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
林家房間。
已近傍晚的時候，太陽垂在群山之間，不停流動的河流如金子一般滾動，岸邊的石頭也像火燒的碳一般，鳥兒歸巢，連帶著叫聲也變得遠了，各方面都變得寂靜，迎接黑暗的降臨。
林婉君的房間裡，氣氛壓抑的嚴重。
她近乎是赤紅著雙眼，面無表情，對外一直溫婉的她變得冷漠，彷彿暴雨將至。
林金萱坐在她身邊，端著碗靠近，說道：“婉君，吃一些吧。”
“拿遠些。”林婉君冷冷的說著，眼眸看著不遠處低頭的杜萬里，“我現在被噁心的吃不下。”
她身體發抖，聲音帶著雷霆般的震怒：“杜萬里，你有甚麼想跟我說的嗎？”
“事已至此，我說甚麼，大小姐肯定都不會相信我。”
杜萬里微微鞠躬，說道：“但是，我希望能借此事幫助大小姐下定決心，大小姐，從古至今，本就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您想登上神女之位，這是必須犧牲的代價。”
林婉君沉默了。
“是啊，婉君，萬里不管怎麼說也是為了你。”林金萱也在旁邊勸說，“姐姐知道你跟盼寧關係好，但是，神女之位事關重大，它代表了太多東西，不可能說因為你們的友誼遊戲，就這樣輕而易舉地決出勝負。”
林婉君和杜萬里說的不是沒有道理。
自古以來，神女之位的競爭，都是要從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不是你淘汰我，就是我淘汰你，家族競爭本就殘酷，更別說，這涉及到一個又一個的利益集團。
在這些人眼裡，宋盼寧和林婉君來的那甚麼友誼協定就是個笑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本就該用盡所有的陰謀詭計，哪能被甚麼協議束縛。
“婉君，你忘記了嗎？”杜萬里說道，“你難道不想成為神女嗎？”
這句話成功讓林婉君動搖了，她眼神躲閃，頭瞥向一邊，說道：“你們說的，我很明白，可是，你們為甚麼要用這種辦法？你們大可以提前跟我說的。”
杜萬里和林金萱對視了一眼，兩人同時明白了林婉君的心思。
神女是要當的，宋盼寧也是可以傷害的，說白了，林婉君在乎的只有兩件事，第一，怎麼不損害她的名譽，第二，為甚麼要瞞著她。
胸有成竹的杜萬里開口：“這的確是我的過失，因為我屢次勸諫您，您都不採納，一時間才著急，我可以向天道起誓，從今以後，凡事一定跟大小姐您商量。”
天道起誓，這在山城人眼裡可以說是最嚴重的起誓了，畢竟他們都以天道為信仰，就連神女，不過都是溝通天道的產物而已，一般你對山城人以天道的名義起誓，基本上沒有不信的。
見林婉君的眼眸微微平和，杜萬里緊接著說道：“另外，宋盼寧這件事，大小姐您只當甚麼都不知道，我會出面幫您擺平一切的。”
“是啊。”林金萱放下碗筷，上前，扶著林婉君的肩膀，“有甚麼事，家族會替你背上黑鍋的，你只需要當好你的神女就可以了。”
林婉君低下頭，嘴巴蠕動，用小的可憐的聲音說道：“但，宋姐姐……她那邊該怎麼辦？”
“宋小姐那裡，現在已經被神廟監察使收押了，但我跟他們關照過，他們不會為難宋小姐的。”杜萬里微微一笑，道：“我已做好了萬全準備，大小姐放心，宋盼寧只會想著怎麼跟大小姐解釋，就算她看破了設計，屬下也會一個人承擔，她肯定怪不到大小姐身上的。”
“那宋家……”
“宋家說來說去，不過也要依附在林家身上，宋家之所以起勢，無非是因為宋盼寧的父親宋行天當上了大祭司的位置，如果大小姐您以後當上了神女，他們自然不敢說甚麼，只會比以前更加的恭敬對待大小姐您，大小姐若是覺得愧疚，當上神女以後，多多補償他們就是了。”
林婉君沉默，良久，才說道：“鬧出這件事，對宋姐姐名譽影響也很大，我……”
“現在木已成舟，大小姐您說甚麼都晚了，宋盼寧名譽有損失不假，但如果您親自出面為宋盼寧作證，那些對宋盼寧不好的流言自然會不攻自破，說白了，宋盼寧要想真正的不受損失，她只能跟您合作。”杜萬里說道，“既然您之前和她約定，你們不管誰上神女之位，另一個人都不得追究在意，現在您上了，不也等於她上嗎？識時務者為俊傑，宋小姐自然知道做甚麼才是有利的。”
“我明白了。”林婉君撇過頭去，“既然這樣，那就拜託你了。”
“屬下自當赴湯蹈火，為大小姐的神女之位萬死不辭。”
識時務者為俊傑。
這句話是沒錯的，若是蘇慕榮，她多半也就先認了，但偏偏，宋盼寧就不是這樣的人。
“沒做過就是沒做過，不管你們說甚麼，我都是沒做過。”
面對監察使們的輪番審查，宋盼寧都一口咬定自己沒做過。
“我與林婉君情同姐妹，我為甚麼要出此毒計陷害她？”
砰！
監察使拍著桌子，面對宋盼寧，冷笑出聲：“宋小姐，我知道，你是宋家的大小姐，也是神女候補，但你不要以為，這兩層身份就可以讓你無視人倫天理，作威作福，你也不用這麼頑固不寧，若不是有了確鑿證據，我們可不會隨意關押一位神女候補。”
“既然你們有證據，那就拿出來。”宋盼寧仍舊冷靜，“要不然，我也可以反告你們監察使，收受賄賂，扣押神女候補，推遲神女競選的進度。”
“好，既然你這麼想看，我就給你看。”
說罷，監察使就一一出示證據，包括但不限於：宋盼寧邀請林婉君出門打獵的親筆信，和陌生男子交易的影像符籙，以及打算強暴林婉君男子的口供證據等等。
影像符籙裡，宋盼寧和一名男子在樹林裡相見，宋盼寧親自遞上銀錢，告知男子行動計劃，有聲音，有圖片，基本確鑿無疑。
宋盼寧一一看完，抬頭，凝視著監察使：“你受賄了。”
“呵呵。”監察使怒極反笑，“宋盼寧，你昏了頭吧，如今證據確鑿，你非但不認，反而還來汙衊我？”
“修仙者神通廣大，無所不通，偽造點親筆信和影像，根本不足為奇。”宋盼寧淡淡的說道，“我平日約林婉君遊玩，都是親自上門邀約，或是派我的侍女，根本不會用親筆信的方式，這一點，你只要去調查詢問，自然可以瞭解。”
“至於這影像，若是偷錄，為何能錄到如此清晰的聲音和畫面，最主要的是，畫面裡的我居然和兇手親自交接，未免太蠢了。我若真想這麼做，只要讓我的心腹來辦就可以了，就算東窗事發，我也可以退說不知，只說是我的心腹一人所為。”
宋盼寧敲著桌子，語氣冷靜有邏輯的說道：“至於其他的，諸如口供甚麼的，那就更不足以說明甚麼了，這些東西，我都能想到，而你身為監察使，卻沒有想到，反而一個勁來問責與我，不是收了賄賂又是甚麼？”
“好好好，宋盼寧，沒想到證據當前，你還死不認罪。”監察使幾乎怒喊，“你信不信，我提交公審，讓全山城的人，都來審問你的罪孽！”
“呵呵，你大可以這麼做試試，但是我打賭，你不會，因為現在最怕的人應該是你，因為我已經想到你收賄這一層了，你知道，我不是甚麼小家族倷的人物，我家背後畢竟是宋家，等我出去，我必定會傾盡宋家資源，徹查這件事，而第一個直面我調查的，就是你，只要做過，就會有痕跡，只要讓我找到蛛絲馬跡，你別說當監察使，就連這條命，你都別想留。”
“你放肆！你敢威脅監察使！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能辦你！”
“請便，我倒要看看，就憑你這些證據，在我不認罪的情況下，拿甚麼辦我。”
“你！”
監察使正欲破口大罵，忽然陰冷的牢房大門開了，一個溫潤儒雅的男聲響起：“好了，你先下去吧。”
監察使馬上換了個面貌，收起怒容，站起來，向門口行禮：“先生來了。”
“嗯，做得很好，剩下的我來。”
“是。”
監察使退下，宋盼寧死死的看著來人從門口一步步走近，坐下，話語裡蹦出字：“是你。”
杜萬里坐下，對宋盼寧笑：“嗯。”
“你為甚麼要這麼做？”
宋盼寧不傻，所以她想不通。
她想過所有人，林金萱，林家長老，甚至林婉君自己，但唯獨沒想到過杜萬里。
因為，利益。
杜萬里是追隨者沒錯，林婉君若是得到神女之位他能飛黃騰達這也沒錯，可是，這是有時限的，僅僅四年的榮華富貴，便把自家主人的好友往死裡陷害，這真的值嗎？
萬一林婉君真的很看重宋盼寧呢？
萬一林婉君不認賬，反悔了呢？
萬一林婉君出賣杜萬里，來換回宋盼寧的原諒呢？
機率不大，但不能說沒有。
一旦宋家為了這件事翻臉，林家也要考慮影響，畢竟，林婉君現在還不是真的神女。
宋盼寧沉思一會兒，主動詢問：“為甚麼？”
“因為這是天道要求的啊。”杜萬里再次笑道。
“甚麼……天道？”
“莫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宋小姐，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很聰明，但是，一個人再聰明，是不可能聰明過天的。”
“……你想說甚麼？”
“宋家人的佈局，你祖先的那些手段，你不會以為，你真的能瞞過天吧？”
宋盼寧善於計謀，善於攻心，善於策劃佈局，但是，她卻不是最擅長的。
善於行走的，不會留下痕跡；善於言談的，不會在言語上留下任何破綻；善於計數的，不用籌碼也能計算。真正擅長的，是天。
人不會超過天，因為天道。
宋盼寧瞳孔地震，還想強裝鎮靜，然而杜萬里已經笑著揭穿了她的偽裝：“擅於偽裝的陰詭使者啊，不用隱瞞了，我知道的很清楚，自打你從你父親那聽到了你祖先宋起豪的故事以後，你就下定決心解開祖先留下的密碼。當然了，在這個過程中，你也逐漸瞭解到了天道，人道，主角，反派這些事。”
“所以，你很清楚你的祖先讓你做甚麼。”
“正因如此，這個神女之位對你太重要了，你必須要拿到神女之位，這樣你才能接觸到神廟裡你們宋家的紀念物，以此得到你祖先留給你的後手，我說的，可對？”
“……”
宋盼寧面無表情。
可是，她劇烈顫抖的瞳孔，泛白的指尖，此時都出賣了她的心情，一切都如此隱秘，隱秘到，就連父親都不知道她到底要做甚麼，畢竟父親接到的任務，就是把故事和祖訓傳下去，她連她父親都瞞著，可是，現在卻被一個外人給揭露。
好半天，她深吸一口，說道：“是神廟掌控者？他下場了？”
神廟掌控者，除神女以外可直接溝通天道的存在，平時極少出世，宋盼寧能想到的人只有他了。
畢竟，那傢伙是和宋起豪同一個年代的老怪物，知道多少，真不好說。
然而杜萬里卻搖頭，甚至嘲笑：“不過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也配說甚麼下場不下場？”
他抬起頭，看著宋盼寧，嘲諷一般的笑道：“你現在應該瞭解到了主角，反派，甚至也知道我們上層還有個世界，對吧？呵呵，我必須承認，你瞭解這麼多，又這麼善於隱瞞，的確是個隱患。但可惜，你仍然棋差一招，因為，我可以直接溝通天意。”
宋盼寧冷冷的看著杜萬里：“你是主角。”
“是。”杜萬里大方的承認，“我在溝通天意中，明白了自己的任務，於是不惜一切代價的提升到地仙，特地來阻止你。”
“你知道，那根本不是甚麼天意。”
“我知道，但是，它就是。”
杜萬里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宋盼寧。
“若是有人代替了天道，那麼那人，便是天道。”