道殺招,一時間血流成河,十室九空。
等妖王匆匆趕到的時候,到處都是廢墟,他飛昇上天,正好看見鈴天妒殺紅了眼,死死的追著對方打。
“混賬東西!”她破口大罵,“居然敢反抗我,把我衣服都弄髒了,給我死!”
殺招,陣法,符籙,靈氣,一個個瘋狂招呼到那個魔頭身上,魔頭慘叫一聲,當即慘死。
“哼,找死。”
鈴天妒冷哼一聲,面無表情的拍著自己的衣服,忽然感覺到了甚麼,扭頭,看見妖王,頓時堆起了笑臉,迎了上去。
“師父,您來了啊,您放心,那個魔頭罪大惡極,已經被我除掉了。”
妖王冷眼看著她,忽然暴起,給了她一巴掌。
鈴天妒被打懵了,捂著臉,定定的看著妖王:“師父……”
“愚蠢!”妖王大罵道,“我早就跟你說過,禁忌類殺招學不得,要等你長大以後才能接觸,你居然敢偷學,偷學就算了,打一個嘍囉還用出來,你低頭看看,看見腳下那片廢墟了嗎?那就是你的傑作!”
“就你聰明,就你智慧,就你逞能!你殺一個魔頭,犯下了多少殺戮,你這樣,與魔頭何異?”
鈴天妒呆愣愣的聽著,但隨即暴怒,居然反手給了妖王一拳。
“老東西,你居然敢打我!?”她發了狂,暴怒般的攻向妖王,“我尊你一句老師,那是給你面子,你還真跟我端上架子了,區區幾個平民,死就死了,關我屁事!再說了,我爹都沒打過我,你憑甚麼打我!?”
無數的攻擊如潮水般湧來,符籙,法器,陣法,殺招,然而妖王巋然不動,真仙級別的實力擺在這兒,鈴天妒縱有天資,也不可能跨越兩個大境界來打他,到了真仙這個層次,風景已經不同。
妖王冷眼看著,鈴天妒的每一次攻擊都沒有破壞他的防禦,卻讓他的心感到了陣陣絞痛。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是他這個老師沒有盡職盡責嗎?
為甚麼鈴天妒的心理已經扭曲到如此地步?
“夠了!”
他一揮衣袖,漫天妖氣靈氣混雜著噴湧而出,打碎了鈴天妒所有攻擊,在鈴天妒未反應過來之前,妖王便瞬身到了鈴天妒面前,一拳轟在她身上。
怕擦——
陣法,符籙,法器,殺招,所有的都破碎了,連帶著鈴天妒的驕傲,但她仍不認輸,一口氣吞下丹藥,原本因受傷孱弱的氣息再次暴漲。
“老東西……”
火紅色的氣息翻騰而上,鈴天妒死死的看著妖王,彷彿在看著一個仇人。
“你惹怒我了。”
妖王面無表情的看著,又是一個翻手,徹底把鈴天妒打暈過去。
打暈鈴天妒以後,他把她關在了護天宗的深淵魔窟裡,然而接下來該怎麼辦,他卻陷入了迷茫。
他不是主世界主角,沒有資格去得到【天道】的提示,他只能按照古老最後的遺言去做,但是,現在鈴天妒變成了這樣,他又能怎麼辦呢?
他去了一趟鈴無憾那裡,重新開始瞭解鈴天妒的成長軌跡,看看在他沒有關注的時候,鈴天妒有沒有被甚麼人影響或是改變,然而在覆盤一圈下來後,他的結論是沒有。
好像順其自然,又好像是早有提示,現在的鈴天妒,已經變成了這樣。
她驕傲,偏執,自負,好面子,沒有敬畏之心,這樣的人,要如何擔起主世界主角的職責,領導其他世界的主角,一起去面對反派的圍攻呢?
“師父……”
妖王沉默的站在院子中間,忽然聽見後面傳來聲音,轉頭看去,鈴天心正扶著柱子,站在廊下。
她穿著單薄的衣服,長髮披在身後,聲音空靈,病弱慘白的臉上,第一次帶著欣喜,和姐姐不同,她只見過妖王幾面,但就是那幾面,足以讓她銘記很久。
妖王看著她,這個徒兒,只是當時他存了一絲憐憫才收下的,這麼多年來,他從未教導過,呵護過,最多就是讓她父親帶點小玩意過來。
她小心翼翼地走過來,站在妖王面前,抬頭,用充滿希冀的眼光看著妖王:“師父,你今天來是打算教我了嗎?”
她從來沒有受過妖王的教導。
自家姐姐天賦異稟,但是她卻只是個凡人,而且身體孱弱,體弱多病,先天元氣不足,孕養靈根很容易出問題。
妖王低頭看她,鬼使神差般,開口說道:“是。”
“太好了。”少女高興的展露笑顏,“師父,我沒有我姐姐那麼厲害,但是,我會認真學的。”
“……”
若是鈴天妒能和她一樣該多好,妖王嘆了口氣。
說教便教,因為常年有大量仙丹滋養的情況,鈴天妒吸納靈氣並沒有出現甚麼問題,一切進展都很順利,妖王在鈴家住了一個月,這一個月,專門教導鈴天心。
“你先天元氣不足,最高成就,估計也就是地仙了。”房間內,妖王對鈴天心下了預判。
“能修煉就很不錯了。”鈴天心笑著說道,“沒關係的,師父,我不會勉強自己,我盡力而為。”
“你有如此認識,那便好。”
妖王滿意的點頭,問道:“世間道路千萬條,修仙路也是如此,你有想好要走甚麼路嗎?”
鈴天心第一次露出茫然之色:“我不知道……”
“無妨,你可以慢慢想,等下次為師來,你再告訴為師,好好照顧自己,為師走了。”
妖王離開了鈴家。
離開鈴家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深淵魔窟,見了鈴天妒。
“師父,我錯了。”在深淵魔窟裡,鈴天妒向他懺悔,“您把我關在這裡,我想了很久,知道自己錯在哪了,是我不對,我對師父您不尊重,從今以後,我再也不這樣了。”
妖王搖搖頭,說道:“你錯了,天妒,事實上,你對我怎樣,我都不會在乎,我在乎的只有你。你能否完成你未來的職責,能否明白自己肩負的使命,現在的你,心理已經扭曲了,不知敬畏之人,如何秉受天命,敬天治人?如果你還不能明白這個道理,為師不會放你出去,正好讓深淵魔窟的魔音,好好洗滌你的內心。”
鈴天妒的表情再次變了,變得猙獰,當即破口大罵:“老匹夫,你還沒完了,我告訴你,你再這樣對我我就自殺,我讓你找不到人去完成你那個破使命!”
“你想要自殺,那就請便。”妖王冷笑一聲,“為師看著你長大,早知你心比天高,你最討厭的,就是窩囊般的死去,你要自殺可以,看你能不能過你自己這關。”
“哇啊啊啊啊,老匹夫,你欺我太甚!”
鈴天妒死不悔改。
她再也沒有呈現出屈服的意思,只是怒罵,基本上妖王見一次就罵一次。
兩人本就不多的師生之情徹底消散,只留下深深的隔閡。
“我應該怎麼辦?”
妖王站在護天宗的頂端,遙望著一望無邊的雲彩,眼眸定定的看著。
“我已經答應了古老,要完成自己的職責,可是卻沒想到,變成這樣。”
“是我教導無方,我因此而死都沒關係,但是,若是讓先賢們的努力付之東流,我就是死都不足以償還我的罪孽。”
“鈴天妒小時候雖然心高氣傲,但絕不會如此極端,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妖王深深嘆息,仍舊不明白,這惡之花到底是如何開放的。
他跟隨古老,抵禦過反派的進攻,見識過各種形形色色的反派,這些反派,有的雙親盡死,有的愛人離去,有的被現實扭曲,但毫無疑問,他們每個人,都是因為或這或那的悲慘事件,因此開出了惡之花。
鈴天妒,在美滿的家庭中長大,天賦異稟,苦難從未找過她,她為何會變成這樣?
因為驕縱?因為傲慢?可是畢竟是主角,縱觀所有主角,哪個不被驕縱,哪個不天生傲慢?
就是妖王小時候,他也被人驕縱過,也傲慢的看不起別人過,可是,他不會像鈴天妒那樣,對生命失去最基本的敬畏。
他嘆息著,不知不覺間又來了鈴家,鈴天心正在床上修煉,看見妖王來了,頓時開心起來。
“師父來啦!”
她就像個孩子,因為對方來而高興,然後,她想到了甚麼,急匆匆地說道:
“師父,我想到我要走甚麼路了。”
她斬釘截鐵,說的毫不動搖。
“我想走推演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